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突闖進墨軒屋內,屋內燭光搖曳,滿室清靜,只有絲絲水汽從內屋的屏風後傳來,嘩啦啦的戲水聲時隱時現。
我剛死裡逃生,本是既興奮,又慌亂,現在大約猜出墨軒正在洗澡,臉蛋條件反射躁紅一片。
我莫明其妙地想起那日窺他身材魁梧,肌肉隆凸,臉上更是霞光普照,心內慌亂,冥冥中心頭點燃幾苗火星,腳下踉踉蹌蹌,或許羞赧的悸動又重燃“三滴醉”的酒勁。
我想出門,門外有狼,我想坐在床頭,忽然警醒墨軒正在洗澡,待他出來該如何輕蔑我的舉動。
我索性坐在靠近床頭的地上,思來想去只有這裡還安全點。一貼近地面,管它冰冷入骨,隻覺得舒服愜意,筋骨放松。今天我過得實在太充實了,幾乎都在地上渡過,現在儼然覺得地面才是我安全的港灣。
“墨軒,是你嗎?”斬月的聲音自屋內傳出。
我幾乎要緊閉的眼皮使勁跳躍,什麽,斬月為什麽在這裡?莫非我走錯了地方?
“墨軒?”斬月又問道。
果真是他!我的神經又莫明其妙地回憶起斬月半裸斜臥床榻的場景,臉已經全部變作紅色,耳根滾燙。
哦!為什麽我死裡逃生之後,會厚顏無恥地想起男人的裸體,難道我就是傳說中的色女……
我使勁一搖頭,想將那停不住的香豔畫面從腦海裡甩開,可我頭越搖越清晰,斬月前所未有的嬌豔身體總是不停重播浮現。
我心尖的火星噌的一聲熊熊燃燒,我的頭更暈,更沉,更迷茫。
我強打精神,撐起疲軟的身子,不能再呆下去了,索性推門出去送死。
藥奴在門口攔住墨軒道“看見雪若了嗎?”,聽到後我不自覺縮回手,退後幾步。
他還是找上門來了。
墨軒冷臉回答“我需要回答你嗎?”
藥奴收起怒火,陰陽怪氣道“也是,你只要專心做好公主的奴才就行了。”
墨軒更冷道“我只聽命於斬月公子一個人,對了,公主說她不舒服,你是郎中,去看看。”
“郎中?”藥奴語調切齒道“公主病我可看不了。再說你這樣牙尖嘴利,就用你的嘴巴去給公主治病好了。”
這兩人一問一答稀松平常,可細聽內裡盡是針鋒相對。我猜小兔崽子怕是走了,推門欲出。
門口兩人居然動起拳腳,踢踢哐哐對拆十幾招,就連劫魔也出來呼嘯幾圈。
拳腳無眼,我還是再駐留片刻好了。
嘈嘈雜雜半晌,最終藥奴敗下陣來,氣急敗壞道“我的冰心玉壺!你的手好髒!這次不準用武器,我們再比!”
墨軒語調不改道“願打服輸,玉壺我好生保管,你先去看看五公主。”
藥奴不再做聲,大概怕墨軒砸掉玉壺,服軟去了公主那裡。
墨軒冷哼一聲,要推門進來。
我被嚇得魂飛魄散,趕緊躲在床榻下的空隙裡,生怕他說我是來做天打雷劈的壞事。
只見門開,又關。一雙純黑色錦靴在屋內警覺地踱來踱去,似乎嗅出些異樣氣息。我大氣不敢喘出一絲,萬一被他從床底下揪出來,我還不如死在翱熾的牙下來得痛快。
“外面這麽了?自我淨身起就格外聒噪。”斬月洗浴完畢,穿著好衣衫從內屋緩緩邁出。
我突然產生個邪惡的念頭,想偷窺一下他洗完澡是什麽樣子,立馬又良心發現乖乖藏好,決絕不敢做個女色魔。
“我請藥奴去給五公主瞧病。”墨軒恭順回話,我鄙夷他真會裝,哪裡有請,分明是他把藥奴打跑的。
“瞧也沒用,”斬月緩坐在木椅上,待他調整好舒適的坐姿後,繼續道“心病還須心藥醫。”
墨軒不語。
斬月也不強逼他回答,又問道“今天遊嵐的眼中含淚,楚楚可憐,你是不是對她太過冷漠了。”
墨軒冷接道“所以我真的無法和女人相處,她們的思維太複雜了,我真不懂她一看見我額頭的疤痕,怎麽就連飯也不吃了……莫明其妙……”
啊!我心中大罵道,大白癡,那是心疼你受傷啊!大哥!我登時覺得那尊貴公主眼睛有毛病,居然喜歡一塊木頭。
轉念一想,自己烏鴉笑豬黑,我又能好到哪裡去,心底悵然若失,不可自拔。
“嗯……”斬月與我想至一處,但又不好揭穿,換個話題繼續道“這冰心玉壺不是藥奴的心頭肉嗎?難怪我總聞見這屋子裡面一股濃烈的酒味。”
我暗呼天助我也,幸好墨軒將冰心玉壺拿進屋來,否則兩個絕世高手怎麽會聞不出床底下有酒氣衝天。
