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無人的小街上，被自己的佩劍釘在牆裡的常離正用最後的意識護住心脈血流，保持意識的清明。那明顯在知解境上品的威靈門長老不知出於什麽目的要行此等事，但後者明顯比較趕時間，並沒有特意確認他的死亡。

　一息尚存，常離卻不知道如何是好，眼下他自己的性命都堪憂，更別提去救他的師妹。街邊剛剛還有些路人，只是那些人瞧見剛剛的打鬥都不敢上前，即使那威靈門長老離去之後，也沒有人敢好心的把他救下，全都避之不及的逃的遠了。

　人情冷漠至此。

　就在常離低垂的眼簾漸漸合上之際，他視野中出現了一個奔行而來的影子。

　那人衝的好急，奔行而來連帶著整條小街都有些顫動，等到在常離面前直停，那一股隨之而來的熱風都撲面而來的時候，常離才看到他的面容……

　“憐生……兄?”

　憐生大氣不喘，只是謹慎盯著常離肋下插著長劍，隨口對他說道:“常離兄，你先別動，最好把牙齒咬緊一點。”

　常離一愣，看到憐生就要拔劍，連忙用盡力氣說道:“憐生兄不可！”

　他的話語明顯沒有憐生動作快，後者在他說“兄”字時已將肋下的長劍“唰”地一聲拔出，“鏘”地就被憐生丟在地上。

　常離本就盡力護住血脈的流通，這個缺口一啟，傷口血泉差點就奔湧而出。

　之所以說是差點，是因為憐生的手比血流速度更快，趕在血水噴出之前就將手掌壓上。他的掌心摁住常離胸肋部的傷口，五指似乎也有規律在傷口外部按壓。

　常離不知道這是什麽手法，隻覺得憐生掌心抵上傷口的時候疼痛劇烈，但是等他松手，傷口竟意外地不再流血。

　這種辦法看起來粗暴……卻出奇的有效。

　憐生轉身將常離負上背，拔腿就要找家醫館。

　“憐生……兄。”背後傳來常離虛弱的聲音。

　“不用說話，也不用謝謝，保持體力，我這就帶你去找大夫。”

　“不……請把劍帶上，那是……我的佩劍。”

　“……哦。”

　……

　流韻城的醫館大多數都已經關門，最後一家準備歇業的“左門醫館”剛把最後一塊門板裝上，就被憐生一撞毀了兩塊門板，嚇得收拾的夥計和在案前的大夫都嚇得跌坐到了地上。

　憐生將常離放在一處躺椅上，然後大聲喝道:“有人嗎！”

　那夥計看到憐生手裡提著長劍，受傷的人胸側還有劍傷，以為是決鬥負傷的江湖人士，不敢招惹，只是有些怯弱地說:“這位……大俠，本店已經打烊了……”

　那大夫倒是醫者心腸，起身擺擺手讓夥計退下，說道:“既然有傷者，我自當醫治，晚一點打烊不礙事……只是這位俠士，你撞壞了店裡的門板，得賠啊。”

　憐生撓了撓腦袋，暗恨自己怎麽老忘了沒錢這一茬事。

　從三合鎮出來只要喂飽自己和先生的兩隻胃，隨便找個土洞河流抓點野兔草魚就能完事。現在多了蕭山疾，多了俠奇正，甚至隨便遇上一個常離都得花錢治傷。

　常離看出了憐生的窘境，說道:“我身上還有些銀兩，不必憐生兄破費。”

　他突然掙扎起身抓出憐生的領子道:“只是燕兒她被人擄走，生死不知，雖然很唐突……請憐生兄一定要救她一命，速去官府報案也……”

　憐生又將他按了回去，說道:“我在遠處的樓房看到了……放心，我最看不慣這種事了，你好好治傷，我這就去救人。”

　他剛一抬步又縮腳回來，問道:“呃……那擄人的是誰，你有線索麽?”

　常離蒼白的嘴唇抿了抿，肯定道:“看服飾是威靈門的人……只是實在不知道他的目的。”

　憐生又問那個已經允自查看常離傷口，準備藥物針線的醫師一眼，認真問道:“大夫，你知道威靈門怎麽走麽。”

　眼觀劍傷，耳聽八方的醫師準備工具的手一頓，說道:“威靈門?繼續往城東走不遠就是威靈府了……不過奇怪，這些年沒聽說過威靈門做什麽擄掠人質的事啊，倒像是漁鼓幫的做法。”

　憐生低頭沉吟一會，對常離說道:“不論如何我先去威靈府看一看。你師妹就交給我了，你別著急又牽扯了傷口，在這等消息吧。”

　常離本還想讓憐生通知官府為好，只是一想那人最後說的那句話，只怕時間不夠，心中不祥怎麽也無法平息，隻得拜托道:“多謝憐生兄，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憐生略一點頭，又拜托了大夫幾句，轉頭奔入夜色彌漫的街道中。

　……

　狂風沒有驟雨，暗穹熄了焰火。

　流韻城最東邊的威靈府此刻被一片黑暗籠罩，往常偶有的幾盞昏黃燈籠現在竟連一盞都沒有了。

　三個人影出現在威靈府前的石板上，他們在狂風中站的極穩，夜色中沒有光亮的威靈府如同一隻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在他們面前無聲地張牙舞爪，卻影響不到他們分毫。

