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婉玉單戀梓鳳,妾有意郎無情
雲嵐再尋千亦,回首處竟是伊
莫憂的一襲白衣在血色夕陽下染成三月桃色,朦朧淚眼中,“吱呀”之聲漸遠無聞,好似那十年的記憶,也隨風飄遠,莫憂的生命,至此是一個終點,也至此,為一個起點,有關於莫、丁之間的恩怨情仇,從此如雲消散,不複於心。
莫憂第一次覺得開封城外是如此開闊空曠,紅雲轉深壓遠山,歸鳥亂啼撲幽森。
一條玲瓏紅影飛奔而來,粉袖掩面,隱約低泣之聲,莫憂一怔,呼道:“婉玉……”
那紅影移袖開來,果然是凌婉玉,她見了莫憂,上前拉住,哭道:“二嫂,二嫂,你快救救我吧。”
一聲“二嫂”,喚得莫憂心中酸甜莫知,莫憂驚問:“婉玉,發生了什麽事,要我救你?”
凌婉玉哭得梨花亂飛,道:“二嫂,娘要將我許配大哥,四弟與大哥打起來了,你說我怎麽辦?”
此事,早在莫憂第一次到凌家就知道了,這是凌家的家事,莫憂不便插言,眼見婉玉哭得傷心,也好不憐惜,柔聲問:“婉玉,你和我說,你心裡喜歡誰?是大哥?還是四弟?”
哪知凌婉玉抬眼淚盈盈的看著莫憂,咬了咬銀牙,輕聲道:“我喜歡二哥。”
莫憂一窒,哪個二哥?蘇嶺?還是凌梓鳳?
凌婉玉好似看出她的疑問,又低聲補上一句:“是梓鳳二哥。”
莫憂怔住,半晌沒作聲,緩緩道:“此事,你該告訴梓鳳,否則,他怎麽知道你的心意。”
凌婉玉眨閃著淚眼,哭道:“我告訴過他,可是二哥不理我,二哥心裡只有你。”
莫憂呆呆的看著她,凌梓鳳的心意她已知道,不過這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另有一番滋味,她訕訕然道:“婉玉,不可胡說,我是你蘇二哥的妻子,雖然上次沒有拜天地,可是,大家都知道的。”
凌婉玉道:“可是,二哥從婚禮上把你搶走了,大家也都知道啊。”
莫憂忙道:“婉玉,梓鳳那是喝醉了,不要再提。”
凌婉玉不依不饒,道:“二哥回來後,娘用家法打二哥,打得二哥口吐鮮血,背上也全是血,可是二哥就是不悔過,那也醉了麽?”
莫憂大驚,竟有此事麽?
莫憂心中一酸,一種莫憂悲愴湧上,淚水潸潸,她強顏一笑,對凌婉玉道:“婉玉,我去勸勸他,你若真是喜歡他,就去告訴老夫人,老夫人疼你,必然許婚。”
凌婉玉噘嘴道:“娘就想把我嫁給大哥。”
正說著,凌梓鳳匆匆趕來,見凌婉玉拉著莫憂直哭,心中頓明,沉了臉,輕喝道:“婉玉,回去。”
凌婉玉淚眼盈盈,委屈的看著他,不挪腳步,凌梓鳳再次道:“婉玉,不聽二哥的話了?回去。”
凌婉玉素來二哥說什麽就是什麽,不敢不依,不情願的挪動腳步,手卻緊攢著莫憂,輕輕搖動,眸中隱含懇求,莫憂心中一顫,拉過凌婉玉,護在身後,看定凌梓鳳,道:“我們比武,我若贏你,你娶婉玉為妻。”
凌梓鳳面色鐵青,先是不悅的看了眼婉玉,責她不該向莫憂說這些,然後挑了挑眉,對莫憂道:“你的劍法是我教的,我必贏你,你不如直接嫁給我。”
莫憂斜他一眼,道:“我自知比劍不是你的對手,我們不比劍,比輕功。”
凌梓鳳沒有說話,俊面卻越發難看,沉聲道:“莫憂,我不與你比,婉玉與大哥的婚事,自有母親做主,輪不著你我比武決定。”
莫憂默然不語,是啊,自己縱然贏了又如何?
凌梓鳳上前一步,伸手拉過凌婉玉,道:“婉玉,不可任性,隨二哥回去。”走出兩步,回頭道,“你也早點回去,田婆婆找不到你,只怕要焦急。”再也不看她,緊攢著婉玉走了。
莫憂看著一青一紅兩條人影在醬紅色的天色下,越來越小,而天色,也漸褪深紅,轉為藏青。
白衣蕭蕭,莫憂躊躇回城,站在城門外,想起那遙遠的一幕,自己與顏如玉下車,在這裡辭別蘇嶺,他微微而笑,敦厚、溫柔。
一人一騎如飛而至,在莫憂身前籲馬回旋,驚呼道:“莫姑娘!”說著,躍下馬來。
莫憂定睛一看,竟是周雲嵐。
莫憂驚問:“周兄弟,你不是回雷州嗎?怎麽又來了?”
