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記得前世的那個世界,是一個號稱法制,公正的世界,卻也是一個讓惡人逍遙法外的世界。
在那裡,人隨時隨地受到各式各樣的約束,他們把這個叫做法律。
前世的第五小樓就眼睜睜看見自己雙親被殺,她看見了凶手,也知道誰是主謀。
但,那是一個講法律的世界。
她沒有證據,也請不起好的律師,也就隻有眼看著凶手無罪釋放,主謀逍遙法外,她無能無力。
她也試過報仇,可被法律審判的卻是她自己。惡人一向都很有錢,請得起律師,雇得起證人,也逃得過法律。
但這個世界不同,用不著老天替你報,你自己就可以報復。
這是一個以牙還牙,以血還血的世界,雖說報仇並不是一個很好的法子,隻不過這至少總比要惡人逍遙法外來的好。
第五小樓就很喜歡這個世界,至少自己可以,也有能力報仇。
越國皇宮,酒池肉林。
越明帝渾身都不自在,他已經好幾年沒穿過衣服了,龍袍在身他隻覺得難受。他也有足足半個時辰沒摸過女人了,遠遠的瞧見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太監他都覺得燥熱無比。
可他現在不敢去找女人,也不敢動,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是因為剛剛走進了一個人,一個他根本得罪不起的人。
越明帝看見來人,立刻就笑了,諂媚道:“早就聽聞三皇子乃少年英雄,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快坐快坐。”
他身高足足有七尺,腰圍粗如水缸,一身肥肉就如山巒疊嶂層層相疊,粗短的手指上戴滿了足足十五個黃金或珠寶的戒指。他笑的眯起眼來,眼睛就立刻被臉上的肥肉蓋住,全身一顫一顫的,好似一條進食的肥豬。
宇文夏皺著眉,停在越明帝十尺之外,遠遠的他就聞到了越明帝散發出的令人作嘔的氣息。
宇文夏並不打算在這個惡心的地方待很久,於是直接盯上了越明帝的眼睛,冷聲道:“北地有胡人作亂,我大周有十萬精兵想借道越國,討伐北地。”他頓了頓,接著拱手道:“不知越王意下如何?”
宇文夏的眼睛就像鷹一樣尖銳,越明帝瞧上一眼他的眼睛冷汗就涔涔的往下淌。
他立刻偏開視線,扶著龍椅喘息道:“周,越兩國,世代交好,如此小忙,不得不幫呐。”
越明帝不笨,反而很聰明,也很識趣。他知道是誰讓自己坐上這個位置,也知道對方隨手就能將自己像捏蟲子一樣捏死。
他忽然想到了越國先皇,曾經誓死不屈反抗大周,卻死的不明不白。他忽又想到了自己,一個最沒用的皇子居然坐上了皇位,居然還坐的這麽穩當。
當皇帝的日子,似乎馬上就要到頭了。不過他不在乎,他不在乎自己的國家,也不在乎自己的皇位。他在乎的隻有酒肉和女人。
宇文夏眼裡露出了笑意,道:“若是越王不嫌棄,往後便住在北都吧。”
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大周皇帝很喜歡這句話,也將這句話運用的很純熟。
越明帝也拱手,笑道:“聽聞北都繁華似錦,早就想去見識見識了。如此,便謝過三皇子了。”
識趣的人,通常都比不識趣的人活的輕松一點。
宇文夏沒有答話,轉身便走,父皇的任務已經完成,他不想再在這多待上哪怕一秒鍾。更何況,他這次來越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一件本該是六年前就應該兌現的承諾。
他不知道自己承諾的那人是否還在,也不知道對方若是還在會有什麽反應。他只知道這個已經過期的承諾,現在必須兌現。
臘月初二,小雪。
越國皇宮內外張燈結彩,喜氣洋洋,一時間風光無限。
