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慕容博的提議,蕭遠山不禁有所意動。他終究是以自己為契丹人作思慮,認為此舉不僅能夠報了妻仇,還能夠為契丹開疆擴土,這樣的買賣焉能不做?
不過他終究還是尊重蕭峰的意見,轉頭道:“我兒,此人這意,倒似不假,你瞧如何?”
然而與蕭遠山不同,蕭峰自小生在大宋,縱使如今知道了自己是契丹人,但也不願入侵大宋一寸土地,何況他心系蒼生,如何願挑起戰爭使之民不聊生,故而斷然拒絕道:“不行!”隨即拍出一掌,擊向木幾,只聽得劈拍一聲響,木幾碎成數塊,匕首隨而跌落,繼而凜然說道:“殺母大仇,豈可當作買賣交易?此仇能報便報,如不能報,則我父子畢命於此便了。這等肮髒之事,豈是我蕭氏父子所屑為之?”
慕容博突然仰天大笑,朗聲說道:“我素聞蕭峰蕭大俠才略蓋世,識見非凡,殊不知今日一見,竟雖個不明大義、徒逞意氣的一勇之夫。嘿嘿,可笑啊可笑!”
蕭峰知他是以言語相激,冷冷的道:“蕭峰是英雄豪傑也罷,是凡夫俗子也罷,總不能中你圈套,成為你手中的殺人之刀。”
慕容博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你是契丹國重臣,卻隻記得父母私仇,不思盡忠報國,如何對得起大遼?”
蕭峰蹭上一步,昂然說到:“你可曾見過邊關之上、宋遼相互仇殺的慘狀?可曾見過宋人遼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情景?宋遼之間好容易罷兵數十年,倘若刀兵再起,契丹鐵騎侵入南朝,你可知將有多少宋人慘遭橫死?多少遼人死於非命?”他說到這裡,想起當日雁門關外宋兵和遼兵相互打草谷的殘酷情狀,越說越響,又道:“兵凶戰危,世間豈有必勝之事?大宋兵多財足,只須有一二名將,率兵奮戰,大遼、吐蕃聯手,未必便能取勝。咱們打一個血流成河,屍骨如山,欲讓你慕容氏來乘機興複燕國,我對大遼盡忠報國,是在保土安民,而不是為了一己的榮華富貴,因而殺人取地、建功立業。”
蕭峰語畢,忽聽得長窗外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善哉,善哉!蕭居士宅心仁厚,如此以天下蒼生為念,當真是菩薩心腸。”
五人一聽,都是吃了一驚,怎地窗下有人居然並不知覺?而且聽此人的說話口氣,似乎在窗外已久。慕容複喝道:“是誰?”不等對方回答,砰的一掌拍出,兩扇長窗脫落飛出,落到了閣下。
只見窗外長廊之上,一個身穿青袍的枯瘦僧人拿著一把掃帚,正在弓身掃地。這僧人年紀不小,稀稀疏疏的幾根長須已然全白,行動遲緩,有氣無力,不似身有武功的模樣。慕容複又問:“你躲在這裡有多久了?”
那老僧慢慢抬起頭來,說道:“施主問我躲在這裡……有……有多久了?”五人一齊凝視著他,只見他眼光茫然,全無精神,但說話聲音正是適才稱讚蕭峰的口音。
慕容複道:“不錯,我問你躲在這裡,有多久了?”
那老僧屈指計算,過了好一會兒,搖了搖頭,臉上現出歉然之色,道:“我……我記不清楚啦,不知是四十二年,還是四十三年。這位蕭老居士最初晚上來看經之時,我……我已來了十來年。後來……後來慕容老居士來了,前幾年,那天竺僧波羅星前來盜經。唉,你來我去,將閣中的經書翻得亂七八糟,也不知為了什麽。”
蕭遠山大為驚訝,心想自己到少林寺來偷研武功。全寺僧人沒一個知悉,這個老僧又怎會知道?多半他適才在寺外聽了自己的言語,便在此胡說八道,說道:“怎麽我從來沒見過你?”
那老僧道:“居士全副精神貫注在武學典籍之上,心無旁鶩,自然瞧不見老僧。記得居士第一晚來閣中借閱的,是一本‘無相劫指譜’,唉!從那晚起,居士便入了魔道,可惜,可惜!”
蕭遠山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自己第一晚偷入藏經閣,找到一本‘無相劫指譜’,知道這是少林派七十二絕技之一,當時喜不自勝,此事除了自己之外,更無第二人知曉,難道這個老僧當時確是在旁親眼目睹?一時之間隻道:“你……你……你……”
老僧又道:“居士第二次來借閣的,是一本‘般若掌法’。當時老僧暗暗歎息,知道居士由此入魔,愈隱愈深,心中不忍,在居士慣常取書之處,放了一部《法華經》一部《雜阿含經》,隻盼居士能借了去,研讀參悟。不料居士沉迷於武功,於正宗佛法卻置之不理,將這兩部經書撇在一旁,找到一冊‘伏魔杖法’,卻歡喜鼓舞而去。唉,沉迷苦海,不知何日方能回頭?”
蕭遠山聽他隨口道來,將三十年前自己在藏經閣中的作為說得絲豪不錯,漸漸由驚而懼,由懼而恐,背上冷汗一陣陣冒出來,一顆心幾乎也停了跳動。
那老僧慢慢轉過頭來,向慕容博瞧去。慕容博見他目光遲鈍,直如視而不見其物,卻又似自己心中所隱藏的秘密,每一件都被他清清楚楚的看透了,不由得心中發毛,周身大不自在。只聽那老僧歎了口氣,說道:“慕容居士居然是鮮卑族人,但在江南僑居已有數代,老僧初料居士必已沾到南朝的文采風流, 豈知居士來到藏經閣中,將我祖師的微言法語、歷代高僧的語錄心得,一概棄如敝屣,挑到一本‘拈花指法’卻便如獲至寶。昔人買櫝還珠,貽笑千載。兩位居士乃當世高人,卻也作此愚行。唉,於己於人,都是有害無益。”
慕容博心下駭然,自己初入藏經閣,第一部看到的武功秘籍,確然便是‘拈花指法’,但當時曾四周詳察,查明藏經閣裡外並無一人,怎麽這老僧直如親見?
花開兩頭各表一枝,這一邊,因為無名老僧地出現將慕容博和蕭遠山嚇得不輕。而少林山門之外,卻又來了一批新人。
嵩山派比鄰少室山,與少林派是上百年的鄰居,雖說嵩山派比不上少林這樣的武林泰山北鬥,但身為五嶽劍派盟主的嵩山派在江湖中也有不俗的地位和威望。而且兩者終究是鄰居,因此多年交好,此次少林派被圍,嵩山派自然也收到消息,因此便趕來助拳。
但聽少室山下一片吵雜,不多時便有數百位身穿黃衫背負大劍的嵩山派弟子在七名身穿黑衣的漢子帶領下上得山來。但見那七名黑衣漢子,儼然以居中身著黑色蟒袍的壯碩漢子為首。這名漢子龍行虎步,氣息沉穩,一步一個腳印,顯然是一名高手。
而這七人之中,有四人是林越溪認識的,分別是托塔手丁勉、大陰陽手樂厚、神鞭鄧八公、錦毛獅高克新。其他兩人以及為首的那名漢子卻是從未見過,不過從那為首漢子的神態來看,林越溪猜測此人恐怕就是左冷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