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葉?在想什麽呢?]
[啊……我想和立哥結婚……]
[在想這個嗎?這不是遲早的事嗎?]
[人家等不及啦……]
[嘛,很快我就來娶你。]
[真的嗎?]
[嗯,騙人是小狗~]
[說好了喲~]
…………………………………………………………………………………………
想著想著,葉子手上泡著的茶稍微灑了些出來,把桌子腐蝕出幾個洞孔,低落到地板上的茶深深地鑲嵌入地下。
輕輕撫摸著被腐蝕出小洞的地面,葉子一笑。
【這樣……就可以殺死他了吧。】
以全部妖力作為媒介,將怨毒全部濃縮在這杯小小的茶杯內。
現在,這杯茶連葉子自己都能毒死。
可惜等會不能看到他的臉了,因為說不定連那個人的屍體都不會剩下。
【無論怎麽樣,我的秘密泄露了。】
透支妖力,面無血色的葉子,小心翼翼地把茶放在托盤上。
推開門,葉子的臉上閃過一瞬間的病態笑容。
【對不起,親愛的客人。】
蒼白的手掌搭在了另一間的屋門上。
葉子微笑著,留下了眼淚。
【死吧。】
“嘎嘰……”
門被葉子輕輕推開,發出嚇人的聲音。
出乎葉子意料的,屋內一片漆黑,一盞孤零零的油燈正在頑強地照亮出一塊地方。
微弱的燈光下,黑色的身影正在不斷書寫著。
葉子輕輕走過去,怕驚擾到專心致志的九空熏。
“打擾了……”
九空熏頭也不回,就這麽一直書寫著。
“那麽,茶我就放在這裡了。”葉子輕輕把茶放下,坐到了九空熏的對面。
靠近後,借著昏暗的燈光,葉子才看清楚九空熏在幹什麽。
九空熏用毛筆仔細地在一張張紙片上不斷勾畫出痕跡,就算是在白天,九空熏也一直在這些紙片上面浪費時間。
至於這些畫滿花紋的紙片是什麽,葉子大概猜到了。
曾經,葉子的母親曾經給葉子求了張“好合”的符咒。
“大人,您是在畫符咒嗎?”葉子朝九空熏問道。
“……不要叫我大人了。”九空熏依舊在紙片上面不斷勾畫著,沒有看葉子一眼。
九空熏勾畫的速度稍微放緩了些:“我買下你的錢,還有開了這間房間所花費的錢。這是我全部財產了,換句話說我現在身無分文。”
“大人真是有錢呢,這麽說大人是高官貴族咯?居然花費這麽多錢在一個肮髒的藝妓上。”葉子輕輕捂嘴笑道。
“我不是高官,也不是貴族。”九空熏頓了頓:“我是一介浪人,身無分文的浪人。之前給你的錢都是搶來的。”
【從妖怪手裡。】九空熏在心中默默補充道。
“那還真是讓人驚訝呢。”葉子對於九空熏的話語並不怎麽在意:“畢竟大人你花了錢,我現在是你的‘物品’了。”
“那就別打擾我畫符了。”
說完,九空熏低頭繼續勾畫著一張張符咒。
自從成為妖怪到今天,葉子第一次碰上這麽悶的人,話也說不到半句就冷了下來。
但是,再怎麽樣悶的人也和葉子沒有關系了,反正遲早都要死去。
“卑女還有最後一個疑問。”葉子朝九空熏俯身請求道。
“說。”
“大人手上所畫的符咒,卑女很好奇。”葉子的眼眸在黑暗的隱藏下微微發黑:“能否告知,這是什麽樣的符咒嗎?”
“懺魂符。”九空熏依舊是不帶一絲情感地敘說著:“廣道德天大玄尊在目睹已逝之人的魂魄在陰間受苦時,於心不忍。從而設下了這道可以渡魂的符咒。”
“那麽,大人就是在替死人祈禱咯?”然而對於九空熏的言辭,葉子卻感到異常的虛偽。
葉子緩了緩,朝著九空熏輕輕笑了笑:“但是,依卑女之見,大人身上渾身都是殺氣啊。殺了這麽多的生,大人你現在懺魂還來得及嗎?”
