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盧小浮走過去扶起肥胖的大志，大志吭嘰個不停。

“哎喲，我的媽媽呀......誒?誒??”

羅大志看清盧小浮，又看了看周圍的熟悉的街道，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這......”

盧小浮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這趟冒險盧小浮早有不祥的預感，現在再去抱怨羅大志的魯莽似乎也沒什麽用，大不了就當做是開開眼界好了，反正兩個人都平安回來了，大難不死，只是受了點驚嚇。

羅大志咂著嘴說:“真是開了眼界了。”

盧小浮向旁邊看去——他們所在的街道雖然是熟悉的街道，是這個小鎮眾多肮髒雜亂的街巷之一，但是卻不是昨晚的那個街道。

盧小浮問:“這不是我們昨晚撞見那間殯儀館的街道。”

羅大志仔細一看，說:“不，不是......仔細想想，昨晚光顧著找殯儀館了，沒注意街道不街道的。”

盧小浮看到有將頭髮梳的油光鋥亮的男人騎自行車從旁邊經過，他說:“我們回去吧。”

羅大志說:“好，回家。”

一路上羅大志喋喋不休:“這事太邪乎了，咱們見到的邪乎事算多了吧，這事比之前的幾個都邪乎啊。”

“怎麽就平白無故的出現個殯儀館?咱們真是中邪了吧?會不會是被哪個鬼魘住了?”

“我記得我們是從那個殯儀館出來的時候，是晚上的是不是?一下子就變成白天了，嘖嘖，厲害啊......”

“你說咱們倆個真是福大命大，遇見這麽多的事情......”

“你別說話了。”

盧小浮將羅大志打斷，說:“你先不要說話，走路的時候不要說話，回家了也不要說話，我不在了你再說話。”說完，悶頭向羅大志的公寓方向走去。

二人走出小巷，走到相對寬廣的主乾道上，盧小浮努力盯著每一個來來往往的行人和車子，做深呼吸。陽光灑在坑坑窪窪的鎮馬路上，這可能是冬天過去之後最燦爛的一束陽光了，鎮上的人們似乎也有了活力，臉上出現了笑容，舉止行為也不再死氣沉沉，猶如喪屍。

回到家之後，羅大志鑽回到床上的被窩裡倒頭便睡，盧小浮坐在陽台上，從來不抽煙的他吸了十幾隻香煙。

這次的經歷給盧小浮帶來的震撼太大了，他現在想想依然覺得有些後怕。盧小浮從來不怕死，死有什麽好怕的，倆眼一閉，你便不再屬於這個世界了——也許那邊的世界更美好，不再為了房子，車子，錢，和女人奔波，所謂的極樂世界，也不過如此了。

但是盧小浮很害怕那種與世隔絕的感覺——他知道他和羅大志昨晚一定是被什麽鬼魘住了，又或者是無意間撞見了某個與這個世界不同的另一個世界。這是一種比死更恐怖的事情，你存在著，但是卻存在於另外一個你完全不熟悉的世界，那裡的風土人情，社會習俗，都與你所了解的完全不同，甚至那個世界的成員於你都不是一個種類。

對那個世界來說，你是一個異類;而對你來說，那裡的整個世界都是異類。

盧小浮太恐懼這種格格不入的感覺了。他要活在屬於自己的世界裡，死也要死在這裡。

二

這件事很快過去，盧小浮和羅大志不約而同的對張叢峰隱瞞了此事，張叢峰問起羅大志的考驗怎麽樣的時候，羅大志支吾過去，張叢峰看到羅大志很不順利，似乎很滿意。在盧小浮看來，羅大志是不會輕易就這麽罷休的，他這人面子太重，一定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機會，

辦了此事，給張老頭的台階撤掉，逼著他屈服在羅大志的淫威之下。盧小浮想，無論如何是不能再和羅大志合做某事了，這人太不靠譜。

三天后晚上，盧小浮又回到了久違的夢境當中，而夢中的場景，就是盧小浮想象中的幾個小時前，他與羅大志所在的那個太平間。

在夢中，盧小浮看清楚了那群在黑暗中搖擺身體、載歌載舞的鬼影的樣子——他們穿著某種看起來很眼熟的統一製服，白底藍紋，每個家夥的臉上鑲著空洞的五官，有的哭，有的笑。那表情就像是畫上去的一般，一點點的生氣都沒有。那些穿著製服的人影，除了身子機械的擺動之外，身上其他的器官動也不動，連他們的眼睛也不眨一下。

盧小浮很清楚的感覺到這是自己在做夢，盡管他做夢也不想再回到這個殯儀館中。

盧小浮又一種很強烈的不安感，經過之前的經歷，盧小浮清楚的意識到，只要他一做夢，他與羅大志幾乎都要有不好的事情親臨己身。前兩次躺槍的都是羅大志，這次會不會是自己?

盧小浮心中默念道，還是羅大志，還是羅大志，還是羅大志......

這時，站在盧小浮身邊的羅大志對他說:“你還愣著幹什麽呢?咱們快跑啊......”

盧小浮問:“跑?跑能跑到哪裡去......這是夢，這是我的夢，跑也跑不出去。”

羅大志說:“那你趕緊醒醒啊。”

盧小浮對羅大志露出陰森森的笑容:“醒個屁，我要看看，這次出事的是你還是我。”

羅大志驚呼:“你這變態！”

盧小浮沒有理會羅大志，自顧看向那些在他們倆兩邊舞動的人影，這些人的姿勢似乎很奇怪，有點固定住一個奇特的姿勢就不動了，有點好像是觸了電，躲在人群最邊上輕微顫抖。盧小浮看的有些奇怪，問:“他們在乾嗎?”

