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正朦朧,胭脂街依舊熱鬧。
路旁兩邊有許多酒攤,也有許多醉鬼。
兩人出了落鳳閣的大門才走幾步,忽然就有一醉漢從角落裡衝出來撲在了宇文夏身上乾嘔不止。
宇文夏是何等的身法,又豈會被一醉醺醺的普通人撲在身上?
但他也確實沒有躲,甚至連厭惡的表情都沒有,他已看見了那人的面孔,是一張熟悉的面孔。
這是鴿組的人。
鴿組的人數最多,是“神捕府”散布在全國各地的眼線,也是聯系在特殊情況下聯系鷹組的送信人。
宇文夏的眼神凝重,卻裝出一副厭惡的表情將醉漢推至一旁。
醉漢倒下之前往宇文夏懷裡飛快的塞進了一張紙條,這絕不是一個普通醉漢能擁有的速度與精準。
第五小樓卻看見了,看得非常清楚。
她知道宇文夏是神捕府的人,也知道神捕府是幹什麽的地方。
所以她沒有多問,宇文夏也沒有多說,仿佛剛剛宇文夏沒有遇到,第五小樓也沒有看見任何事情。
兩人並肩走著,一路無話。
出了胭脂街,宇文夏忽然停下腳步,站在原地,道:“你先回去吧,我還有點事情。”
“好。”
第五小樓回答的很乾脆,走的更乾脆,甚至都沒有停下腳步。一直走到拐角,她才悄悄回頭,宇文夏早已沒了身影,她又回身輕輕歎息著。
她認識的人很多,真正的朋友卻很少,所以她不希望會失去任何一個。
梅花在寒風中顫抖。
李極緩緩旋轉著大拇指上的扳指,淡淡道:“你有幾天沒回家了?”
他眉頭輕輕皺著,目光落在李奇徽身上,他沒有發怒,卻似已發怒。
李奇徽嘻嘻笑著,道:“才四五天沒回來,這幾天落鳳閣又新來了一批姑娘,我這不是去嘗嘗鮮嘛。”
李極用手撐著額頭,歎了口氣,威嚴忽然在他身上消失,他現在隻是一個對自己兒子既無奈又愧疚的父親。
他的妻子在李奇徽六歲時便死在自己仇家手裡,李極隻覺得對不起他妻子也對不起他兒子,所以這些年來無論李奇徽想要什麽,李極都會盡力滿足,甚至都不曾在他身上發怒。
更何況,這也不是李奇徽第一次多日未歸了。
李極沉默了很久,忽然道:“這段時間外面可能不太安全,你還是待在家裡吧。”
李奇徽立刻擺手,又垂下頭,道:“在家裡待著,我每天晚上都會夢到娘死的時候,夢到是你害死了娘。”
李極的心在抽痛,李奇徽垂著頭瞧著鞋尖輕輕笑著。
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知道,隻要他提到那死去的娘親,無論什麽事情,李極都會答應。
李極又歎了口氣,緩緩道:“我知道,我也明白,但這段時間確實有些特殊,等過了初一......”
沒等李極說完,李奇徽就打斷道:“初一?這不還得等二十四天?”
別說二十四天,就是四天沒去落鳳閣他都渾身難受。
李極道:“不管如何,這些天你必須待在家裡。”
李奇徽指著李極,顫抖著道:“你就這麽忍心讓我天天都夢到娘死在你仇人手裡?”
李極大口呼吸著,捂住左胸,道:“你!我告訴你,這二十幾天就算天塌了你得在家待著!”
李奇徽冷笑著,忽然轉身奪門而出。
李極沒有追上去,他捂住胸口癱坐在太師椅上,喘息聲更大了。
這時候,門外忽然掠進來一白袍書生,將一顆藥丸塞進李極嘴裡,又將他扶正,輕輕揉著他的左胸口。
李極緩了口氣,苦笑著:“然之啊,若不是你在,我早就被奇徽那小子氣死了。”
安然之笑了笑,道:“少爺還小,等長大了,自然就會明白老板的苦心了。”
李極搖搖頭:“這小子今年都十八歲了,我當年他這麽大的時候,都已經在草原獵鷹了。”
他又將安然之的手推開,扶著椅子坐直了身子,道:“有時候,我真想這小子要是比得上你的一半,就是讓我減壽十年又如何。”
安然之道:“少爺這是厚積薄發,老板您也會長命百歲。”
李極笑了笑,道:“你這人,最大的缺點就是不會拍馬屁,最大的優點也還是不會拍馬屁。”
等他笑容消失停止,安然之這才悄悄道:“屬下還有幾句話要說。”
李極點點頭,威嚴忽然又回到了他身上。
安然之往後退了兩步,又躬身道:“今早出去的二十幾個耳目,已經將那兩人的身份查出來了。”
李極閉上了眼睛,緩緩道:“是誰?”
