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抬頭,也能感受到男生在自己面前拉開凳子,然後坐下了。不太劇烈的動作帶起了不太容易察覺的微風,使空氣中開始混合某種檸檬味洗衣粉的分子。
嗯,情態動詞加過去分詞表示――
“不好意思,可以先借我一本書嗎?今天來的著急,就忘記了。”
耳語的響度,卻字字清晰。
安娜抬頭,那張普通乾淨的臉離自己有半米的距離,嘴角是客氣的微笑剛好有的弧度。
“呃,物理?”
“嗯。”
伸手將一本物理參考書從小山堆一樣的參考資料裡抽了出來,遞了過去。安娜最討厭物理,所以物理書最乾淨了。
“謝謝。”宋墨單手接過書,沒有發出聲音,能看得出唇形。
安娜搖搖頭,繼續低頭看書。
老師坐在前面,沒有在寫教案。一定是在轉筆吧,因為能聽到筆每隔三十秒就會掉在講桌上的聲音。
旁邊的同桌開始打瞌睡,明明坐的筆直,腦袋一晃一晃的耷拉著,像是彈簧壞掉的木娃娃。安娜偷偷抿著嘴笑了笑,朝著他腰上狠狠的戳了一下。同桌一個激靈,差點被嚇得站了起來。安娜不動聲色繼續做題,天知道,想忍著不笑出來有多難。
嘀――嗒――,嘀――嗒――。真安靜啊。老師坐鎮的教室就是不一樣。
倒數五分鍾。安娜翻出書包裡的便利貼時,順便抬眼看了一下前面的男生。乾淨嶄新的校服,露出的脖子看不出曬過的痕跡,視線稍稍下挪,能看到他剛剛畫過畫右手蹭上了些許石墨的黑。
倒數四分半鍾。撕下一張便利貼貼在周末要寫的卷子上,寫字的筆的顏色是那個人常用的晨光綠色的筆芯。
① 周末要收拾屋子了
② 要和蘭姐商量解決辦法
倒數三分鍾。屋裡開始有收拾書包的聲音。意料之中的一聲怒斥:“都動什麽動,放學了麽?”低著頭的安娜,都能想象老師現在的表情,一定把本來不是很大的眼睛瞪的很圓,上唇的一邊會翹的更高一些,這樣表情又多了一點威脅的意味。
倒數兩分鍾。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被安娜小心翼翼的藏在了書桌的深處。那是安娜的男朋友送給她的一個本,黃色的牛皮紙硬皮封面,被設計師鏤空出一些小花。空出來的花瓣的位置,能看到一些字的筆劃,綠色的,是他寫在上面的話:“石板上回蕩的,是在等。”
安娜用這個本寫日記,一天一篇,記錄了她喜歡他的一切。
倒數一分鍾。……希望……安娜開始盯著桌子上的一個螺旋發呆……這個周末那個男人不會來,她的父親。
下課鈴聲響了起來。隔壁班主任不在的班級,已經歡呼著衝出教室。楊老師硬是頓了五秒,才吐出金子般的赦令:“放學。”
安娜拎著書包,對著坐在後門的徐子星擺了擺手,比劃了一個電話聯系的動作。
“謝謝。”耳邊響起宋墨客氣的道謝。回過頭時,物理參考書已經被端端正正的擺在自己的桌子上,宋墨點了點頭就走了。安娜將書放在左邊一摞的最上面,目光就掃到了桌面右上角貼著的貼紙:
“高考,600分。你可以!”
安娜歎了口氣,又從書桌裡拿了兩套卷子塞到了書包裡。右手捏著的要給男朋友的信,此時變得有些燙手。
沒問題,應該可以的。安娜晃了晃頭,開始往外衝。走到四樓,沒有看到他在。低頭看看表,五點二十,沒時間了,安娜張望了一下,一把抓住了一個男生。
“呀!娜姐,怎麽了?”被抓住的男生顯然嚇了一跳。
安娜不好意思的笑笑,晃了晃手中的信:“這個,麻煩你了。”
男生一臉了然的表情,然後是一臉調侃的笑。“哦了,放心吧,一定交到他手上。”安娜往後一扭頭,看到信該交給的主人正走在他的班主任旁邊。
沒辦法了,安娜有點失望,深吸一口氣,一路衝出學校,趕上了最後一班五點三十到市中心的客車。
安娜很喜歡讀書。也喜歡坐車。
身體和心靈,總有一個要在路上。
邊陲小鎮的九月初,傍晚的空氣已經開始足夠涼爽,安娜打開車窗,然後把身上的秋季校服又拽了拽,貪婪的呼吸著空氣中屬於九月獨特的氣息。
不知道有沒有拿到那封信呢,他……安娜靠在車窗上開始想他。現在在做什麽呢?應該剛剛吃完飯,估計又在和他們一起打羽毛吧。安娜的嘴角開始露出微笑,腦海中能夠很自然的浮現出他平時的一切的樣子。陽光下琥珀色的眸子,調戲她時的壞笑,打羽毛球時流下的汗水。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安娜看了下表大概還有半個小時才到,便閉上眼睛想要休息一下。
會有未來嗎?
自問自答:一定會有吧。安娜總是忍不住去幻想兩個人以後會經歷的生活。高三的安娜會先畢業,然後在他們約定好的城市安靜的等高二的他。等兩個人都大學畢業後,他們會過城東和城西的生活。安娜在城東,他在城西,工作日的時候大家都會努力工作努力為未來打拚,周末的時候,安娜會拽著他去超市采購,然後讓他做飯給自己吃。也許,他們會結婚……
“瑞蓮路到了!”售票員大嬸的聲音格外的嘹亮,嚇得安娜一個激靈,下意識的喊道:“有下的!”