周雲嵐見著莫憂,又喜又悲,道:“莫姑娘,我正是為你而來,上次莫姑娘有言在先,許諾我等定去雷州,不知現在還算數不?”
莫憂本就因自己失約延期而慚愧,見他發問,忙道:“當然算數,周兄弟竟是怕我出爾反爾,因此複回?”
周雲嵐忙擺手道:“不是,不是,確因時間緊迫,否則,不敢催促姑娘。”
莫憂奇問:“時間緊迫?這是何意?”
周雲嵐遲疑片刻,道:“不瞞姑娘,我等請姑娘前往雷州,一為家主,二為寇公。”
寇準?莫憂驚呼:“果是為萊國公寇準麽?”
周雲嵐點頭道:“正是,上次因為不明姑娘心思,不敢實言相告,這次,周某在來京途上,聽聞丁謂已罷相遠貶,隱約猜出與姑娘有關,故敢相告。”
莫憂問:“周兄弟這樣急,究竟何事?”
周雲嵐神色頓黯,雙眉緊鎖,道:“寇公病危,恐不久於人世,煩請姑娘去一趟,縱然找不到千亦小姐的下落,若是寇公與姑娘說說話,興許能尋著些蛛絲螞跡。”言訖已是容顏慘淡,悲傷溢於面容。
豈知莫憂聽罷,先是悲容,繼爾面露歡喜,大聲道:“周兄弟,你跟我來。”
周雲嵐見她傷情甚淡,笑容滿面,很是不悅,問道:“姑娘是要去收拾行裝麽?還是另有要事,仍舊走不開身?”
莫憂目光炯炯,凝目道:“周兄弟,我帶你去見千亦小姐。”
聞得此言,周雲嵐喜上眉梢,大聲問道:“莫姑娘,此言不虛?”
莫憂揚眉道:“寇公病危,不可耽誤,你快隨我來。”說完,疾步入城,周雲嵐雖有坐騎,一因入城,車來人往,二因莫憂步行,怎好獨騎,忙也牽了馬緊隨其後,不多時,兩人來到攬月居,周雲嵐將馬交於出迎的侍女,緊步奔入。
“婆婆!婆婆!”莫憂緊呼疾跑,推門而入。
屋裡除了田婆婆、杜音音,還有蘇嶺,三人正圍坐桌旁輕聲商議著什麽,她哪裡知道,他們商議的正是自己的終身大事,當然,蘇嶺也從田、杜二人嘴裡得知莫憂曾忽然昏厥、夢囈驚人,蘇嶺俊眉微蹙,沉面似水,默默半晌,反寬慰二人:阿憂定是心中仇恨太深,十年前積怨於心,忽聞聖旨,大仇得報,反而無所適從。又向田婆婆信誓旦旦,必定全心愛護阿憂,解她心結,田婆婆心鬱漸寬,視他為托付之人。
見莫憂進門,蘇嶺首先笑容滿面的迎了上來,柔聲道:“阿憂,你回來了。”握過她的手,細細觀察,見她小指纏著厚厚的手絹,鮮血殷殷滲出,心疼的握在手心,又不願觸及她的傷心事,也不多問,隻道:“換個紗布,我為你好好上藥包扎。”莫憂一怔,將手收回,緊攢住那手絹,淡淡笑道:“不必了,很快就結痂了。”蘇嶺眼神中閃過失望,很快又疼惜笑道:“也好,若是換紗布,只怕牽得傷口疼。”
杜音音格格笑道:“妹妹回來得正好,快來,快來。”
田婆婆亦起身,慈祥的注視著莫憂,眼中滿是疼愛與喜悅,她輕聲牽過她手,道:“小姐,你回來了,老奴隻恐你心裡難受,不知去了哪裡,幸好凌家二少爺著人過來打了招呼,說你只在城外稍坐片刻即回。”說完,瞟了眼蘇嶺,低聲道,“叫蘇公子好生緊張,得知你無恙才放下心來。”
杜音音道:“事情有了一個了結,妹妹的心結也驟然打開,是該尋個地方清靜清靜,只需曉得妹妹平安即可,也就勸說了蘇公子,不必去尋你,只要在這安心等著即是。”
田婆婆與杜音音都為蘇嶺說盡了好話,蘇嶺只是溫厚微笑,未說一言,莫憂盡知其心意,頗為感動,向他展顏一笑,燦如三月豔陽、媚如芙蓉帶彩,園中一牆薔薇盡知顏色,蘇嶺一時癡了。
莫憂扭頭向門外喊道:“周兄弟,快進來。”緊拉著田婆婆的手,道,“婆婆,雷州來了消息。”
