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夢引

　　懷仙最近每晚總是做相同的一個夢，夢裡有個身著白衣的身影牽著她在一片白霧茫茫中行走著，她小心翼翼、心懷忐忑地跟在那人身後走著，心中滿是甜蜜與眷戀。

　　那身影偶爾會回頭跟她說兩句什麽，可她卻聽不到他的聲音，也看不清那人的臉。她總是疑惑，那人究竟是白衣，還是洛元賦。

　　因為這個夢，懷仙竟開始喜歡上了睡覺，她總是期待可以與夢中的那抹白色身影相見，雖然聽不到他的聲音，更看不清他的臉，可懷仙卻對他依賴極了，她甚至想就這樣在夢中一輩子都不要醒，她覺得就這樣被那身影永遠地牽著手，也很好。

　　懷仙覺得自己越來越奇怪，每每從睡夢中醒來，見著來尋自己的洛元賦，她的心底總是會暗暗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若是稍微接近她一些，她的心便會砰砰亂跳，他若是對她淺淺一笑，她更是會慌亂得不知所措，顧左右而言他。

　　懷仙跑去問靈汐自己為什麽會變成這樣，靈汐笑，淡淡答:“你可聽過，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一旁的丫鬟見懷仙一臉茫然又著急的樣子不禁輕笑，“懷仙小姐可是喜歡上那洛家公子了?”

　　喜歡?怎麽可能！

　　“你、你胡說，我怎麽可能會、會喜歡他！”不知是因為心虛還是因為害羞，懷仙連說話都變得不利索起來，便連反駁的聲音也小的可憐。

　　靈汐放下搗藥的藥杵，為懷仙正了正衣襟，說道:“你害羞做什麽，喜歡一個人又不是一件丟人的事情。”

　　“誰說我喜歡他了……”懷仙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仍不死心地低語。

　　靈汐笑，“懷仙，我很慶幸，你在這落春苑學會的第一種情感便是如何愛人。”

　　“愛?靈汐姐姐你也愛著天上的那人對嗎?那人是個神仙嗎?我也認識天上的一位神仙哥哥，他跟洛元賦可像了。那，靈汐姐姐，我對元賦哥哥的愛與靈汐姐姐對天上那人的愛，是一樣的嗎?”

　　靈汐微微一愣，她從未想過，懷仙與那人竟已是見過面了的。

　　她搖頭，輕答:“可能是，也或許不是。”

　　這世間的愛何止千萬種，又怎麽能說得清呢。

　　懷仙正欲再說些什麽，卻見洛元賦尋了過來，她訕訕地閉了嘴，微微低頭鼓起臉頰，也不知是在和誰置氣。

　　“元賦，你可是來尋懷仙?”

　　洛元賦點頭，“正是，聽人說今天城有集市，想著懷仙定會喜歡，便來尋她了。”

　　靈汐側頭看懷仙，問她:“你可想去?”

　　想去，她當然想去。她在這落春苑待了兩年，每日都在練習技藝，難得跟著靈汐上一次街，卻從未趕上過集市，因為靈汐喜靜，不愛去那些人多熱鬧的地方。

　　倒是聽苑裡的丫鬟提起過，集市上熱鬧非凡，什麽新奇玩意兒都有，更能看到很多江湖上奇人異士的表演。

　　懷仙曾經做夢都想去這城的集市看看，可現在洛元賦向她邀約，她卻猶豫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些什麽，或許真跟那丫鬟說的一樣，她大概是喜歡上洛元賦了。

　　一旁的丫鬟見她猶豫，立刻說道:“懷仙小姐，你不是一直想去集市上看看嗎?”

　　“想是想，可是……”

　　“可是什麽呀?集市上有好吃的糖堆，還有會噴火的人呢，這次不去，下次可不知又要等到什麽時候了。”

　　懷仙不知該說些什麽好，眼睛偷偷朝洛元賦瞄去，哪知他正看著她，見她望向了自己，立刻淡淡一笑，問道:“懷仙，可想去?”