安然之道:“其中一個,是一個叫小樓的女人。”
李極想了想,道:“這江湖上什麽時候多出了這麽一號人物?”
安然之道:“有耳目查到,她以前是越城煙雨樓的。”
李極忽然睜開眼睛,譏誚道:“就一個就把你說的那群高手全殺了?”
安然之立刻搖頭,道:“這隻是其一,真正的原因恐怕要跟這第二人有關。”
李極道:“那這第二人,是誰?”
安然之道:“諸葛夏。”
李極立刻瞪大眼睛,目光中立刻充滿了駭然,又忽然站起來,慢慢踱著步子。
安然之面上露出吃驚之色,但卻忍耐著沒有發問。他自然不知道宇文夏的真實身份,否則一定會比現在更加吃驚。
李極顯然不願多做解釋,又踱了一個圈,站在安然之身邊,道:“他現在人呢?”
安然之道:“從落鳳閣出來後就忽然不見了。”
他頓了頓,腰彎的更低了,道:“不止是他,那秋天和詹雲然下山後就跟憑空消失了一般。”
鷹只會在兩種情況下消失不見,一是他在你身後露出利爪的時候,二便是歸巢的時候,李極現在更願意相信是後者。
更何況,這是一隻從北都大明宮裡飛出來的鷹。
李極眼裡似已有了怒意,道:“這也不知道,那麽那也不知道,你到底知道些什麽?”
安然之動容道:“那個,有幾個耳目還在盯著她。”
李極點點頭,道:“多派幾個耳目,把她給我盯緊了。”
安然之道:“是!”
李極又道:“去礦場把鐵虎叫回來,再去道上多找些高手。”
安然之靜靜的聽著,他知道李極在吩咐安排的時候不喜歡有人打斷。
李極繼續道:“再把粥棚什麽的全都撤了,煤炭的價錢上漲三成。”
安然之不禁有些動容,抬起頭又張開嘴,卻沒有說出什麽。
李極似已看出來他想說著什麽,淡淡道:“你要記住,狗不能喂的太飽,否則下次沒喂飽就會跳起來咬人了。”
安然之躬身,道:“屬下記住了。”
李極點點頭,他喜歡別人記住他說的話,最好能將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名言一般記在心裡。
第五小樓躺在一大盆熱水裡,閉上了眼睛,坐了半天的馬車,又喝了一晚上的酒,還能找到一個洗熱水澡的地方,也確實是件令人愉悅的事情。
屋子裡充滿了水的熱氣,令第五小樓覺得無比的慵懶和舒服,甚至發出了嚶嚀聲。
新買的青衫就掛在一旁,裡面塞著兩張一千兩的銀票。
李奇徽一共撒出了四張一千兩的銀票,有三張被他的手下收走,還有一張,被第五小樓腆著臉一腳踩在腳底,又被她塞進了懷裡。
距離去北都開茶樓的目標又近了一步,不過她現在並沒有著急離開燕城,而且還想留下來混進李極的壽宴,見識一下江湖上的各大名流。
據說江湖八大門派,四大世家,都會有人到場,甚至北都大明宮裡都會有人前來祝壽。
第五小樓對宇文夏的身份更加好奇了,以李家這種勢力,居然會讓李奇徽在落鳳閣落荒而逃。
她決定等宇文夏回來後再好好問問他。
風停了,雪卻又落下。
屋子裡黑暗,寂靜,而又冰冷。
宇文夏似乎聽見了雪花落在屋頂上的聲音,也似乎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他的眼前隻有一片黑暗,可他清楚的知道,自己面前坐著一個人,是一個老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