周憶的神情看起來恭敬客氣,但目光中卻帶著古怪的笑意,言詞中更是充滿了尖針般的譏誚之意。 尤其是“屈辱”兩個字,聽起來就像是從牙縫間吐出來的。
第五小樓已忍不住想掀桌痛罵一番,她霍然起身,瞪大雙眼俯視著周憶略帶笑意的眸子,然後她又緩緩癱坐了下去,全身力氣似已被抽空。
因為周憶的確沒有說錯,屈辱二字甚至已不能完整描述那段歲月。
在煙雨樓的那幾年中,她不但學會了許多無比羞恥的技能,還認識了許多令她作嘔卻不得不認識的人。
若不是還記得許多前世的詩詞,也許那幾年裡早就發生了一種更屈辱的事情,這種屈辱甚至是過往所有的屈辱加起來都比不上萬分之一的屈辱。
只不過這一切她已習慣了,時間確實能改變許多東西,包括她曾經在心裡一直堅守著的行為準則,現在的她已學會了漸漸遺忘,已學會了如何在這個世界樂觀的生活下去。
能好好活著,總歸不是一件壞事。
可另一個人卻不這麽想,令為玉碎不為瓦全才是他一直堅持的要求。
周憶手中,酒壺裡的琥珀色的酒,似乎永遠也倒不完。
現在他又倒了一杯,大口喝了一口,接著道:“你調查過你的過去,煙雨樓確實不是什麽好地方,也難怪你那老朋友會選擇離開你。”
桌上的酒壺是空的,第五小樓倒了一杯,並沒有倒出酒來。
她凝視著空杯,歎了一口氣,黯然道:“我沒有選擇。”
周憶冷冷道:“你有無數選擇,只是你不想去找!”
第五小樓沒有喝酒,卻仿佛有些醉了。
她目光迷離,緩緩輕聲道:“我有?”
周憶道:“每一天都有無數的選擇,而你卻隻選擇了忍受!”
他忽又冷笑,道:“我看你不但猶若寡斷,而且懦弱怕死......”
他頓了頓,目中譏誚之意已更濃,嗤笑道:“當然我也不能要求太多,畢竟你只不過是一個女人而已。”
每一句話都帶著恥笑,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敵意,第五小樓沒有反駁,她真的不知該如何反駁,隻覺得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無比正確,仿佛一下陷入了回憶的漩渦,甚至都不曾懷疑這人為何會對她的過去如此了解。
“一個...女人而已...”
第五小樓站起來,想走,想逃,卻又呆呆坐下。
她坐下的時候,就似已真的醉了。
回憶中前世的畫面一幕幕在腦海中回放,親人,朋友,陌生人,甚至還有前世的女友,每一個人都在冷冷看著她,每一個人都在諷刺她,全世界都在嘲笑她。
“我們家沒有你這麽個丟人現眼的兒子!”
“哈哈哈哈哈哈...瞧瞧你現在的樣子,以後碰面可別說你認識我。”
“姓周的,真沒想到你居然是這種人,趕緊離我遠點,你太惡心了...”
“......”
嘲笑,辱罵,她不想聽,卻不得不聽,每一個句話都無比清晰地鑽進腦海當中,每一個字都像是尖針扎進她的腦子,她現在隻覺得頭痛極了,痛得甚至想到了去死。
她現在的確真正開始考慮這個問題,一個她曾經千方百計想要避免的問題。
——像這樣活下去究竟有什麽意義?
——死會不會是一種解脫?
——不會有人記得我,也不會有人為我悲傷,我究竟為什麽而活?
周憶還在喝酒,臉上帶著古怪而殘忍的微笑,仿佛對眼前一切都滿意極了。
短劍就在桌上。
沒有人能拔出這柄劍,除了第五小樓她自己。
現在她的手已慢慢握住了劍柄,歪著頭,目中忽然已沒了波瀾,靜靜看著劍柄末端歪歪扭扭刻著的“阿吉”二字。
阿吉劍已開始顫抖。
是不是在怒吼?
是不是在悲鳴?
劍若有靈,會不會也像人一樣重情重義不願出鞘?
只可惜,劍終究只是劍,終究只是死物,終究只能被人使用。
它出現是為了殺人,它存在也只為了殺人,無論使用它的是誰,無論要殺的人是誰。
劍鋒過往之處,絕無生還!
周憶目中笑意更濃,眼睛已眯成一道細縫,嘴角高高咧起接近耳畔,露出了兩排森森白牙。
他看起來就像是個怪物。
他的確是個怪物!
他的存在本就充滿了各種詭異與各種巧合。
短劍已在緩緩出鞘,第五小樓已閉上了雙目,深深吸了口氣,仿佛是在做出決定。
周憶的聲音忽然充滿了蠱惑,輕聲嘶吼道:“你還在害怕?難道你真的已經愛上了胭脂,紗裙,首飾,還有男人!?難道你真的還想這麽屈辱的活下去!?”