話未落音,周雲嵐已一陣風似的進了門來,正聽著莫憂之話,又驚又喜的看著田婆婆,忽的跪下,淚水奪眶而出,泣道:“千亦小姐,主人找您好苦。”
田婆婆心頭一顫,先是失神的看他半晌,淚珠慢慢溢滿眼眶,順著皺紋滑落,卟卟卟的掉在衣襟上,她輕聲長歎,道:“難為你千裡迢迢找來,起來吧。”
周雲嵐抹了抹淚水,道:“晚輩周雲嵐,見過千亦小姐。”這才起身,垂手佇立,道,“小姐,寇公病危,請小姐速回雷州。”
一語無疑天邊驚雷滾過,田婆婆聞言雙手一顫,松開了莫憂,目神散亂,低呼道:“寇公,寇公病危?你說的可是事實?他犯的何疾?怎麽病危?快快講來。”
周雲嵐含淚道:“寇公之疾乃是沉苛,久病不愈,臥在床榻,日前益發加重,連日昏迷,進食艱難,小姐,請您速回,寇公……寇公隻恐時日不多。”言訖哽咽。
田婆婆淚水滾滾,悲呼一聲“寇公”,竟雙目一合,一個踉蹌要往後跌倒,四人一團扶住,連聲呼喚,田婆婆這才悠悠醒來,嚎哭一聲“寇公啊,何意天公不留才!”,一語未畢,已是淚落滿襟,哀哀不已,莫、杜、蘇三人也忍不住潸潸慘容。
田婆婆得知夫君沉苛難治,傷心欲絕,哀哭不止,想當年,她英姿颯爽,驕傲無雙,因慕寇公英勇耿直、剛毅豪爽,竟死心塌地甘為其妾,不顧家人重重阻攔,情願斬斷血脈、數十年不歸家門,也要執意追隨寇公,陪他案前挑燈倒茶、添衣加食,陪他朝政爭端或起或落,與他吟詩做賦翰墨淋漓,與他夫妻恩愛相敬相尊,豈知風波平地起,沉冤貶陝州,為君洗清白,為君獻忠心,從此鴛鴦別,分做兩路人,君在陝州歎,妾在丁府悲,一夕事發,連夜求生,十年生死兩茫茫,世上風雲多變幻,再回京城,寇公,你已遠在雷州,原想此生不重逢,唯願君體安康,哪知厄信傳來,君竟病沉至此,怎麽不教妾痛如錐心?
再說周雲嵐一進門,與蘇嶺四目相觸,兩人即都認出對方,相國寺後山周雲嵐因追問千亦小姐的下落,無奈挾持莫憂,與蘇嶺曾有一面之緣,今日再見,不消一言,相視一抱拳,即誤會冰釋,盡在一笑之中。
莫憂勸道:“婆婆, 事不宜遲,請婆婆暫收傷心,快快收拾行李,我隨婆婆一同前往,拜見寇公。”
田婆婆哭泣漸住,悲歎道:“罷,雲嵐,你且回罷,此是天命,老身不去也罷。”
眾人俱驚,田婆婆此時一歎,才告知眾人,自己原為寇公之妾,祖籍雷州,娘家苗氏,小字千亦。
蘇嶺與杜音音同聲驚呼,原來這位皺容滿面的老婆婆竟數十年前叱吒江湖的苗千亦女俠,相傳苗家世代以毒見長,唯獨這位千亦小姐從不習毒,練得一身好輕功,神出鬼沒,行俠仗義,在南方一帶頗有名聲,後來偶遇一位仕途中人,竟然甘願收斂江湖脾氣,做了妾室,此後再無消息,想不到那位傳言的仕途中人就是寇公。
蘇嶺和杜音音雖然年輕,對苗千亦三字也聽聞許多,心中很是敬慕,更是恍然,難怪莫憂的輕功如此高明,原來竟是這位老前輩所教,當下行過江湖禮,田婆婆扶起,歎道:“女俠也好,妻妾也罷,都是陳年舊事,如今的苗千亦不過是個蒼容老嫗而已。”
兩人也紛紛勸說田婆婆歸去與寇公團聚,田婆婆只是悲容不語。
周雲嵐慌道:“千亦小姐,寇公無時不思念小姐,病由心生,只怕寇公之病多由相思牽掛而起,如今,他奄奄一息,您竟不去送他麽?”
田婆婆落淚道:“當年一別,如今再見,近二十年矣,怎麽忍心叫他複見我蒼容如此?還不如讓他留著念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