九空熏停止畫符。
葉子坐在原地,虛偽地微笑著。
良久,九空熏再次出聲。
“呵……還真是‘有見識’的‘藝妓’呢。”九空熏像是嘲諷似的喃喃自語著。
說完,九空熏放下筆,第一次正面與葉子對視。
“你信命嗎?”鬼面具那狹長的眼畫與葉子的黑眸對上了。
“命?”葉子自嘲道:“被人侮辱,在此淪落成供人玩賞的藝妓。如果這是命的話,我真的不願意去相信。”
聽到葉子的回答後,九空熏沒有出聲。
見九空熏沒有回應,葉子繼續笑道:“相信又如何?不相信又如何?我現在已經是如此了,這就是我的命。”
“反倒是大人你呢,你還會去相信那些東西嗎?”葉子的眼眸完全被黑色所浸染,面帶笑意地朝九空熏反問道。
九空熏沉默了一會,抓起一張符咒無言。
“當今的亂世,誰能明哲保身呢。”九空熏低頭望著符咒,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葉子聽。
“能看到的,不能看到的。手下都或多或少地沾染了汙血。”被捏住的符紙在風中吹動,昏暗的燈火不斷搖曳。
九空熏抬頭,望向葉子:“是的,我殺過人。強盜劫匪惡官奸人小人,這些我全部殺過。”
“就連你所說的,那六個人。我也想殺。”
“但是,我不會去懺悔殺了多少人多少人,我現在不會去,我永遠也不會去。如果要懺悔的話,當初就不應該下手。”
“殺死,尋找,殺死,尋找。”
九空熏望著葉子,指著面具下的鬼之金瞳毫無感情地說道:“諷刺的是,殺了這麽多人的我,得到了看穿虛妄、看穿邪惡、看穿內心的瞳。因為會看到一切汙穢的東西,所以我把它隱藏在面具之下,這樣就算是看也能看少點。”
葉子對於九空熏的話語,提出了疑問:“那麽,完全沒有懺悔之意的你,為什麽要畫下這麽多的懺魂符呢?其實完全沒有必要的吧。”
“是很有必要,因為這符不是給我的。我不需要任何符咒。”九空熏望著葉子,無比認真的說道:“給最近這裡發生的殺人事件的遇難者的。”
桌上大量堆積符咒被寒冷刺骨的夜風吹起,漫天飛舞的符咒在昏暗的房間內不斷飄蕩。
“大人真是善良呢。”一張符紙掉落在葉子的頭上,葉子卻不去理會,笑著朝九空熏恭維道。
“你想說偽善吧。這點就算我閉著眼還是能認出來的。”九空熏輕輕拍去葉子頭上的符紙。
“那些遇難者……說實話,都是應該遇難的。全部都是十惡不赦之徒。”
九空熏望向窗外,幾張符紙已經飄了出去。
“要是我遇見的話,也會斬吧。”
“我不明白。”葉子再次俯身朝九空熏請求道:“請大人告訴我,為什麽要為惡人懺魂。”
“因為他們該斬,所以更應該懺魂。這個時代任何人都是有罪的。但是,到轉世的下輩子之前,就算是閻羅王去審判,一張白紙一樣的靈魂應該是徹底的無罪。”九空熏的聲音仍然聽不出什麽感情:“我不希望惡人被前世的‘業’所束縛,沒有人天生就是惡人,也沒有人願意做惡人。說到底,還是這個亂世的錯。”
“大人,我不得不提醒你……”葉子起身朝九空熏再次拜道:“如果是以正常人的眼光來看待的話,手刃如此多人的大人您,您也是一位十惡不赦的罪徒……”
“早有覺悟了。我現在正在被鬼神索命。”依舊是毫無感情的話語,但是葉子聽出了其他的東西。
“地獄、奈落,我何處不能去?若我說的話,或許就是責任感驅使著所作所為的我落實‘鬼皆斬’,這大概就是我的‘命’吧……”
“哪怕如此,大人。您只是孤身一人,哪怕拚盡全力也是徒勞的。”
“我個人能力是有限的,不可能誅滅世間一切惡徒,不可能拯救世間一切可憐者。我只是個浪人,就算是神也不可能做到。”九空熏一字一句,看著葉子的眼睛說道:“所以,我貫徹的原則實施的范圍,在我雙瞳所見的范圍之內。”
說完這一切後,九空熏笑了笑。這是葉子第一次聽到眼前這男子的笑聲。
“我是浪人,我是武士,我不是聖人,我不是救世主,只是一個無雄才大略。無雄心壯志的莽夫。”
“但是……”
接下來,葉子聽到了這個男人,用最為自豪的語調朝葉子大聲喊道。
“我是,斬鬼之鬼!所見之業,所見之惡,無不斬!”