羅大志回答說:“好像是在擺些什麽字。”

盧小浮指了指距離他們最近的趴在地上的家夥，問:“你看他像不像一個‘一’字?”

羅大志說:“你別說，還真是......你看看旁邊那個，像不像一個‘年’字?”

盧小浮說:“胡說，人類的關節是有極限的，一個人怎麽可能憑自己擺出一個‘年’字?”

羅大志說:“怎麽不能?你看看。”

盧小浮向旁邊一看，驚道:“操！還真是‘年’字，不過他這姿勢......略帶幾分詭異啊。”盧小浮看到的，是個腦袋長外的小子，他的腦袋撇在一邊，正好對應上“年”字旁邊的‘丿’，再往下一看，那人的四肢也也正常人不同，手臂刺穿了肚子，掛在身體一邊，腿也被劈開，插在身子另一邊——總之是一個好像已經被人肢解、然後硬生生擺出字的屍體，但盧小浮和羅大志看完卻不覺得絲毫的詭異和恐懼，反而津津有味的分辨著其他的幾個字。

這時，一塊牌匾由遠至近，從黑暗之中快速的飛了過來，盧小浮清楚的看到，牌匾上面霓虹燈一般閃耀著四個紅色大字:新年快樂！

再結合兩邊的那些人體的漢字，盧小浮大驚:“原來是一副對聯！”

三

羅大志說:“這也太牽強了——而且這種地方出現對聯會不會很詭異很奇怪?”

盧小浮說:“不會......你快看看，上聯寫的什麽啊?”

羅大志仔細看了看，念道:“一年四季......”

突然一聲巨響，從那些擺動著的人體漢字中間炸開，那些字被崩的七零八落，有的直接被崩成了肉沫，血肉向盧小浮和羅大志方向濺過來。

盧小浮有些害怕了，說:“我的媽呀，這這這......”

羅大志卻異常的興奮，喊道:“看，快看，是煙花，放鞭炮啊，慶祝新年啊，哈哈哈哈......”

盧小浮驚恐的看向羅大志，問:“什麽煙花?大志，你小子怎麽了，你怎麽了?”

羅大志說:“什麽怎麽了?看煙花啊你，快看！”

接著又是一聲巨響，旁邊的幾個抖動的人體漢字也被這突然出現的爆炸炸開，零碎的肢體徑直崩了過來。

盧小浮害怕道:“不行不行，咱們得跑了——我得醒過來了......”說完，丟下羅大志，回頭便跑。

這時，一個臉上凝固著哭臉的穿製服的小子突然出現，攔住了盧小浮的去路，他說道:“救救我......救救我......”

盧小浮上下打量此人一番——頭髮其短無比，臉上坑坑窪窪布滿了青春痘，八字小胡子撇在長長的鼻毛下面，這麽一看，此人除了臉上那令人不爽的畫上去一般的表情，此人長的還是很帥的。

他讓盧小浮想起來了中學時代的某個班長——那人除了學習出類拔萃，幾乎沒有其他特長，情商幾乎為零，但是卻自戀無比，常常自認為帥到吳彥祖都自愧不如，讓盧小浮極其討厭。

盧小浮回過神來，一把將那人推開，說:“讓開，我哪有時間救你，我現在能自保就不錯了。”

說完，準備開跑。誰知道那人一把抱住盧小浮的大腿，臉上的哭喪表情跟家濃重，他一邊帶著哭腔一邊歇斯底裡地喊道:“救救我，救救我......好人啊不要見死不救啊......救救我......”

又是一聲爆炸，盧小浮一腳掀飛此人，道:“滾開，你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

這時，羅大志一個熊抱撲了上來， 將盧小浮攬在懷中，一邊瘋笑一邊喊道:“別走啊盧小浮，這裡多有意思啊，哈哈哈哈......別走啊，別走啊......”

盧小浮罵道:“你小子他媽也發瘋，給我滾......”

盧小浮抓住羅大志的脖子，剛要將羅大志從自己的身上甩下去，突然一聲近在咫尺的巨響，一團火光連同爆炸之後掀起的熱浪，將盧小浮整個掀飛，盧小浮重重的跌在地上，等他清醒過來的時候，卻突然看到自己雙手仍然掐在羅大志的脖子上——但是羅大志的身子卻在幾米之外，盧小浮手中的羅大志的人頭，還洋溢著喜慶、卻詭異的笑容。

“唔啊啊啊啊啊......”

盧小浮雙手一甩，想要將手中的人頭扔出去，卻聽見“嘭”一聲響聲，接著他的雙手傳來又疼又麻的感覺。

“哇啊啊......疼......疼死我了......”

盧小浮身子一挺，從他的地鋪上面驚醒，剛剛砸在旁邊櫃子上的、紅腫的雙手，被盧小浮高高抬起，好像在努力丟著什麽東西。

“終，終於醒了嗎......”

盧小浮滿頭冷汗，看著房間裡熟悉的一切——以及床上羅大志發出來的、那再熟悉不過的鼾聲。

“我的媽呀......”

盧小浮擦了擦頭上的汗水，然後用力深呼吸幾下，喘了幾口粗氣。

突然，他意識到一個事情。

(這次......難道羅大志會死嗎?)

盧小浮扭過頭，滿臉驚愕地看著睡在床上的羅大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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