　　隻一眼，她便融化在了他雙目的溫柔裡，傻呆呆地點了頭。

　　靈汐在一旁看著，囑咐道:“嗯，早去早回，多留點心，別受傷了。”

　　懷仙這才知道自己點了頭，不可思議地看了洛元賦一眼，湊到靈汐耳邊說了一句，“靈汐姐姐，我覺得洛元賦的眼睛裡有毒！”

　　說完，她便隨著洛元賦走了，靈汐看著她的背影噗嗤一笑，隻覺得這孩子真是越來越可愛了。

　　笑著笑著，眼底又盛滿了悲傷。

　　嗯，是有毒，她知道的。她便是為了那人眼中的一抹柔情，畫地為牢，等待千年。

　　城平日裡本就熱鬧，正逢趕上集市，街上的人群更是摩肩擦踵。

　　懷仙和洛元賦在人群中竄來竄去，分工明確，一個跑一個追，一個負責買，一個負責給錢。

　　懷仙平日裡都被悶在落春苑，集市見過如此豐富多彩的生活，她本就性子開朗，一下見著這麽多好吃的好玩的，根本就停不下來。

　　看著如此開心的懷仙，洛元賦淡笑著跟在她身後，見她一手舉著風車一手舉著糖葫蘆，他忽然覺得這才是懷仙該有的模樣，在這天地間開懷肆意的笑，任何煩惱仇恨都與她無關。

　　懷仙見洛元賦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有些心急，“元賦哥哥你快點兒，我還有好多地方沒看呢。”

　　催歸催，卻還是老老實實地站在前面等著洛元賦。

　　洛元賦走到她面前，見她啃糖葫蘆把自己啃成了個大花貓，嘴角是隱隱地笑意。

　　他行至懷仙面前俯身，用衣袖輕擦去她嘴角的糖漬，溫柔的雙眸中滿是寵溺，“你呀，總是吃的滿臉都是。慢點兒跑，別累著了。”

　　洛元賦突然湊近的臉以及帶著冷香從她臉上撫過的衣袖，都讓懷仙一陣晃神。她驀地低下頭，對於自己越來越燙的臉頰和突然加快的心跳有些不知所措。

　　那是一幅甚是美好的畫面，白衣少年在陽光下彎腰為粉衣少女輕拭嘴角的糖漬，粉衣少女害羞的低頭，那一刻滿街的喧鬧都歸於寂靜，過往的人流都成了二人身後模糊的背景，他們就那樣在人群中定格，成為了最耀眼的一幕。

　　很多很多年以後，懷仙都記得這時的洛元賦，他笑得溫暖如水，滿眼寵溺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放進她的手心裡。這時的他，是真的只看得到她一人。

　　如若她能夠預知以後，如若時間能夠重來一次，她定然不會把這美好得近乎完美的他用力推開。

　　懷仙低著頭，看著洛元賦潔白的衣袖上心跳越來越不受控制，她覺得自己心慌得快要死掉了，卻不知道該怎麽解決這一切，她只知道是因為洛元賦靠她太近她才變得這麽奇怪的，所以她狠狠地推開了他。

　　洛元賦沒想到懷仙會突然推他，愣在了原地，片刻回神的時間，懷仙瘦小的身影已經一溜煙鑽進人群中，不見了。

　　洛元賦心中一緊，喊了聲，“懷仙！”不見回應，便趕緊朝懷仙跑走的方向追去。

　　懷仙心事重重的在集市上走著，雖然沒了洛元賦被逼到不斷心跳的感覺沒有了，可是自己好像更不開心了。

　　她剛剛那麽用力地推開元賦哥哥，他該不會生自己的氣吧?他會不會以後都不理她了?

　　懷仙越想越慌，回頭一看卻發現洛元賦早已不見，立刻大喊道:“元賦哥哥！元賦哥哥！”

　　集市上太過熱鬧，她的聲音馬上就被淹沒在了喧鬧聲中。

　　懷仙抿唇，表情有些委屈，元賦哥哥該不會是真的生自己的氣，躲起來了吧?