他似乎拿起在掌心仔細把玩一陣,哀歎道“可惜這壺口怎麽……磨花一處,唉,美玉殘缺就是廢物了……”
壞了!我右眼皮狠狠又蹦又跳,藥奴這會不但不會帶我回去,只怕我性命堪憂,死期將至。
“壺裡散發的是‘三滴醉’的香氣……”斬月將玉壺放於鼻尖,試探一嗅,又捏在指間搖了一搖,語氣驟然急躁道“藥奴有分寸,絕對不會喝光“三滴醉”,此壺如今空空蕩蕩,莫非是雪若偷喝去了,糟糕,我去她屋裡看看……”
斬月心思縝密,猜得極對,那“三滴醉”悉數灌入本小姐的肚皮,只是那聽聞色變的“三滴醉”對我似乎不起任何作用,我隻比平常糊塗一點點,燥熱一點點,跟喝白開水一樣平常。
墨軒先他一步攔住去路,用只在斬月面前獨用的柔和語調寬慰道“不用擔心,我剛才親眼看見雪若步履從容地回房去,公子就不要操心她的事,再說即使她喝盡“三滴醉”,像初見一般發生形變,你想她一個小姑娘,再變也是個老婦女,我倒覺得是件好事。”
變形?我心底納悶,我一直老實本分,嚴以律己,如何會發生變形?,難不成我是變形金剛……
我輕輕看看胳膊肘處有沒有擰螺絲的插孔。
“此話怎講……”斬月深感疑惑回頭坐下,他也想聽聽墨軒的獨到見解。
“小白……”墨軒下了很大決心,逐字逐句在齒間徘徊幾遍,經歷強烈的思想鬥爭,吐出口來“我覺得你對雪若的情感應該控制一下,你對她關心過頭了。”
小……白……?
是斬月嗎?我心底暗笑不止,墨軒是因為斬月皮膚細白,才起了這麽個幼稚雅號?如果斬月是小白,那他自己豈不就是小黑囉?
今天偷聽收獲頗豐,原來每個人身上都藏匿著鮮為人知的事情。他說斬月待我有異樣情感,我這當事人怎麽看不出來?
“你……”斬月呵呵漫笑道“你懂感情嗎?”
墨軒俊臉微紅道“我不願意談情論愛,並不代表我不懂。再者你我千年共度,看遍事態百生,皆是眼底浮雲,今日我放膽喚你一聲小白,就是希望你看在我們千年的情誼上,聽我一句勸,雪若不是尋常凡人,你如果對她不能保持距離,我恐怕她會害了你。”
“那你覺得舞梅可與我合適?”斬月提及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女子姓名,我立即全身心投入到竊聽的狀態,他那句“舞梅”喚得柔情萬千,我腦海立馬有種不詳的預感。
“梅姑娘是人族,卻願用脆弱的生命護你周全,試想人族短短幾十載青春,她已將最美好的年華奉獻與你,況且小白你不是也對她深情鎖定?我後來想通了,在做你想做的事情之前,不若放縱愛它個一百年,縱使往後孤獨萬年,也不枉愛過一場。”
斬月頓時無語,思忖片刻沉緩道“你不是剛開始不支持我與舞梅在一起嗎?”
“人的想法是會改變的, 我剛開始阻止你是怕你為情所困,忘記大事,可梅姑娘服毒之後,我見你為之奔波十年光景,一心覓得赤焰火蓮時的勞心憔悴,我就被你的癡心感化,梅姑娘如今的病況現在功成一多半,只要將雪若身上的藥血,再引些輸入梅姑娘的體內,我想她的腿就會完全站起來。”
“這四年借口用金甲子吸食雪若的藥血,借以治療舞梅的陰毒,或許雪若年紀尚小,藥力不足,舞梅只是醒來,卻不能起身走路,我推測或許是三隻金甲子的血量不夠,”斬月語氣隱含惋惜,“我來接雪若回去,就是想讓兩個人直接換血,可是藥奴說把握不大,最壞的假設或許要抽盡雪若通體血液……我怎麽能為了救舞梅而害死一個無辜的孩子呢?”
“四年前你不也隻把她當做藥人?所以我說你不該養她四年,當初就應該當機立斷直接將她入藥做引,何來你現在的棄舍不得?”墨軒話語冷酷入髓,盡顯他嗜殺如命的本性,“你忘記你當年說過的話,她不過是個藥人,死殘都行,只要舞梅睜開眼睛。現在可好,你不但給她起了名字,給她一個棲身的家,還給她接觸你,愛慕你的機會,你現在還能下手殺她嗎?”
斬月不再回答,他似乎要將墨軒的話細品一遍,才能做出正確的決定。
“小白,你要知道,”墨軒語調環轉道“你愛的是誰?你就必須犧牲另一個,無毒不丈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