正午門前的積雪被掃的乾乾淨淨。朱紅色的高牆外邊,被積雪覆蓋住的,不只是青磚地板,還有許多屍體,許多凍僵的屍體。路過的小太監們皺著眉,快步走過。他們不想管,也懶得管,連皇帝都不在乎,他們當太監的又著急什麽。
平日裡圍在門口附近的乞丐,商販,早早的就被驅散了。這也還好,牆邊就不會有新的屍體加入了。
約莫著,有十幾台朱紅色的花轎就停在正午門前,等待著時辰一到就直接送進酒池。
是的,直接送進酒池,是因為越國皇帝就在那裡,準確的說是一直都在那裡。
煙雨樓的轎子就擺在偏門口第一個,李媽媽給領頭的太監塞了很多銀子,據領頭的太監說能確保第五小樓第一個見到皇帝。
第五小樓身著朱紅色嫁衣,垂著頭坐在花轎裡,阿吉神劍就被她藏在拖地的裙擺中。她有把握,隻要見到皇帝,就能一劍殺了他,至於之後如何逃出去,她沒有多想也不敢多想。
沒有人能擋住上百人的訓練有素的軍隊,就算天字榜第一的燕鳴也不能。
隻是她不知道的是,越國現在的皇宮已經被大周架空了,只剩下越王一人在等待著宇文夏將他送到大周北都。
轎外的李媽媽正苦口婆心的向第五小樓傳授如何取悅男人的方法和如何在后宮勾心鬥角的經驗。李媽媽說的口乾舌燥,第五小樓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是去殺人的,不是去當妃子的。
臨近正午,雪越下越大。第五小樓瞧著窗外的飛雪一時間出了神,忽然沉重的偏門竟被一人推開了。
幾乎所有人都好奇的打量過去,只見一男子腰挎長刀,快步從門中走出,周圍的小太監們看見來人後立刻跪倒在地。花轎邊上的人們見太監們如此陣仗,先是吃了一驚,又紛紛學著跪倒在地。
宇文夏出門後環顧四周,想立刻找到自己的快馬。
忽然發覺花轎裡有人在肆無忌憚的打量自己,他皺著眉也瞧到了門口擺著的第一個花轎。
四目相對,雖隔著窗紗,兩人竟同時生出一絲熟悉的感覺。
這時候,小太監將一匹嘶吼的快馬牽至宇文夏身前,又在馬邊立刻跪下,跪的很穩。
宇文夏輕輕吐了口氣,他知道自己現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辦,沒有多想。忽又偏過頭,盯住快馬的眼睛,伸手撫摸住它的額頭。剛剛還在來回踱步的快馬立刻就安靜了,像小貓溫順的在他手間蹭來蹭去。
他沒有踩人的背上馬的習慣,對小太監的殷勤不作理會。輕輕一躍,便穩穩的落在馬背,一夾馬腹快馬嘶吼著很快就消失在風雪之中。
第五小樓也沒有多想,她這幾年認識的男人比上輩子二十年認識的都多,覺得面熟的人比比皆是。
又一炷香的時間,雪忽然停了。
一束陽光透過雲層,像一柄金黃的利劍穿過蒼穹刺在雪地,令人目眩。
領頭的太監眯著眼,瞧見了正午的太陽,忽然拖著尖銳的長音,喊道:“吉時已到,進宮。”
轎夫們立刻就有了動作,十幾台花轎有順序的從偏門排隊而入。檢查的士兵僅僅隻是掀了下簾子,連看都沒看,便打著哈欠檢查下一台花轎。
太順利了,第五小樓簡直不敢相信一個皇宮的守衛竟然如此松懈。
皇宮很大,轎夫走的很快,第五小樓的心跳的更快。
阿吉神劍已經被她從裙擺裡拿出來藏進了寬松的袖子裡,她曾經無數次的幻想過這一天和夢見過這一天,或順利或曲折。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現實已經來到,所有幻想都被擊碎。
花轎穩穩的停在酒池門口,第五小樓的心忽然就平靜了。
她想到了前世的父母,也想到了今生的父母。
她所有的仇恨忽然都找到了一個宣泄口,瘋狂湧入她的腦中,手中和劍中。
第五小樓似乎能聽到阿吉神劍的低語,是她自己的低語。
她進入了絕對的冷靜。她知道,若宮中人不死,所有的仇恨立刻就會決堤,就算沒有死在這裡面,她也會發瘋而死。
酒池前的新雪還沒有人踩過,陽光下,炫目而又聖潔。
她又輕聲問自己:“鮮血若滴在雪地,會不會很美?”
