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鋪裡變得有些冷清,剩下鏢局那幫人還坐在飯鋪裡,手裡握著兵刃圍坐在一起,眼睛盯住客棧的四個方向。
屍體已經被幾個小夥計清理乾淨,不相乾的人也早早的躲進了二樓,第五小樓也本是個毫不相關的人,至少她自己是這麽認為的,可她現在正尷尬的坐在詹雲然面前。
詹雲然的話很少,一共隻說了四個字。
第五小樓想上樓時,他說了兩個字:“過來。”
第五小樓想問他“是不是在叫我?”的時候,他又說了兩個字:“喝酒。”
酒瓶就擺在第五小樓面前,她很快用酒壺堵住了嘴,因為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酒不好,如此客棧,有酒已很是不錯,不敢再奢求其品質。
酒好不好並沒有關系,喝酒喝的本就並不是酒,而是一種喝酒的情趣,但現在,連這點喝酒情趣都沒有。
女人如貓般膩在詹雲然大腿上,睜著眼,抬頭看著他,眼裡充滿了柔情。
詹雲然卻絲毫都不為所動,就仿佛身邊沒有這麽個人,他脊梁依舊挺得筆直,眼睛盯著手裡的酒杯。
他也在喝酒,喝的非常認真,非常仔細,也非常的慢,比第五小樓更慢。
酒壺已空,第五小樓終於忍不住問道:“為什麽要叫住我?”
貓一般的女人忽然輕聲笑了,瞧著第五小樓,道:“那幫人不知道,難道你還不清楚嗎?”
她又回頭盯上了詹雲然的臉,緩緩道:“這,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第五小樓隻是歎著氣,道:“我知道,可我不喜歡惹上麻煩。”
貓一般的女人道:“人生在世,或多或少都會有些麻煩。”
第五小樓道:“我隻是不想惹上不屬於我的麻煩。”
貓一般的女人伸出一根手指,道:“一千兩如何?”
第五小樓忽然瞧著她的身後,道:“我看,你身後的麻煩可不止這麽些錢。”
貓一般的女人嬌笑著:“我說的可是黃金。”
第五小樓也笑了,眯著眼睛,道:“拿出來吧。”
貓一般的女人從懷裡抽出一張銀票,又繼續道:“這是一千兩的定金,若是能將我送至燕城......”
話還未說完,第五小樓笑著搖頭已站起了身子,回身就要往樓上走去。
也就在這時,詹雲然忽然抬起頭,看向第五小樓的背影,淡淡道:“你的劍法有一處破綻。”
第五小樓立刻愣在原地,又緩緩回過頭,道:“你見過我出劍?”
她又在腦中回憶了一遍,確信自己在皇宮出劍時並沒有這麽個人在一旁觀看,並且她還可以確信,自己的劍法渾然天成毫無破綻。
詹雲然忽然站起來,從筷筒中拿出一根筷子,走到一旁,面對第五小樓,一字字道:“注意看。”
第五小樓看的很認真,她不相信,自己的劍法會有破綻。
在這方面,她很有自信。
詹雲然閉上眼睛,忽又睜開,第五小樓只看到他眼中似有一道劍光閃過,從頭至尾流淌著無堅不摧的劍意。
客棧封的很死,連窗戶都被木板死死釘上,可也正是在這客棧中,忽然從中流淌出一道莫名的清風。
他刺出一劍,這是極緩慢,極優美的一劍,就像風那麽自然。
第五小樓瞳孔在收縮,握住阿吉劍的手心滲出一絲冷汗。
筷子刺到盡頭,又有了最不可思議的變化,帶起身邊的流風。
清風拂過第五小樓的雙眼。
她瞪大雙眼,在這一處變化之間,果然發現了一絲破綻。這是一處很小,但在第五小樓眼裡卻是如此亮眼的破綻。
破綻不在多,一處就足以致命。
風停了,第五小樓也沉默了。
筷子在詹雲然手裡成了粉末,他輕輕甩手,道:“看清了嗎?”
沒有人能比第五小樓更懂自己的劍法。
第五小樓點頭。
詹雲然繼續問:“看懂了嗎?”
也沒有人能比第五小樓更懂得如何去彌補這一破綻。
第五小樓繼續點頭,眼中又帶上疑問,道:“你是在哪學會的?”
詹雲然道:“你的劍意。”
他頓了頓,又道:“你劍法真正的精髓,我遠遠沒有學會,我隻是在用自己的劍法,模仿你劍法的破綻。”
第五小樓聳然動容,失聲道:“劍意!?”
劍意,本是虛無縹緲的,雖然看不見摸不著,但沒有任何劍客會否認它的存在。
她還記得,自己在古道旁僅僅隻是略動殺心。劍尚未出鞘,竟被此人一眼看出劍意所在,並從中推演出劍法。
再看向此人,第五小樓隻覺得他忽然變成了一座大山矗立在面前,而自己,僅僅隻是站在山下仰望。
詹雲然看著她,忽然笑了,他笑的是那麽自然,那麽欣慰。
這是第五小樓第一次看到他笑,也是在場的所有人第一次看到他笑。
貓一般的女人眼中充滿了不可思議的神色,她盯著詹雲然,又看一眼第五小樓,眼中閃過一絲怨毒。
不吃飯的女人這世上也許有好幾個,不吃醋的女人卻連一個也沒有。
哪怕詹雲然根本沒有在乎過她,但她早已把詹雲然當做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更何況詹雲然現在根本離不開她,因為她手裡已有一個把柄,一個讓詹雲然去刺殺大周皇帝他都會毫不猶豫的把柄。
詹雲然看了眼貓一般的女人,又轉頭看著第五小樓,道:“晚上會來更多的人,她暫時還不能死。”
第五小樓點點頭:“好, 我隻能保證她不會死在這客棧裡。”
詹雲然也點點頭,坐回座位,環胸著報劍,閉上了眼睛。
這世間能打動他的,除了那人,也就只剩下劍法了。
怨毒之色很快在貓一般的女人眼中消失,她忽然笑了,又拿起一杯酒,道:“來來來,喝酒。”
第五小樓也坐回座位,接過她遞來的酒,慢慢的喝著。
哪怕是狂風掠過大地也會有所遺漏,第五小樓已經開始思考該如何彌補這一處破綻。
貓一般的女人繼續笑著,道:“到現在還不知道妹妹叫什麽呢?”
第五小樓眼睛看著桌子有點出神,隨口道:“第五小樓。”
貓一般的女人給自己倒了杯酒,想了想,道:“倒是個少見的名字呢。姐姐我叫秋天。”
“哦,秋姐姐你好。”
她依舊心不在焉的回答著,又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比劃著劍招。
秋天看了看第五小樓,又看了看詹雲然,似乎這兩人都不在乎她的存在,也根本不打算搭理她。
她隻得訕訕的笑了兩聲,又俯下身子,斜躺在詹雲然的大腿上。
也隻有她自己才知道,她躺在的是一塊似乎永遠也無法融化的堅冰上。
越得不到的東西,就越想得到,每個人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