　連絕站在兩個黑甲士之前，看著威靈府府邸的大門，沉默不語。

　一名覆面甲士勸說道:“公子……不如明日解決了漁鼓幫的勢力再調官兵來威靈府，現在就這麽闖入，是不是不太妥。”

　一襲白衣在夜色中依然無比醒目的連絕搖頭道:“我們的行程怎麽安排就怎麽走，既然明天就要離城，今晚自然得把這意外狀況解決。”

　兩位甲士迅速立定，盔甲整裝的咯啦聲便是聽從連絕安排的最好回應。

　“那些舊案怎麽說。”

　“舊案其實是漁鼓幫一些客卿的前科，巡捕房追查至漁鼓幫後發現這些人大多有命案在身，處於潛逃或待審狀態，只是官府無力與那個大黑幫起衝突，沒法逮捕。這些人最開始的入幫程序上有威靈門的手腳，一些人也被發現拜訪過威靈府後的小雪松園。”

　“最引人注意的是漁鼓幫內的販人渠道，有一批被拐賣的孩子也以威靈府為下家。”

　連絕將這些信息略一思考，下令道:“侍五、侍六，你們從前府走，遇到人直接打暈，找到相關證據，與販人一事有關的人證最好。”

　二人領命，卻略有猶豫地站在原地。

　連絕皺眉道:“難道還要我掩護你們?”

　兩人隸屬大周宮廷最強大的影侍部隊，這個隻接受皇族直接調令的秘密部隊人數不多，各個成員卻都有鬥道知解境的實力，真實戰力更是不止，自然不需要任何人掩護。

　其中個頭較高的侍五道:“公子，那你去……”

　“我當然是去後面會會所謂威靈門的門主了。”

　“臣以為不妥。”

　連絕扭頭盯著侍五假面後的雙眼，這個侍衛是自己帶出來影侍中排位最高的，所以責任感最強，老**“不妥”、“不妥”地諫言著，實在是讓他不厭其煩。

　於是他有些嘲笑道:“你們老大的實力都只能被我踩在腳底下，你們倒還擔心起我來了?是覺得我展露出來的手段都是一些障眼法?”

　想起侍衛長和眼前這位初次交手時被踩在後者身下露出的幸福笑臉，侍五就忍不住一陣哆嗦，顫顫巍巍地說道:“不敢。”

　“不敢就好。”

　“可是公……”

　“你煩不煩。”公子的聲音聽起來像動了真火。

　侍五連忙縮首不敢再說話。

　連絕一聲輕哼，允自飄然飛起，在空中如踩棉絮般飄飄蕩蕩地掠進威靈府內。

　兩個侍衛一聲輕歎，甲胄一提，也躍入牆內。

　他們進去後半晌，街道盡頭又急速奔來一個影子。

　憐生並沒有看到先前進府的三人，他來到威靈府正門前卻不知該怎麽進去。只是想到那些人乾這種擄人為質的事情肯定不是光明正大的。

　他忽然把頭一點，繞著府院的牆壁，不一會兒就走到了威靈府後方的小雪松園外。

　這個後園的護牆頗高，卻沒法難倒憐生，他畢竟是一躍飛上觀月樓的男人，只是輕輕一跳，就越過了這個護牆。

　下意識用從蕭山疾那學來的靜步走著，憐生悄悄翻過幾個小雪松灌木形成的矮牆，開始往前搜尋著建築。自觀月樓下來以後他的心思變得細膩了許多，知道先潛入進來查探虛實，找清了要救的人的位置，到時候是打是跑再另說。

　松園靜謐幽深，那些雪松矮牆在風中竟是連動也未動，顯然扎根極牢，憐生動了動鼻子，總覺得風中有什麽味道，令他感到很不舒服，而且這圓子也安靜得太滲人了一些。

　正思考間，前方一座小房的廳堂裡突然傳來了說話聲，憐生輕輕往前一翻滾，貼在了那棟小房的牆壁上，只聽裡面傳出三個人的聲音。

　……

　“老三，你怎麽帶了個姑娘回來?”

　“師兄，你有所不知，咱們庫房裡最後那一個女孩靈台很奇怪，覺魂根本探索不到，如何登臨?我隻好又去尋一副鼎爐，這個白衫姑娘的身體正好湊合。 ”

　那個被稱作師兄的，略顯深沉的聲音說道:“府裡那麽多個弟子，你卻偏要找個女子的身體來登臨……唉。”

　“師兄，可不是我有怪癖，實在是威靈府上下的弟子沒一個體質根骨說的過去的，而且我們尋求合適的身體，當然是越年輕越好。”

　“……罷了，不是少主要求日出前處理好一切，我們也不需這麽著急，你快點完事……”

　快點完事是什麽意思，憐生下意識將耳朵貼得緊了些，結果猛然聽到一聲——“慢著！”

　那師弟剛想應一聲好嘞，忽然被師兄最後兩個字嚇了一跳，腳步聲停在原地不動了。

　憐生有些失措，難道對方發現自己了?

　這是那個深沉的聲音忽然說道:“來者是客，閣下既然聽了這麽久，不妨現身一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