　　可到底是孩子心性，忘性大，見到前方人群裡三層外三層圍著，時不時地傳來起哄聲，懷仙立刻把洛元賦的事情拋到了九霄雲外，跟著人群往前擠去。

　　人群中央是一支雜耍團隊，一個滿臉橫肉的大胖子正對著火把噴出一大口酒，火把上的火頓時變成一大團猛烈的火焰，胖子後面是兩個人正在表演胸口碎大石，再後面一些便是一男一女兩個小娃娃再表演一些雜耍中的高難度動作。

　　原本隻是一些再平常不過的雜耍表演，但因為懷仙從來沒看過，便覺得這些新奇極了，她盯著台中央的那些表演的人，兩隻黑亮的眼睛裡滿是崇拜。

　　一輪表演過後，站在一旁敲鑼的那人將鑼反過來拿著，沿著人群邊開始走，有些人開始掏腰包拿錢，有些人則是趕緊轉頭就走，懷仙沒來過這種場合，還傻呆呆地站在原地，想繼續看下去。

　　拿銅鑼的人不多久就走到了懷仙面前，站了老半天見懷仙也沒什麽表示，那人臉上有些不耐煩，用力咳了聲嗽，拿著銅鑼晃了晃，裡面的銅錢碰得嘩嘩作響，可懷仙仍舊沒懂他的意思，還是滿臉期待的看著台中央。

　　拿銅鑼的人這回樂了，他用棒槌敲了敲銅鑼邊，拉回懷仙的視線，這才問:“小姑娘，好看吧?”

　　懷仙立刻傻乎乎地直點頭，“嗯嗯嗯！好看！”

　　“好看倒是給錢啊！”那人說著又晃響了銅鑼中的銅錢。

　　這下懷仙犯了難，出門的時候錢都放在了洛元賦那裡，她哪兒有什麽錢呀。

　　見懷仙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有拿錢的動作，敲鑼人立刻冷笑一聲:“沒錢也敢來看表演啊?”

　　“大叔，我的錢都放在元賦哥哥那裡了，等會兒他尋著我了，我再給您把錢補上行嗎?”

　　“就靠你一張嘴說啊?口說無憑，你讓我怎麽相信你啊?”

　　這……懷仙還真沒辦法，她站在人群中央臉憋得通紅，最後實在是沒辦法，她隻能問收錢那人，“那大叔，您說要怎麽辦吧?”

　　敲鑼人不懷好意的眼神把懷仙從頭到尾打量了一番， 喲呵，模樣還挺俊俏，是個好苗子。

　　“這樣吧，你也別說大叔為難你，這錢給不給也無所謂了，你就隨我們演一出，算是抵了這錢怎麽樣?”

　　“你是說我可以跟他們一樣上去表演?”懷仙一臉不相信，“可他們會的，我一樣都不會。”

　　“別的都不用，唱曲兒總會吧?”

　　唱曲兒?這個她還真會，懷仙傻愣愣地點頭。跟流音姐姐學了好幾年呢。

　　敲鑼人立刻點頭，拉著懷仙走到人少的地方小聲囑咐:“你看到那邊的高台了嗎?就牽著鋼絲的那個，等會兒你就站在上面唱曲兒，我家的小猴兒就會隨著你的曲子在那鋼絲上走動，等你唱完了還不能走，你得把這個桃兒頂在頭上，我家小猴兒會從鋼絲上一個筋鬥翻到你頭上，取到桃子，懂了嗎?”

　　懷仙把敲鑼人說過的話細細回憶了一遍，這才點了頭。

　　懷仙爬梯子上高台的時候，敲鑼人給耍猴人不動聲色地使了個眼色，這才又敲著鑼開始張羅下一場的表演。

　　說實話，懷仙有些懼高，他站在二丈高的高台上往下看時，腿都有些軟，可是答應了別人的事情可不能食言，何況本就是她欠了別人的。

　　對面高台上，小猴子已經上了台，看到下面敲鑼人對自己打了手勢，懷仙這才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歌聲已從她的口中婉轉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