拽著書包蹦下車,驚魂未定的扶著胸口感慨著差點就坐過站了。將有些沉的書包甩到背上,眼前就走過一個十分熟悉的人。
“呀,橙子。”安娜出聲招呼她。
被喊的人停下腳步:“哦,來了啊。還以為你不來了,上次不是被學校老師看到,還說了一頓麽?”
“恩啊,今天還被老楊提醒了呢。”安娜撇撇嘴,挽住宋橙的一隻胳膊,“今天來就是要商量一下解決辦法的。”安娜頓了頓,突然像發現新大陸一般尖叫著把宋橙拉開自己身邊一步遠的距離,像打量外星人一樣看著宋橙。“呀,橙子,你這是要去玩麽?這打扮是神馬情況?”
宋橙按了按腦袋上裝飾用的帽子,理了理被燙成波浪的金黃色卷發,拽了拽身上的紅色小洋裙,活像《薔薇少女》裡蹦出的洋娃娃。
“嘖嘖,還化了妝啊,這眼睫毛能掛瓶子了,這櫻桃小嘴讓你塗的……”安娜抬了抬宋橙的下巴,然後在宋橙打掉安娜的爪子的時候飛速縮回來。“你到底想幹嘛啊?”
“給人看唄。”宋橙一個白眼,“像你這種成天素面朝天除了校服和工作服再找不出其他像樣衣服的大嬸當然理解不了這種境界的裝扮了。”
“呵呵,”安娜乾笑兩聲,快步向前走想要和這個‘洋娃娃’拉開明顯的距離,“我是理解不了……也不想理解了……啊,現在的孩子啊,都瘋了啊瘋了。”
宋橙在沉浸在自己的造型給安娜造成打擊的喜悅中,一回頭安娜已經走了好遠,連忙追了上去:“大嬸,你走那麽快幹什麽?”
“死橙子!不許喊我大嬸!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初中生!”
“那我們換一個洋氣點的名字吧,唔,韓語的大嬸怎麽說的呢……”
“宋橙,你要死啊!”
“大嬸,要遲到了哦!”
“閉嘴!”
“大嬸,你不要這麽凶嘛……”
“宋橙你快點走!”安娜既無語又無奈的看著身邊的這個洋娃娃。宋橙今年才上初三,比安娜整整小了三年,是安娜在蘭姐的咖啡店裡認識的。有一次安娜正在櫥窗後面專心致志的做著糖葫蘆,一抬頭就看到一個可愛又帥氣的小女生緊貼著窗戶,一臉驚奇的看著旁邊擺好的晶瑩剔透的糖葫蘆。再後來,安娜每個周末幾乎都能在店裡看到宋橙了。宋橙性格開朗,古靈精怪的,深的蘭姐的喜愛,便破格收她成為了店裡打醬油的招牌店員。
說到那時第一眼對宋橙的印象啊……可愛又帥氣的小女生的模樣……總覺得和誰有點像呢……
和誰有點像?安娜想起剛剛在學校裡的那個轉學生……那眉眼,確實有點像啊……
安娜又看了一眼走在旁邊的洋娃娃……不會吧……
蘭姐的店名叫‘廢棄洞穴’。因為店裡的店員大多都是稀奇古怪又不務正業的人,來的客人大多數也是來尋求心理疏導的,換句話講,是一個咖啡店,也是一個心理谘詢工作室。
剛剛走到門口,安娜還沒來的及開門門就被打開了,鍾韶蘭一身晚禮服的站在店門口,格外的光彩照人。
安娜再一次震驚了:“蘭姐,你這是要幹嘛去?”
蘭姐拉了拉肩膀上紗織的披肩,笑意盈盈:“今晚有個塔羅師的晚會,我去湊湊熱鬧。對了,橙子,店裡有人等你哦~”
“真的嗎?”宋橙頓時瞪大了眼睛,一臉夢想成真的表情,一點形象沒有的就衝了進去,下一秒便聽見她那輕快又嘹亮的歡呼聲。
安娜在門口無奈的笑了,轉頭對鍾韶蘭說:“那你先去吧,店裡有我照顧著呢。”
鍾韶蘭偏了偏頭,說:“安娜有話對我說吧?你父親今天來找過我了。希望我勸勸你不要再做了,他可以給你更多的生活費,希望你別讓自己這麽辛苦。”
聽見父親兩個字,安娜皺了皺眉頭。
鍾韶蘭歎著氣摸了摸安娜的腦袋:“再怎麽說也是你的父親。不管他對你的母親怎麽樣,對於你的愛,他也隻多不少。而且,你不應該在這個年齡把自己弄得這麽辛苦,你現在又在高三,即使給你換了工作,還是會耽誤很多時間。再仔細考慮一下吧。你先進去吧,我很快回來的。回來我們再好好聊聊,嗯?”
安娜點點頭,目送鍾韶蘭上了一輛凱迪拉克的跑車,抿了抿嘴,進了店裡。
剛一進門便被火一般的紅色拽住胳膊一直往店裡面走,宋橙十分興奮的說:“安娜,隆重介紹給你認識的,是千載難逢的大帥哥哦!”
“當當當當!”配合著宋橙自編的開場調調,安娜十分艱難的換上一臉花癡的表情表示捧場,然後,在看見那個人的一瞬間,安娜真希望自己剛剛其實沒有換上花癡的表情,或者,自己今天乾脆忘記來了。
對面的男生,穿著一身中古世紀的貴族服裝,斜靠在躺椅上。火紅的宋橙正興高采烈的坐在男生的腿上。
“我哥哥,宋墨,怎麽樣,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