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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莫憂》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寇準努力吸了口氣,對田婆婆道:“取我的朝冕來……啊,還有我的通天犀……我要穿戴朝聖。”形如風中之燭,隨時將滅。

  知夫者莫如妻,見此光景,田婆婆心中透明,寇公於時不多,在做最後的冠戴,以盡忠義,含淚吩咐周雲嵐,速取寇公朝冕與太宗賜予的通天犀來。

  周雲嵐淚水奪眶,掩面奔去,即將手捧衣冠進來,見一疊井然衣冠,仿佛又回到京師金闕,持笏叩主論朝綱、紫袍蟒帶議天下,寇公昏迷的雙目中立刻發出堅定而癡迷的光彩,使得整個人從死亡的邊緣又退回一步,周身籠罩著重生的光芒。

  寇公掙扎著要下床,無奈四肢沉苛無力,動彈不得,田婆婆與莫、凌一齊上前扶起,哆嗦著為他穿戴整齊,懸在生死之崖的寇公幾欲昏迷,又努力的提上一口氣,直到冠戴端正,這樣一位老人,他一生有功有過,功在社稷天下,澶淵之盟使宋金達成四十年和平,過在急功近利,大中祥符的奉承耗盡民脂民膏,可是在垂垂一線時,他心裡念著的只有一個“忠”字。

  身為大宋臣,縱死朝天闕。

  被疾病吞噬得骨瘦如柴的寇公已無法撐起沉重闊大的朝服與禮冠,但是那種錚錚鐵骨與一腔忠烈正氣豈是一付衣冠可以承載?孱孱寇公撫mo著腰間通天犀,那是當年太宗所賜,寇公一直奉若至尊,或貶或遷都藏在身邊,每每捧在手中,憶起往昔君臣之義,淚水滔滔。

  準之一生,貴時輔君佐政,調和鼎鼐,安國定邦;踐時遠謫邊荒,草居寒舍,離京萬裡。

  金殿上,諍言不饒人;陋室中,磨硯做詞曲。

  青春時,也曾三妻與四妾,盛宴歡筵到通宵;暮年時,有歸去回門、有離世早分,唯有千亦相隨相伴,送我終年。

  寇公思懷於此,老淚灑落滿襟,他顫顫巍巍的邁出一步,搖搖欲倒,所幸眾人相扶,寇公朝北而立,凝眸於案,長案居中,是一幅清墨如洗的松柏傲雪圖,莫憂隻道寇公以松柏自喻,田婆婆卻明白,這幅圖原是先帝所賜。

  寇公撩袍掀闈,跪倒於地,五體投地,三叩九拜,淚落如雨,泣呼:“臣寇準天命已至,無以報聖主厚恩大德,今辭行,魂魄悠悠不西去,長留在宋佑我民。”

  佝僂的老人匍匐著,蒼蒼白發抵在地上,他的瘦弱的身軀微微顫抖,微弱而吃力的祈別卻猶如洪鍾巨鼎永遠的回蕩在人世長空。

  確如歷史所載,這位老人跪下後就再也沒有站起來,他虔誠赤心的仆拜,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扶著他的三人以及門口的數位親人,都屏聲靜氣,一動也不動,惟恐褻du了他的無上大禮,直到,田婆婆突然跪倒,抱住寇公,無聲而痛心的埋頭在他的肩膀。

  歷史在這一瞬間是停止的。

  千古一臣寇準走完他歷盡蒼桑的一生,以這種忠誠的剖白方式向大宋歷代帝君辭行,留給後世以無可比擬的風標與崇敬。

  莫憂、凌梓鳳雙雙跪下,拜倒在寇公的左右。

  門口,寨主苗千尋、周雲嵐、長老紛紛跪下。

  小院外,雷州百姓,跪成一片,哭聲一片。

  遠處的山林中,一抹紫紅色的影子佇立成雕。

  六月的雷州,適才還豔陽高照的天空,陡然間光華斂退,烏雲密布,雷聲轟隆,大雨傾盆。

  蒼天有情送君去,忠湣亦是大宋魂,歲月風雲多變幻,萊公英靈傳千古。

  這一天的雷州,電閃雷鳴、風狂雨暴。

  這一天的雷州百姓,跪倒在寇公簡陋的小院前,或悲呼、或嗚咽,與天地一起,送別忠魂。

  與此同時,萬裡遙遙的京師開封,也烏雲遮天,午時正陽,驟然如三更半夜,雨從天降,澆透了富貴天子之鄉。

  年幼的仁宗皇帝龍心黯黯,負手於紫宸殿前,出神的看著瓢潑大雨從天而降,這是他登基以來的第一場大雨,下得驚天動地,下得透徹淋漓,仁宗卻覺得心口沉悶,隱隱有悲愴的哭泣之聲從雨簾之後傳來,這種虛無飄渺的哭聲讓年幼的新君也生出淡淡的傷感,他不知道,在遙遠的雷州,一位佐侍大宋三君的肱骨大臣溘然長逝,更不知道,這位大臣是身著朝服向北跪拜,向大宋君主奉獻了他終生的忠誠。

