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正當空,酒池前還殘留著血腥的氣味。
宇文夏站在門前沉默不語,他看到了越明帝的屍體,是一具殘屍。
那幾個玄甲衛半跪在他面前,有聲有色的描繪著越明帝被殺的場景。
可宇文夏還是想象不出來,他實在想不出有什麽劍法能把人四肢的血肉層層剝離,也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劍法。
森森白骨,看上去就像是被狂風洗劫過那麽乾淨。
血肉也確實是被風掠奪走的,劍風。
他現在只知道一點,殺越明帝的人一定是個對越明帝有著血海深仇的人。
可那個人,又偏偏是他要找的人。
宇文夏並不在乎越明帝的死。他本就是個可有可無的人物,死了也不錯,回去的路上倒也少了不少麻煩。讓鎮北將軍佔了越國,他便可以騰出時間專心去找第五小樓。
隻是,事情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可就沒有他來時想的那麽簡單了。
眼前的幾人還在手舞足蹈的描繪著剛才情形,宇文夏忽然擺擺手,道:“行了,你們有看到她往哪去了嗎?”
十人同時指向身側的一處偏殿,齊聲道:“那邊!”
宇文夏瞧著那處偏殿,道:“廖將軍現在應該要進城了,你們幾個把他的屍體帶過去吧。”
大周皇帝隻說要把越明帝帶到北都,並沒有要求是死是活。這就意味著,他既可以是死,也可以是活。
眾人又跪地齊聲大喊:“是!”
宇文夏點頭,身形就已經凌空飛起,忽又轉身掠過酒池,很快便消失在眾人眼前。
阿吉走了,第五小樓也走了。
她根本不想再留在這裡,也根本沒有理由留在這裡。
夜漸臨。
城內熙熙攘攘,燈光如晝。城外淒淒慘慘,寒風似刀。
楓葉早已凋零,楓林中就隻留下孤寂與寒冷。可就在這孤寂與寒冷交錯之地,卻有一人佇立其中。
第五小樓看著眼前的石碑,盯著它看了很久,也看的很仔細。
石碑上有七個人的名字,石碑下卻隻有六個人的屍體。
她知道,自己本該屬於這裡。可她還知道,自己也確實不屬於這裡。
有很多人復仇之後便失去了活下去的目的。
但第五小樓不會,肩上的重擔撂下後,她只會活的更加自由。
站了很久,第五小樓忽然長長的吐出口氣,又立刻跪下磕了三個響頭。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說一句話,因為她知道死人不會聽話,也不會回話。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腳步聲。
很輕很輕的腳步聲,可在這寂靜的楓林卻顯得如此多余。
她並沒有著急起身,而是悄悄摸到了手中的劍。
幾乎是在握劍的同時,腳步聲戛然而止,停在十尺之外。
兩人都沒有說話。
重逢的喜悅似乎讓宇文夏暫時忘掉了說話,他隻是呆呆的看著第五小樓嬌小的背影出神,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晚上。
他似乎立刻感受到幾年前在他懷裡的那一份輕柔的觸感,還有胸中那一團激情燃燒的火焰。
火焰再次燃燒,連帶著呼吸都變得燥熱。
有微風吹過。天地中立刻彌散出肅殺之意。
他看到了一道寒光,是第五小樓的劍光。
宇文夏瞳孔忽然收縮,立刻就拔出了長刀護在胸前。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危險的存在,也幸好並不算太晚。
長刀護在周身,竟沒有讓劍光找到絲毫的破綻。
第五小樓輕皺眉頭,阿吉劍直直的朝宇文夏胸口刺出。
這一劍,不快,不準,卻很強。
就聽見“鏘”的一聲響。這柄百煉精鋼鑄成的長刀,就已經斷成兩截。
宇文夏大驚失色,還沒來得及倒吸涼氣,短劍又朝著他的咽喉刺來。
這實在是個很驚人的變化,而且快的讓宇文夏預料不及。
宇文夏仿佛沒有想好如何應對這個變化,他就站在那一動不動。
短劍不長,第五小樓需要站的很近才能刺到宇文夏。
但是第五小樓的劍刺過來的時候,宇文夏突然盯住第五小樓的眼睛,又朝阿吉劍的劍鋒撲來。
第五小樓對上了宇文夏的目光,這是一種很複雜的眼神,有期待,有憐惜,有高興,可唯獨沒有殺意。
一個沒有殺意的人要怎麽殺人?
