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峰眼見旁人退開,驀地心念一動,呼的一拳打出,一招“衝陣斬將”,也正是“太祖長拳”中的招數。這一招姿工既瀟灑大方已極,勁力更是剛中有柔,柔中有剛,武林高手畢生所盼望達到的拳術完美之境,竟在這一招中青露無遺。來到這英雄宴中的人物,就算本身武功不是甚高,見識也必廣博,“太祖拳法”的精要所在,可說無人不知。喬峰一招打出,人人都是情不自禁的喝了一聲采!
觀戰的葉梟也是雙眼一亮,他如今托金書之福,所有武功皆已經是爐火純青之境,但是卻無法達到真正的完美之境,也就是天人合一,然而喬峰這一拳卻已經臻至那天人合一之境,他不禁覺得腦中放佛突然打開一扇門,回想起之前與慕容複一戰時所使用的蘭花拂穴手。當時他便感覺自己似乎有所感悟,但是卻終究抓不住那種感覺,而此時眼見喬峰施展出完美之境的太祖長拳,那種靈感又再次在腦中閃現,不知不覺便沉浸在其中。
而場中喬峰又與玄難連續互攻數招,二人所使的拳招,都是一般的平平無奇,但喬峰每一招都是慢了一步,任由玄難先發。玄難一出招,喬峰跟著遞招,也不知是由於他年輕力壯,還是行動加倍的迅捷,每一招都是後發先至。這“太祖長拳”本身拳招只有六十四招,但每一招都是相互克制,喬峰看準了對方的拳招,然後出一招克制的拳法,玄難焉得不敗?這道理誰都明白,可是要做到“後發先至”四字,尤其是對敵玄難這等大高手,眾人若非今日親眼得見,以往連想也從未想到過。
少林另一名高僧玄寂見玄難左支右絀,抵敵不住,叫道:“你這契丹胡狗,這手法也太卑鄙了!”
喬峰凜然道:“我使的是本朝太祖的拳法,你如何敢說上‘卑鄙’二字?”
群雄一聽,登時明白了他之所以要使“太祖長拳”的用意。倘若他以別種拳法擊敗“太祖長拳”,別人不會說他功力深湛,只有怪他有意侮辱本朝開國太祖的武功,這夷夏之防、華胡之異更加深了眾人的敵意。此刻大家都使“太祖長拳”,除了較量武功之外,便拉扯不上別的名目。
玄寂眼見玄難轉瞬便臨生死關頭,更不打話,嗤的一指,點向喬峰的“璿璣穴”使的是少林派的點穴絕技“天竺佛指”。
喬峰聽他一指點出,挾著極輕微的嗤嗤聲響,側身避過,說道:“久仰‘天竺佛指’的名頭,果然甚是了得。你以天竺胡人的武功,來攻我本朝太祖的拳法。倘若你打勝了我,豈不是通番賣國,有辱堂堂中華上國?”
玄寂一聽,不禁一怔。少林派的武功得自達摩老祖,而達摩老祖是天竺胡人。今日群雄為了喬峰是契丹胡人而群相圍攻,可是少林武功傳入中土已久,中國各家各派的功夫,多多少少都和少林派沾得上一些牽連,大家都已忘了少林派與胡人的乾系。這時聽喬峰一說,誰都心中一動。
群雄之中,原有不少大有見識的人物,不由得心想:“咱們對達摩老祖敬若神明,何以對契丹人卻是恨之入骨,大家都是非我族類的胡人啊?嗯,這兩種人當然大不相同。天竺人從不殘殺我中華同胞,契丹人卻是暴虐狠毒。如此說來,也並非只要是胡人,就須一概該殺,其中也有善惡之別。那麽契丹人中,是否也有好人呢?”其時大廳上激鬥正酣,許多粗魯盲從之輩,自不會想到這中間的道理,而一般有識之士,雖轉到了這些念頭,卻也無暇細想,只是心中隱隱感到:“喬峰未必是非殺不可,咱們也未必是全然的理直氣壯。”
玄難、玄寂以二敵一,兀自防守多而進攻少。玄難見自己所使的拳法每一招都受敵人克制,縛手縛腳,半點施展不得,待得玄寂上來夾攻,當下拳法一變,換作了少林派的“羅漢拳”。
喬峰冷笑道:“你這也是來自天竺的胡人武術。且看是你胡人的功夫厲害,還是我大宋的本事了得?”說話之間,“太祖長拳”呼呼呼的擊出。
眾人聽了,心中都滿不是味兒。大家為了他是胡人而加以圍攻,可是己方所用的反是胡人武功,而他偏偏使本朝太祖嫡傳的拳法。
“管他使什麽拳法,此人殺父、殺母、殺師父,就該斃了!大夥兒上啊!”但聽一聲叫嚷,便有一人攻向喬峰。跟著譚公、譚婆,丐幫徐長老、陳長老、鐵面判官單氏父子等數十人同時攻上。這些人都是武功甚高的好手,人數雖多,相互間卻並不混亂,此上彼落,宛如車輪戰相似。
喬峰揮拳拆格,朗聲說道:“你們說我是契丹人,那麽喬三槐老公公和老婆婆,便不是我的父母了。莫說這兩位老人家我生平敬愛有加,絕無加害之意,就算是我殺的,又怎能加我‘殺父、殺母’的罪名?玄苦大師是我受業恩師,少林派倘若承認玄苦大師是我師父,喬某便算是少林弟子,各位這等圍攻一個少林弟子,所為何來?”