第五小樓呆呆道:“我沒有,我也不想。”
周憶立刻道:“那你為什麽還不動手!”
第五小樓道:“在此之前,我只有一個問題想要問問你。”
周憶道:“哦?”
第五小樓一字字,緩緩道:“你,在,急什麽?”
這句話還未說完,她忽然睜開雙眼,目中已看不見任何迷茫,目光中隻透露著對生命的堅定與一絲淡淡的嘲笑。
周憶突又笑了笑,臉上的表情也忽然恢復了之前的淡定,點頭道:“嗯?有點意思。”
第五小樓拔劍出鞘,指著他,淡淡道:“不知道這劍刺進你咽喉的時候,是不是還有意思?”
周憶毫不理會眼前吞吐著劍氣的短劍,仿佛什麽也沒有看到,將酒壺對嘴痛飲了一口,大笑道:“看起來你遠比我想象的要聰明些。”
第五小樓道:“不聰明的人,絕活不到現在。”
周憶道:“看起來我馬上就要死了?”
第五小樓淡淡道:“你看起來並不太聰明。”
周憶又喝了一口酒,道:“可你現在還不想殺我。”
第五小樓道:“因為在你死之前,我還有幾個問題想要問你。”
周憶道:“如果我不想答呢?”
第五小樓冷冷道:“你現在沒有選擇!”
周憶忽然大笑,道:“我是個很識時務的人,更何況現在心情還算不錯,你趕快問吧。”
第五小樓道:“你為什麽會對我的過去了如指掌?”
周憶噗嗤大笑,將嘴裡的酒全數噴在桌上,甚至彎腰捂住肚子大笑,仿佛聽到了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
他一直笑了很久才緩過勁來,喘著粗氣,笑道:“你是說在煙雨樓學唱歌跳舞,學如何取悅男人,學胭脂盤發那些日子?要知道你可是煙雨樓的頭牌,打聽這種事情可一點也沒有難度。”
第五小樓對這嘲笑充耳不聞,聲音也不見任何波瀾,淡淡問道:“我是說過去。”
周憶頓了頓,道:“過去?你在第五將軍府......”
還未說完,這句話就已被第五小樓冷冷的聲音打斷:“我是說過去!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沒有人能比周憶更了解,她所說的過去指的是怎樣一種過去。
周憶表情變了,變得無比平靜,眼珠子突又轉了轉,淡淡道:“你要知道,穿越這種事情可並不是你一人的專利,這大周除了你,當然還有別人。”
雖然只是他的一面之詞,但於情於理好像都還說的過去,第五小樓並沒有太過於懷疑。
第五小樓吃了一驚,立刻道:“還有誰!?”
周憶微笑道:“這個問題你自己難道就不覺得白癡嗎?”
第五小樓道:“白癡?”
周憶笑了笑,道:“明知道我絕不會回答的問題,你還要問,這難道不白癡嗎?”
第五小樓吸了口氣,到:“可你為什麽要殺我?”
周憶搖了搖頭, 悠然道:“不不不,要殺你的可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第五小樓詫異道:“為什麽?理由呢?”
周憶慢悠悠的掏了掏耳朵,又翹起二郎腿,道:“大概是看你很不爽吧。”
第五小樓呆呆道:“這也算理由。”
這的確能算理由,雖然有些牽強。
周憶忽然站起來,把頭湊過來貼著劍尖,冷笑道:“我看你不爽已經很久了,好不容易才見上一面,當然要想方設法殺了你!”
第五小樓也在冷笑,道:“我想你應該要先弄清楚,現在是誰殺誰!”
周憶眯起眼睛盯著她,目中充滿了挑釁,道:“我還是不太清楚。”
第五小樓也眯起眼睛盯著他,雖然力氣還未全部恢復,但也用僅存的一點力量將全身肌肉繃緊。
“現在呢?”
她說了三個字,就已連環刺出了七劍!
這七劍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似平淡無奇,似精妙絕倫,就像風一樣毫無章法可言,可是風拂過大地的時候,又有誰能躲的掉呢?
可她卻一劍也未刺中!
周憶的人就像是一片樹葉,總是在快要抓住的時候忽然從指縫間溜走,總是能在最恰當的時候躲掉最致命的一劍,似乎一點力氣也不願意多用。
他仿佛能預知她的劍將刺向何處!
他臉上還帶著淡淡的微笑,手裡還拿著那個酒壺,躲劍的時候甚至還仰頭喝了一口。
歡迎廣大書友光臨閱讀,最新、最快、最火的連載作品盡在!手機用戶請到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