葉子第一次感覺到,什麽是絢麗的靈魂,什麽是極彩。
在眼前的男子說出這句話後,葉子被染黑的內心深處,什麽東西被輕輕地觸動了。
“那麽,大人。‘惡人’遇上你是否都只有死路一條呢?然後再被一張符紙所懺魂?”葉子繼續向九空熏問道。
九空熏思索了一陣子,給出了回答:“如果是以前的話,我連畫符懺魂都懶得畫。”
“但是在經歷那一次事件後……我意識到了。【可惡者或有可憐之處】,如果是真心悔改的家夥,在我心情好的時候會給它一個機會吧。”九空熏說著說著突然間就笑了:“可惜這樣的家夥基本上都沒有。所以一路走來,礙事的家夥全部都一刀兩斷了。”
【悔改……?我還能悔改嗎?】葉子不斷想著,九空熏突然抓住了她的雙手。
被冷不丁抓住雙手的葉子下意識地驚叫了一聲,才警惕地望向九空熏。
“符紙的數量還有些不夠,你也來幫下忙吧。”九空熏拿起筆放到葉子手上,用手抓住葉子的手引導著:“看清楚了,我隻畫一次。”
“啊?是……”
葉子靜下心來,靜靜地跟隨著九空熏大手的指引在紙片上面畫出痕跡。
現在才感覺到,九空熏的手似乎比身為毛娼姬的葉子的手,更冷。
寒冷刺骨,但是葉子卻感到了異樣的安心。
一張懺魂符花費了葉子和九空熏十分長的時間,這時葉子才發現原來畫好一張符紙要多麽困難。
低頭望著散落一地的符紙,葉子若有所思。
“別愣著了,坐下來幫忙。”九空熏從一旁又拿了一支筆,又開始埋頭書寫。
葉子反應過來後,臉稍微紅了起來。帶著複雜的情緒,葉子低下頭也開始默默地畫起符紙。
昏暗的油燈下,坐著兩個不斷書寫的身影。
就連葉子自己也想不到,原本帶著殺死眼前之人決意的她,居然坐下來和他一起為被葉子殺死的人畫懺魂符。
但是,這樣的感覺……
不壞嘛……
葉子一直戴著的微笑面具終於卸下了,取而代之的是原本的她。
不是毛娼姬,身為人類時的她。
未畫完的符紙,被一滴眼淚沾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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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符紙已經散落一地,那麽再二人索性就把畫好的新符紙直接扔到地上。
等到符紙已經差不多稍微覆蓋滿整個房間的地面後,九空熏才對葉子說道:“好了,差不多也該夠了。”
“足夠了嗎……?”葉子低著頭,借著劉海的陰影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低著頭的少女,隱藏起來的是充滿淚痕的哭顏。
“接下來,還需要畫最後一張。”九空熏扯過一張最大的白紙,開始專心致志地勾畫起來。
這張大符花費九空熏的時間比之前還要長,從複雜的圖案和文字上看得出這一張符咒是獨一無二的。
等到完成之後,九空熏像是炫耀著什麽一樣,舉著符咒朝低著頭的葉子說道:“葉子,看。”
“誒……?這是?”葉子匆忙抹去臉上的淚水,睜著微紅的眼睛驚訝地望著九空熏手上的符咒。
“這是給那位凶手,額外畫的。”九空熏的話語中雖然仍然沒有感情,但是卻讓葉子僵住了。
“我能感覺到……能感覺到她的痛苦……”九空熏看著符咒,歎了口氣。
“結果到頭來,連凶手也沒能抓到。什麽都做不到的我只能畫上一張符咒,期望暴躁之魂靈能夠平靜下來……”
地上的符紙被不斷低落的淚水不斷打濕。
“平……平靜了……”葉子用只有她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道。
“什麽?”