玄寂哼了一聲,說道:“強辭奪理,居然也能自圓其說。”
喬峰說道:“若能自圓其說,那就不是強辭奪理了。你們如不當我是少林弟子,那麽這‘殺師’二字罪名,便加不到我的頭上。常言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們想殺我,光明磊落的出手便是,何必加上許多不能自圓其說、強辭奪理的罪名?”他口中侃侃道來,手上卻絲毫不停,拳打單叔山、腳踢趙錢孫、肘撞未見其貌的青衣大漢、掌擊不知姓名的白須老者,說話之間,連續打倒了四人。他知道這些人都非奸惡之輩,是以手上始終留有余地,被他擊倒的已有十七八人,卻不曾傷了一人性命。至於丐幫兄弟,卻碰也不碰,徐長老攻到身前,他便即閃身避開。
然而參與這英雄大會的人數何等眾多?擊倒十余人,只不過是換上十余名生力軍而已。又鬥片刻,喬峰暗暗心驚:“如此打下去,我總有筋疲力盡的時刻,還是及早抽身退走的為是。”一面出招相鬥,一面觀看脫身的途徑。
趙錢孫倒在地下,動彈不得,卻已瞧出喬峰意欲撤離,大聲叫道:“大家出力纏住他,這萬惡不赦的狗雜種想要逃走!”
喬峰酣鬥之際,酒意上湧,怒氣漸漸勃發,聽得趙錢孫破口辱罵,不禁怒不可竭,喝道:“狗雜種第一個拿你來開殺戒!”運功於臂,一招劈空掌向他直擊過去。
玄難和玄寂齊呼:“不好!”兩人各出右掌,要同時接了喬峰這一掌,相救趙錢孫的性命。
突然間半空中人影一閃,一個人“啊”的一聲長聲慘呼,前心受了玄難、玄寂二人的掌力,後背被喬峰的劈空掌擊中,三股凌厲之極的力道前後夾擊,登時打得他肋骨寸斷,髒腑碎裂,口中鮮血狂噴,猶如一灘軟泥般委頓在地。
這一來不但玄難、玄寂大為震驚,連喬峰也頗為意外。原來這人卻正是快刀祁六(各位看官應該沒有忘了之前被喬峰打飛出去掛在梁上的那貨吧)。他懸身半空,時間已然不短,這麽晃來晃去,嵌在橫梁中的鋼刀終於松了出來。他身子下墮,說也不巧,正好躍在三人各以全力拍出的掌力之間,便如兩塊大鐵板的巨力前後擠將攏來,如何不送了他的性命?
玄難說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喬峰,你作了好大的孽!”
喬峰大怒,道:“此人我殺他一半,你師兄弟二人合力殺他一半,如何都算在我的帳上?”
玄難道:“阿彌陀佛, 罪過,罪過。若不是你害人在先,如何會有今日這場打鬥?”
喬峰怒道:“好,一切都算在我的帳上,卻又如何?”惡鬥之下,蠻性發作,陡然間猶似變成了一頭猛獸,右手一拿,抓起一個人來,正是單正的次子單仲山,左手奪下他單刀,右手將他身子一放,跟著拍落,單仲山天靈蓋碎裂,死於非命。
喬峰激鬥這麽久第一次主動殺人,當即震懾全場,眾雄又驚又怒。
而喬峰殺人之後,更是出手如狂,單刀飛舞,右手忽拳忽掌,左手鋼刀橫砍直劈,威勢直不可當,但見白牆上點點滴滴的濺滿了鮮血,就這片刻大廳中便倒下了不少屍骸,有的身首異處,有的膛破肢斷。這時他已顧不得對丐幫舊人留情,更無余暇分辨對手面目,紅了眼睛,逢人便殺。奚長老竟也死於他的刀下。
來赴英雄宴的豪傑,十之八九都親手殺過人,在武林中得享大名,畢竟不能單憑交遊和吹噓。就算自己沒殺過人,這殺人放火之事,看也看得多了。然而此刻這般驚心動魄的惡鬥,卻實是生平從所未見。敵人只有一個,可是他如瘋虎、如鬼魅,忽東忽西的亂砍亂殺、狂衝猛擊。不少高手上前接戰,都被他以更快、更猛、更狠、更精的招數殺了。群雄均非膽怯怕死之人,然眼見敵人勢若顛狂而武功又無人能擋,大廳中血肉橫飛,人頭亂滾,滿耳隻聞臨死時的慘叫之聲,倒有一大半人起了逃走之意,都想盡快離開,喬峰有罪也好,無罪也好,自己是不想管這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