她微微愣神,短劍就慢了半分。
也就是這短短的不到一秒鍾的時間。宇文夏朝左一偏躲過劍鋒,左手順勢抓住第五小樓握劍的手,向後一扭,第五小樓吃痛,手松開,阿吉劍無力的跌入雪中。
雖有些驚慌,第五小樓的另一隻手已握拳朝宇文夏的臉上掄去。
她的拳頭很綿軟,完全沒有劍法的凌厲,還在半空中就又被宇文夏抓到手裡。
這時候,宇文夏已經把她的兩隻手都抓到了手裡,不管第五小樓驚慌的眼神,又把她一拽,順勢拉進自己懷裡,然後死死的將她抱住。
抱的很緊,緊的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所有的武功都只在一套劍法上,手裡沒了劍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反抗,況且她似乎已經認出了眼前人的身份。
第五小樓的臉立刻變得緋紅,全身的血液都似已衝上頭部,道:“放開我!”
宇文夏也覺得這樣似乎有些不妥,有些不舍的將手松開。
第五小樓立刻從他懷裡掙脫,向後滑出六尺多遠,還沒站穩就憤憤的盯著宇文夏。
詩寫得好的人,一般都是雅士,而雅士的素質都不會太差。正是看中了這一點,隻賣藝不賣身的她在煙雨樓也很少被人抱過。
宇文夏看見她羞紅的臉,從懷裡掏出一塊殘玉,笑道:“記得我嗎?”
殘玉很小,第五小樓卻依舊能看到上面有著一個樓字。
第五小樓輕輕吐出口氣待紅霞褪去,道:“飛鷹諸葛夏,我當然記得。”
這句話未說完,她忽然貼地飛出,從宇文夏身邊掠過將阿吉劍撿到手中,冷聲道:“你可是來抓捕我的?”
人們大多只知道,地字榜排名第二的飛鷹諸葛夏是神鷹收養的弟子,卻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宇文夏搖頭道:“不是。”
第五小樓將劍歸鞘,語氣中帶著譏誚,道:“那你是來幹嘛的?”
宇文夏忽然變的有些難堪,道:“我知道你還在恨我,恨我當初為什麽沒來。”
第五小樓道:“過去的事就已經過去了。”
第五小樓已經懶得再搭理他了,回身便往楓林外的小道上走去。
這一天下來她隻喝過一壺烈酒,到現在又餓又困,她隻想找個好地方大吃一頓再睡上一天一夜。
宇文夏沒有多想,跟了上去在第五小樓身後不遠處,道:“你就不想知道我當初為什麽不來嗎?”
第五小樓走的更快了,立刻道:“不想知道。”
宇文夏並沒有理會她的拒絕,道:“其實那天我是準備等師父睡了就來接你的,誰知道半夜突然有血衣樓的人來刺殺我師父。”
第五小樓的腳步不經意間放緩,她似乎在聽,又似乎不想讓宇文夏知道。
宇文夏暗笑一聲,繼續道:“我當時也沒辦法,還沒出門就被師父帶著逃了,當天晚上就出了越城。等我醒來的時候都已經出了越國了。”
聽到這,第五小樓已經停下腳步,忽又回身道:“那你回去了還是可以來的啊。”
宇文夏在心裡笑的更開心了,嘴上卻很著急:“我當時也想來的!可剛回去就被師父拉到臨海郡查案子,直到今年才回到北都,一回到北都我就來找你了。”
他的話不假,卻也不全真,最好的謊言就是三分假七分真, 特別是在他還不想暴露身份的情況下。
“真的?”
“當然是真的!”
第五小樓瞧著宇文夏認真的表情忽然笑了,笑的非常狡黠,眯著新月般的眼睛,膩聲問道:“你是北都人吧?”
宇文夏永遠也不會忘記這個表情,當年第五小樓忽悠他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
他呆了一下,道:“是......我是北都人。”
第五小樓笑的更歡了,連嘴角都咧起來了,道:“這幾天你是要回北都是吧?”
宇文夏點頭。
第五小樓一拍手,道:“正好我也想去北都。不如,我們就一起去吧,正好也有你這個熟人帶路。”
宇文夏依舊點頭,一絲不祥的預感環繞在他心頭,讓他不由自主地升起一絲寒意。
第五小樓拍拍他的肩,柔聲道:“這樣吧,大概是三更天。城西的城牆邊上有一處草叢,你就趴在那等我。我回去帶好行李就來找你,好不好?”
果然是這樣,宇文夏苦笑,現在也隻能苦笑。
明知道第五小樓是在耍自己,可他還是答應了,答應的還非常爽快。
“我還不確定會是這幾天的哪一天去,所以就麻煩你每天都得去了。”
“好......我......我一定會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