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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蓮:洛月》第33章 我長大了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一池豔碧的荷葉,在仙境中風流浪蕩,行為不羈。連整個蔚藍的天空也渲染成明豔的碧綠。

  一株碩大無比的粉荷,在濃烈的油綠中是那般的肆意逍遙,這偌大的蓮池中央,隻渾然天成這舉世無雙的嬌嬈。

  她沉靜時對望水影顧盼生姿,

  歡愉時乘清風送香巧戲晴雨。

  烈日照耀時,叱詫風雲對決,

  涼月淺潛時,吟弄曉光殘星。

  我幾乎覺得自己就是這株傲然獨立的粉荷,卻猛然沉溺在透徹的湖水中央,荷莖連接花苞的另一端,直埋水下烏黑的淤泥。

  淤泥本是死寂,陡然活躍起來,不斷朝四周溢散,漏出了白生生的一截蓮藕。

  我細看那藕,如何是個藕型?原是一具美人的屍體,妖嬈沉浸於此,她渾身白膩膩如同藕做,身材窈窕宛如藕刻,面目極美不似凡人,烏發紅唇如同活生在世。

  那柔軟的胸脯形如雪頂落珠,中間斜生莖蔓,浮根佔據她的心臟的位置,所以她雖白碧無暇,沿著五髒四肢凸起一片綠根。

  她……用她的肉身,滋養了蓮的婀娜多姿。

  這蓮根盤踞的嬌媚屍體,被湖綠的荷池浸泡的愈發透白無暇。

  忽然,她睜開美目斜我一眼,整個荷池被她顧盼生姿。

  美人下巴上一顆勾魂的黑痣,道不盡萬種風情。

  “你還不醒醒嗎?”她的聲音清脆灌耳。

  談笑間,驀地水眸裡充滿一泓殷血。

  我的頭皮轟得一炸,直挺挺坐起身姿,急忙睜開眼睛,大叫“水鬼啊!”

  日光刺得我睜不開眼,我條件反射閉上眼睛適應光線。

  一陣魅惑入髓的男性聲音自耳畔輕輕一吹“大白天的,哪裡來得鬼?”

  我模糊一看,一雙碧波漾漾的眸子就在咫尺,看得分外分明。

  紅退綠來。

  “妖怪啊!啊!啊!啊!”我拚盡全力尖叫“啊!啊!啊……”

  男子細手捂住耳朵,俊眉微蹙,詫異地盯著我。

  我亂喊一聲,見那男子動也不動,膽子放大,也就閉住嘴巴,不再做聲。

  仔細斟酌眼前的邪魅男子,見他慵懶側坐於我身旁,微紫的秀發披盛著碎金的日光,散漫在碧薇的嫩草芽間,如同紫川流瀉遍地芳菲,勾引零星野花探頭來瞧。

  他的臉龐算是極俊美的藝術品,眉飛翩翩,色舞迷離,鼻梁垂懸巉峻挺拔,妖唇緋豔冠絕天下。

  尤其一雙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桃花眼,吸收萬物綠氣精華,凝斂兩顆碧玉葡萄,綴在臉上最是妖孽,連他身下的草芽頓時也不覺得鮮綠多汁了。

  “怎麽?不認識了?”那玉眼妖男先聲奪人,唯恐我忘記他。

  我有那麼健忘嗎?那湖中為非作歹的妖孽可不就是他嗎?那小兔崽子手裡捏的蚯蚓可不就是他?誰知他的頭髮在日光沐浴中,竟呈誘惑的紫色,很是順應時代的潮流。

  我噢了一聲,遲鈍半晌,忽然懶散接道“需要我再配合您喊一次妖怪嗎?叫那個……那個……叫您翱熾大仙可以嗎?”

  那妖男嗤之以鼻,不屑道“世間笨蛋何其多,你算其中之一,你細細看我的眼睛,可看出我是哪個?”

  “我不看!”我斷然拒絕他的誘人請求,無論任何人望他一眼,誰的眼睛就會陷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管你是誰,想要吸食我的血就快快動手,趁我現在一心尋死,乾脆來個痛快。”

  我不耐煩地閉上眼睛,管他是神還是妖,反正我早已心灰意冷,求死只是下一步該做的事。

  明明我主動墜落山崖,是要求死心切。

  為什麽我明明四肢裂痛,死過一般似的,卻好端端的坐在這裡應付這些莫明其妙的人?

  妖男哀然一歎,天地為之傾倒道“你沒醒時,我已經讓翱熾吸個夠本了,可是……”那綠幽幽的眼睫深深投影在我臉畔,整個人懊惱得暖暖春風都為之冷徹骨肉。

  已經吸過了?這些人……怎麽就……

  我本該心如死湖,波瀾不驚才對,可聽他解釋,激發心尖某個角落仍然保存著的強烈求生欲望。

  我狠眼斜掃他的每一根毛發,厲道“你作死嗎?”

  眼尾不經意掃在他手腕的一條凝緋紅繩上,不對,那繩子有嘴有眼,渾身皮肉伴隨呼吸一起一伏,是個活物。

  我見它筷子一般長短,環在手上飾物一般玲瓏,滿目鄙視道“這是你的兒子嗎?都長這般大了。”

  說著隨意挖了挖脖間瘙癢處,居然觸摸到五六處牙印,這該死的小蚯蚓狠毒至甚,逮著便宜使勁咬,看我以後抓隻雞來吃掉它。

  妖男氣結到“你瞎啊!這才是你見過的翱熾啊!它吸了你的血後,不知為什麽變得更小了!”