沒有人回答,也沒有人知道。
煙雨樓前,有些冷清,很少有人喜歡在白天逛青樓,但並不代表沒有人來。
一聲怒吒聲忽然從樓內傳出,是個男人的聲音:“你說什麽!?小樓她今天入宮!?”
這是整條街都知道的事情,但好像隻有他不知道。
估計又是個癡情漢子,樓下的眾人搖搖頭又恢復了平日的工作。
娟娟小姐在宇文夏的手中像一隻小雞瑟瑟發抖,顫聲道:“是......”
宇文夏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些粗魯,輕輕將她擺在凳上,又吐出一口氣,道:“什麽時候進去的?”
娟娟小姐垂著頭,道:“辰時就走了。”
宇文夏忽然想起了正午門前與自己對視的少女,是那麽的熟悉。
他倒吸一口涼氣直接從二樓躍出精準的落在馬背上,又拿出從來沒用過的馬鞭狠狠的抽在馬屁上,快馬吃痛,嘶吼一聲向前方飛馳而去。
宇文夏知道越明帝是個什麽人,他也知道在越明帝手裡的女人會有什麽下場。
酒池前彌漫著肅殺之氣。
十名重甲衛士就矗立在酒池門前,目不斜視的看著遠方。玄黑的胸甲中間,寫著一個大大的“周”字。
第五小樓端正的走過他們身邊,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不知道為什麽大周的玄甲衛會在此,她也不想知道。事已至此,已經無路可退了。
第五小樓一走進酒池,門就被關上了。她一眼就看到了酒池中赤身裸體的越明帝,他的視線是那麽灼熱又令人作嘔。
越明帝有一個很好的習慣,同時也是一個很差的習慣。他喜歡一個一個輪著玩女人,並且殿內不能有其他人。
每個人都有怪癖,但有的怪癖確實能要命。
第五小樓來到酒池一旁,便立刻跪下,雙手貼地,額頭緊緊的貼在手背。
越明帝站起身,道:“愛妃抬起頭來。”
第五小樓並沒有理會越明帝。
越明帝忽然猥瑣的笑了,道:“愛妃可是害羞了?”
第五小樓忽然道:“皇上可曾記得,十年前的第五將軍?”
越明帝愣了一下,完全沒有料到第五小樓會問這種問題,並且他也完全不記得什麽第五將軍了。
他裝模作樣的想了一下,道:“哦......我記得。”
第五小樓這才抬起頭來,臉上帶著迷人的微笑,柔聲道:“那陛下應該記得,是您下令把第五將軍府滿門抄斬的吧?”