“沒什麽。”葉子用衣袖插拭著顏上的淚珠,朝九空熏微笑道。
這次的微笑,宛若春風。
“不要老是擺出那副哭顏,這麽不停地流眼淚可不行呢。”九空熏托著下巴思索了一陣後,朝葉子鄭重地說道:“這樣吧,既然找不到凶手,那我也沒必要浪費時間了。現在我就會離開這裡。”
葉子像是知道了些什麽,抬起頭驚愕地望著九空熏。
“我這次給你一個自己決定‘命’的機會。”九空熏非常認真地望著葉子的臉,說道:“你自由了,完全的自由。”
拍了拍僵住的葉子的肩膀,九空熏起身朝葉子道別:“打擾這麽久了,實在是非常的抱歉……對了。”
九空熏拿起葉子放在桌子上的那杯茶:“茶都冷了,實在抱歉。”
“等等!”望著九空熏拿起茶,葉子一個激靈朝九空熏撲了過去。
“怎……”
九空熏手上的茶被葉子一把奪過,葉子立刻把茶仰頭喝盡。
“葉子,你……”
“對不起,大人。”葉子的眼神被劉海的陰影所遮住:“我不是人類,我是妖怪。我是毛娼姬。”
“最近的人都是我殺的,一切都是我乾的。就連剛剛,我端進來的這杯茶連我自己都能毒死……我曾經想殺死大人。”
說著,葉子默默地閉上了眼睛:“再見了大人……我很清楚,自己不可能得到任何救贖……就算悔改也……誒?”
葉子的頭被一張大手所覆蓋。
“別自說自話啊少女喲,你不覺得你這‘茶’味道怪怪地嗎?”九空熏不斷揉著葉子的頭,大笑著把少女的黑色長發揉亂。
葉子的表情僵住了。
這不是茶的味道,是……
酒。
“怎麽樣?我都說過我的酒比你的酒好喝了,現在親自嘗了嘗感覺味道還不錯吧。”九空熏拍著葉子的肩膀,豪放地大笑道。
“你一開始就知道我是妖怪?”葉子突然反應過來,九空熏剛剛說過,他的眼睛能夠看穿內心……
九空熏卻是打了個哈哈,無視了少女的話語:“哈哈哈,不要在意細節!你現在不也是真心悔改了嗎?”
“不可能的,我已經無法回頭了。”葉子不斷搖晃著腦袋,朝九空熏否認道:“我現在身為妖怪,還殺了那麽多的人。不可能被拯救了……?”
九空熏把剛剛畫好的大符貼在了葉子的腦袋上。
“拿著,這張是真家夥。”九空熏面具下的黃金瞳不斷閃爍著:“既然這樣那就不要再做妖怪了,這張符能夠讓你的怨念消除,讓你下一世轉身成無比幸福的人。”
藍色的光芒照亮了整個小酒館,黑夜被無比耀眼的蒼色之光所驅散。
極度暴閃著藍光的符咒在不斷淨化著葉子,葉子的身形不斷變得虛幻。
但是葉子沒有掙扎,而是朝九空熏點了點頭。
九空熏靜靜地站在原地,目送著在靈光中漸漸消失的葉子。
“什麽呀……這丫頭。”九空熏笑了笑。
毛娼姬,最後一刻流著淚,微笑著朝九空熏做了兩個口型。
{謝-謝}
“真是沒辦法呢,又幹了無聊的事情。”九空熏扛著黑刀,推開了酒館的大門。
但是,面具下那勾起的嘴角卻是暴露了他的心情。
“或許,偶爾做些這樣的無聊事也不賴呢。”九空熏望著月亮,哈哈大笑。
那麽,接下來又要去哪裡呢?
這就是,鬼人旅途中的一個小小插曲。
哼著小調,黑袍者再度隱入黑暗之中。
……………………………………………………………………………………………………
毛娼記事(完)
**節快樂……雖然晚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