  慈寧殿的劉太后無由一歎,憑窗看水流、隔簾聽雨聲,忽然吟出一句:“江南春盡離腸斷,蘋滿汀洲人未歸”,怔了怔,然後想起這是萊國公寇準的詞,峨眉微蹙,一時失了神。

  “只有天在上,

  更無山與齊。

  舉頭紅日近,

  俯首白雲低。”

  未知寇公臨去之時,是否還記得五十五年前,自己七歲所作的這首《華山》絕句,此時的莫憂,低低吟出,痛徹心扉,從來不曾想到,有一天會親眼看見寇公離逝,莊嚴、肅穆、赤誠、耿耿忠心。

  眾人進屋,一齊攙扶著寇公起身躺回床上,雙目緊閉的寇公神色安詳,惟有面頰淚痕斑斑,曾因面臨夫君即將離去而悲痛得哭泣不止的田婆婆,此時反而平靜了,她靜靜的坐在寇公身邊,為他溫柔的撫平朝冕官服的縐皺,為他憐愛的拭去額前的灰塵與臉龐的淚漬,在她的眼中,寇公只是睡著了,只是睡得太沉了,很快,他就會醒來,那時候,雲開霧散、風停雨止、煦日高升、百花嬌豔、百鳥和鳴,他還象數十年前那樣,風華正茂、氣宇軒昂、豪情滿懷、俠骨柔情。

  寇公,妾身追隨你已經多少年了,從花樣年華到雞皮鶴發,從執手相悅到送你息寧,一輩子,如水匆匆,再回首,無限感慨。

  寇公,我為你潛身為奴,我為你避居十年,我為你尋證昭雪,我為你奔波流離,終於再相聚時,你又離我而去,早知如此,我又何必計較那浮華恩怨,但求朝朝暮暮不分開,也少了此刻的追悔與遺憾。

  寨主苗千尋突然出門,喚來於剛,滿面痛怒,低聲吩咐,於剛領命離去,又叮囑長老速速安排寇公後事,長老抹著淚、哽咽答應而去。

  院外的百姓長跪不起,在風雨中哭泣。

  幾騎快馬踏雨而來,人群中不知誰嘶聲喊了句“丁謂”,陡然呼嘯如炸開了鍋,人們爬起來撲上去,於剛領著幾人押著一個錦衣老者還沒走到門前,已被眾人團團圍住,大家一面喊著“殺了丁謂祭寇公”“用丁謂的血為寇公送行”,近前的已撲過來又拉又扯,離得遠的擠不進來就紛紛丟鞋丟石頭。

  場面一片混亂。

  於剛雖也恨不得立時將丁謂一刀兩斷,可是寇公臨終前的“放了他”不敢不依,頗不情願的擋在前面,向大家喊道:“大家安靜,丁謂生死自有寨主和千亦小姐處治。”

  哪有人聽得進去,又哭又鬧圍得水泄不通。

  寇公門前是一片黃土地,並無石板鋪排,平時尚為平整,大雨衝洗之下,泥濘不堪,無人顧及這些,啕啕悲哭與憤憤之恨淹沒了雷州百姓。

  長老聞聲匆匆奔出,一見即駭,雙手揮舞,示意散退,大家怒道:“打死丁謂再散不遲。”長老無奈,又回身請示寨主,苗千尋原意也是願意殺丁謂以泄恨,不過見寇公剛剛閉目,皺了皺濃眉,領著周雲嵐等人奔出,長老又叫了幾人趕去,十余人費力拉開民眾,將丁謂架出人群,帶回內室。

  此時的丁謂全然不是當初不可一世的晉國公了,須發皆白、形神憔悴,又遭囚禁、雨淋與毆打,青灰的臉上道道泥痕與水痕,嘴角滲出絲絲血跡,邋遢不堪,目光之中平靜而迷芒。

  進到屋裡,丁謂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床上的寇公,也不是田婆婆,而是一襲青衣的莫憂,見到莫憂,丁謂的眼底閃過一線歡喜神色,瞬間又消於無形,流露出悲涼與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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