鳩途一死,整個萬妖谷的氣氛為之一變。
嵐妁牽扯他衣襟的手在一瞬間松開,眼前的紅色血線和銀藍光暈都已不見,她一言不發的走回獨孤宸的身邊。
那是他死去的身體,因為毒蠱入心的緣故,他的臉色黑紫到可怕。她伸手,把他緊緊抱在懷中,又像個不諳世事的嬰孩般呢喃:“沒有人告訴過我,原來人的魂魄離體,他的身子會涼的這麽快。”
“……妁兒……”嵐遙渾身是血,想到她身邊說幾句安慰的話,緩緩的爬了過去,“妁兒……”
“我剛剛聽到阿宸說,你要做什麽,就算我不願意,但我陪著你就是了。”嵐妁再次收攏雙臂,“阿宸,你陪著我啊……那你陪著我啊……為什麽不陪我了?”頓了頓,“那天是我不對,我不該氣你,不該說讓你傷心難過的話……我給你道歉,妁兒給你道歉,以後再也不發小脾氣了,也不遷怒別人了,好不好?”
僖樂用手捂著嘴,無聲的哭了起來。
嵐妁指了指鳩途的屍體,又道:“你看,那個大惡人已經死了,我們娘親的魂魄也得到了解脫,妁兒所有想做的事已經做完了……現在,該你陪我回去照顧奶奶了吧?奶奶還等著含飴弄孫呢……你都不在,奶奶怎麽會有孫子呢?”
小酌迷迷糊糊的醒來,聽到耳邊的絮絮叨叨以為是錯覺,睜眼,發現眼前盡是朦朧,不免有些著急,氣喘不順的咳嗽兩聲,卻嘔出好大一口血來。
腦子混沌著疼,她試著動了動,卻發現自己好像斷了好些根骨頭。瞬間就想起之前他們正在惡戰,著急的看向四周。
卻只見到嵐妁背對著自己,抱著什麽在那兒喃喃自語,在她身邊的是僖樂,再過去才是嵐遙。
妁姐姐在做什麽呢?小酌隱約覺得哪裡不對,緩緩的挪過去,待看到嵐妁懷裡抱著的是誰時,猛地一愣,刹那就淚流滿面。
這個時候她才徹底清醒,他們四人此行,務必會有一人獻祭,她想過會不是嵐遙便是嵐妁,卻萬萬沒有想到會是一去好些天無消息的獨孤宸。
小酌忍不住想問什麽,卻被僖樂拉了拉衣袖,示意讓嵐妁一個人靜一靜。
嵐妁抱著獨孤宸,還在低喃。
“你說奶奶百年之後,我們還住在嵐府嗎?……你好像更喜歡幽靜的地方,嵐府在街邊多少有些熱鬧。何況我們要是這麽多年了還不老……被鄰居看到也不太好呢。嗯,這麽說,我們以後找到一處長住也不太合適,因為總會有人見到我們的……”頓了頓,“你為什麽都不說話……嗯?死……死也是種解脫不是嗎?可--”她開始啜泣,“死了的好歹有魂魄,你的魂魄呢?我又要去哪兒等你……無處可等……”
嵐遙已經精疲力盡,失血過多的他開始神志恍惚,聽到嵐妁不斷的絮語心中一團怒火卻油然而生,大吼:“夠了嵐妁!”
嵐妁微微一愣,稍微抬頭看向嵐遙,卻是神色木然:“哥哥有事嗎?”
“有!有大事!”嵐遙氣急,“鳩途一死狼飲月必定會來這裡,我們現在這樣的模樣,是等著他們來送我們全部上路嗎!”又道,“獨孤宸的事……我也不好受,但是我們現在沒那麽多時間去管那麽多,離開這裡再談!”
僖樂斷了的一條腿滲出的血已經和地上的泥土凝固在了一起,她想試著自己站起來,卻連翻一個身都能讓她疼出眼淚。小酌和嵐遙的傷則是更重,稍動一分就能吐上好幾口血。
嵐妁淡淡的“哦”了一聲,踉蹌著起身,對他們稍作治療之後,卻又回去抱著獨孤宸一動不動了。嵐遙又是心疼又是氣憤,想說什麽,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小酌見狀忙道:“小遙哥哥,我們現在的靈力有所恢復,回住的地方綽綽有余。”
好在確實如小酌所言,他們還算順利的回到了自己的地方,不過剛落地的一瞬,嵐妁就用了仙術想把獨孤宸帶回自己房間。嵐遙再也看不下去,打斷了嵐妁的仙術,道:“獨孤宸的身體你留下來也沒什麽用,就在這裡埋了吧。”
“埋?”嵐妁如夢初醒般,“為什麽要埋?他可以一直陪著我的。”
嵐遙看了看身後已快支撐不住的僖樂和小酌,道:“你們快去休息。”又回頭,“獨孤宸已經死了,你是知道的。”
“嗯,我知道。”嵐妁點頭,“這和我留著他的身體繼續陪我並不矛盾。”
“你……”嵐遙被他氣的語塞,“總之你最好把他埋掉!人死不能複生,我也不會安慰人!”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白骨森森的手上,那被鳩途的利爪劃破的地方還在如火燎般的疼痛。
“哥哥,我很清楚他死了,但是他說他會一直陪著我,所以我就要把他一直帶在我的身邊。”注意到嵐遙的目光,“我幫你……”
“不必了,你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嵐遙明明生氣卻不好發作,“脖子上又開始流血了。”
“嗯,我知道了。”嵐妁像個木偶般,面無表情的給嵐遙治了傷, “要是沒什麽事,我就回房間休息了。”說罷,靜靜看著他。
嵐遙對著她那一雙空蕩的找不到任何情緒的眸子,無名火再也壓製不住,道:“回房間休息,回房間和獨孤宸的屍體休息嗎!”靈力在指尖氤氳,而後它猛地扎入了獨孤宸的身體之中。
下一刻,一切化為虛無。
“嵐遙!”嵐妁驚聲,“你做了什麽!”出手狠狠揪住了嵐遙的衣襟。
“沒做什麽,不想看你這個樣子罷了。”嵐遙目中沉痛,繼而攤開掌心,“你要紀念,這簪子已經足夠。”
嵐妁滿臉的憤怒在一瞬間又轉為悲戚,嵐遙看在眼裡,心裡更是難受。
“……是他給我的。”嵐妁從他的掌心拿過發簪,細細摩挲上面的紋路。
“妁兒你振作一些。”嵐遙歎息,“遇到生老病死無可奈何的是凡人,我們不是。雖然獨孤宸……的魂散亂了,但天下之大,保不齊還有能找回的方法。你想想,鳩途那麽強大也有破綻……”
嵐妁怔怔的看著他。
許久無話。
月亮在一瞬間陡然明亮,一如她說出那般決絕話語的夜,恍惚中,她突然明白面前人即使再如何溫言軟語也不會是她心裡所想的那一個,緊緊握著發簪的指扣進肉裡她也感覺不到疼痛。
終於,她蹲下身去用力抱住自己,不可抑製的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