第五小樓的手已經摸到了阿吉劍的劍柄。
劍在手,即有殺人之力。劍在心,則有殺人之意。
二者缺一不可。
阿吉劍在第五小樓手中,也她在心中。
再傻的人也應該發現情況有點不對了,更何況越明帝並不傻。
他立刻張嘴就要大喊衛兵,忽然一道劍氣精準的劃過他的喉嚨,沒有傷到動脈,卻徹底讓越明帝沒了聲響。
越明帝捂著喉嚨,他想喊,卻喊不出任何聲音。他想跑,可腿哆嗦的完全站不起身。他跌倒在地,一手捂著喉嚨,一手撐地向身後蹭去。
越明帝爬的很慢,第五小樓跟的也很慢。
第五小樓不緊不慢的跟在越明帝身後,微笑著盯著越明帝的眼睛。
驚恐,憤怒,求饒,各種情緒在越明帝眼中閃過,甚至精彩。
到了牆角,已無路可退了,越明帝又轉過身來跪在第五小樓面前,不停的磕頭。
漸漸的已經有鮮血從越明帝額頭滲出,第五小樓皺了皺眉,她可不想讓越明帝昏過去。於是劍鞘向前一挑,越明帝立刻就被挑翻在地,又滾進了酒池。
門口的玄甲衛這時才發現了異樣,直接闖進酒池,一推門便看見了酒池中鮮血滿身的越明帝,還有拿著劍的第五小樓。
越明帝立刻就笑了,要不是一隻手捂著喉嚨他一定會拍手狂歌。
十名玄甲衛舉著大盾從各個方向,向第五小樓圍過來。越明帝連滾帶爬的從酒池裡跑出,躲在玄甲衛身後,也顧不上傷情,帶著嘲笑的眼神瞧著第五小樓,就像在瞧一個死人。
近了,十人的長刀同時砍出。
第五小樓的短劍忽然刺出,從最不可思議的角度刺出,刺到盡頭時又有了最莫名其妙的變化。
有風吹過,不知道是劍帶起了風,還是風帶起了劍。
劍氣如絲,滲入玄甲衛刀槍不入的玄甲,也滲進了玄甲衛的骨髓。
劍氣如霧,忽然聽到“嘭”的一聲,如絲的劍氣忽然爆開,仿佛臘月的寒冰,將十名玄甲衛的手腳關節死死凍住。十人保持著舉刀的動作動彈不得。
劍氣又如風,一陣微風環繞在越明帝周身,就像一個虛無的惡鬼圍繞著他,尖銳的利爪帶走了越明帝的兩隻耳朵,也仿佛帶走了他的一絲魂魄。
越明帝確實也被嚇的魂飛魄散了,血沒流出來,倒是從襠部流出許多橙黃色的液體。
第五小樓皺眉,又一劍刺出。
微風忽然變成了狂風,比冬日的狂風更鋒利,更猛烈。
狂風環繞,越明帝能感覺並且看到自己的血肉正在一點點消失。從四肢開始,皮膚,血肉,筋脈,最後只剩下了一段森森白骨。
可他還沒有死。
越明帝現在終於體會到了,平時他隨口就能喊出的“凌遲”二字有多麽可怕。
很快,四肢就只剩下了白骨,他就這麽躺在地上已經放棄了掙扎。
劍氣又順著肢體向他的胸膛劃去,皮肉,肋骨,很快就被劍氣碾成血霧。
第五小樓已經可以清晰的看到越明帝鏤空的左胸有一顆瘋狂跳動的心髒,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又聽見“嘭”的一聲,心髒就立刻炸裂,裡面的鮮血瞬間飆出酒池,落在了室外。
阿吉劍在顫抖,是因為握住它的手在顫抖。阿吉劍在興奮,是因為使用它的人在興奮。
風停,劍歸鞘。
玄甲衛們已經可以活動身體了,可他們也確實不敢動,這十人保持著剛才的姿勢面面相覷。
第五小樓並沒有在乎他們,踱著步子緩步走出了酒池。
站在門口,她輕輕將胸口的細帶一拉,繁縟的拖地長裙便飄落在雪地,露出了最裡面的輕紗羅衣。她又甩甩頭髮,將頭上的金釵鳳冠全部掃落在地,僅僅隻留下一頭烏黑的長發隨意披在肩上。
第五小樓臉上看不出有任何的表情,她也不知道用什麽表情來應對。
她隻是呆呆的看著,雪地裡流淌著仇人的鮮血。
鮮血落在雪地之上,真的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