  “嗯?”我被這個事實不小心驚嚇一跳,終於抬眼端視帥哥的存在,呼叫道“那你是……小兔崽子他爹囉!”

  “小……兔……崽……子……”妖男牙尖擠出幾字,狂亂道“你就是這般稱呼我這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絕世美男子嗎?”

  他是小兔崽子?

  我凌亂了!

  “可以理解,”妖男自戀地拿手撥了撥零散在前胸的紫發,風情萬種道“以你的智商理解之中的複雜環節,是極其困難的。”

  “不過在以後的交往中,我願意細細講給你聽……”他說細細這兩個字時,風吹擺柳般將胳膊柔緩搭在我的肩頭,依風賴雲的柔弱道不盡軟骨纏綿。

  他將那含著邪魅的唇往我耳洞裡一吹“我和我的千目都被你禍害成這樣,以後你要對我們負責的。”說著他若有似無眨了眨油綠綠的水眸,那青山綠水險些將我溺斃。

  我狠猛地打了個激靈,越發冷肅道“昨晚……好像我依稀記得你是打算殺死我的?”

  妖男臉不紅,心不跳,伸起修長的兩指搬過我的臉,逼迫我的眼睛對望他那掐得出水的眸子,情意綿綿道“如今你對我有用,我怎麽舍得殺你呢?”

  言下之意,若是我毫無用處之時,他依然會殺了我。

  我不可思議地凝視著他的眼睛,他眼表輕漫,似個浪蕩多情之人,內裡卻是極寒的,可惜我並不稀罕去挑戰他,我連我真正在乎的人也吸引不了。

  或者可以說,我在他眼裡不過是件值得利用的工具。

  陣陣挫骨揚灰般的撕痛不停地揪扯我的心,我下意識地用手輕撫右手腕間的深痕,當時割的那麼賣力,幾乎割斷手腕的血疤,終究只是割在自己的身上……

  摸來摸去,手腕平滑如新,我漫不經心低頭去瞧,兩隻白晃晃的嫩手軟放在跪坐的膝間,昨日穿的精麻素服縮水到了胳膊肘間,露出細而長的半截小臂。

  腕間的割傷全不見蹤跡,右肘內側被金甲子揪扯撕裂的碎皮亦完整如初,就連忍耐金甲子帶來的劇痛,我囁咬下的無數醜陋疤痕均悉數退散。

  我的兩隻胳膊仿佛重新組裝,完整如新。

  我和那個人所有的關於愛,和恨的痕跡,似乎也隨之清零。

  我抬起雙手在那妖男面前搖晃,疑惑不解道“小兔崽子,你覺得我的手是不是變大了?”

  妖男失去我的依靠,重新側臥回草坪,一手支撐著頭顱,眼眸彎成一線綠流,媚道“你連你自己的身體發生了什麽變化,都不知道嗎?”

  變化?什麽變化!

  我騰得從地上站起,環視一周,驚奇的發現,我的四肢變得均勻而修長,原來那身衣服套在身上格外擁擠,裸露出胳膊和小腿,鞋子根本不知何蹤,一雙嫩腳十指盡現。

  我的頭髮最是要命,以前為了逃避隱濃為我梳頭隻留到肩部,如今卻像頂起一簾瀑布垂散腰間。

  我急跪草地,兩手把妖男的俊臉粗魯一抓靠近咫尺,眼睛珠子使勁分析他眼裡投影的容貌,嘴上得寸進尺道“眼睛給我睜大點!”

  這妖男的澈眸果然空靈璧透,那水中倒映一張我從未見過的臉龐,這張臉是屬於少女的粉嫩臉龐,裡面不再是個黃毛丫頭,乳臭小兒。

  一切都不一樣了,一切都改變了,想起墜崖時被烈火的洗禮,我從那時起就不可能再做回原來的自己。

  我再往妖男眼底水深處細瞧,現在一切都改頭換面。

  只是我的眼睛,還屬於我。

  現在我似乎明白墨軒為什麽說我會變作老太婆,只是他絕對猜不出我會變成青蔥少女, 也許他們是對的,我是個藥人,我天生就與眾不同。

  可他們又錯的離譜,因為我的生命應該掌握在我自己手中。

  妖男居然不反抗,乖乖地讓我抱持他的腦袋為所欲為,他的鼻尖與我的鼻尖相依,兩張嘴唇即將碰觸一起。

  我無暇顧及他鼻尖傳至的溫熱鼻息,有多麽充滿誘惑,看了許久頓感無力地撇開他有些看呆的眼眸,自言自語道“我還是我嗎?”

  我的話語裡,完全不見興奮,只有淡淡的憂思。

  我是怎麽了?如今改變容顏,連我自己也陌生莫辨,那些想害我,利用我的人,再見面根本認識不得,我可以擺脫一切,重新來過。

  可是,他見到我……還能喚我雪若嗎?

  不對,他為什麽要認得我,他為什麽要喚我雪若,雪若是誰?雪若是誰?

  是我嗎?我是雪若嗎?

  難道我不是個充滿利用價值的藥人嗎?

  藥人不是有用活,沒用棄的藥渣一般的存在?

  我一個藥人,要什麽名字。

  我是雪若嗎,雪若是誰呢?

  我應該慶幸自己不用費勁就擺脫可悲的命運,可是心裡的痛苦巨浪翻卷著嘶鳴,一波接一波惡狠狠地撞擊我的脆弱靈魂。

  我連死都那麼義無反顧……怎麽就在心裡抹不去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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