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獨孤宸,嵐妁也很是驚訝。
紅媚消失後,林逸書反而異常平靜。他坐好,歎了口氣,臉上沒有了絲毫病色。
“我知道我也不能怪你們,因為我也是個罪人。”林逸書突然開口,“是,紅媚是蛇妖,還殺了驛站裡十幾個人,可那都是因為我……是我求她救我的父親。那個時候她剛剛歷劫,身體虛弱,若是要救人,一定要先補滿精元。之後父親的病好了,我也想和她翻過這頁不再重提。本來余生,我能和她好好在一起了,可是,也算報應,我也得了重病。她為了救我,想再用那個法子,我不讓,她也就只能作罷,以自己的靈力渡於我。以往她都是渡一些,讓我有個月余緩和即可,否則,她也會死的。”頓了頓,“她剛剛……也不算死吧,死了至少還有魂魄,可是,她連身體都沒有了。這就是,你們修仙之人口中的,魂飛魄散吧?”
林逸書說完,扶著一旁的樹,慢慢起身。
小酌擔心著自家少爺,便先跟著去了。而剩下獨孤宸和嵐妁,周遭又瞬間沉寂了下來。
看著他左臂上的血跡,嵐妁輕輕拿過他的手,想推上衣袖,卻被他一攔。
“你還在流血。”嵐妁不敢看他。
“我知道。”獨孤宸沉默片刻,“世間諸事,又豈是對錯那麽簡單。”
嵐妁抿了抿唇,沒有應聲,但還是固執的想給他包扎傷口。以他現在的心境,肯定沒有心思用治愈術來照顧自己。
獨孤宸說的不錯,有些事本就不能分對錯。紅媚殺人是錯,可她殺人是為了救人。林逸書求她殺人是錯,可林逸書也是為了盡孝道,誰人不希望自己的親人能夠長命百歲?
獨孤宸思緒萬千,從沒想過殺妖除妖還會牽扯出如此之多。複又想起白日裡嵐妁為了救小酌,而擋在他的劍前,便側頭看向還在給自己傷口包扎的她,歎了口氣:“是我不對,抱歉。”
嵐妁知道他指的是什麽,淺淺一笑,終於與他直視,道:“你也沒有什麽不對,這些年來你所堅持的無非就是這個……我也沒有想過能去改變什麽,畢竟這是你的信念,每個人都該堅持自己的信念。”
獨孤宸沉吟片刻,道:“後日我們動身去昆侖,明日……我答應過你,陪你遊玩仙客鎮。”
沒想到他還記得,嵐妁心下一暖,道:“那就一言為定。”頓了頓,“只是……不知道林公子回府之後會是怎樣的狀態,我們畢竟也還要回去複命。我總不能說‘他是被妖物相救,員外您也是被妖物相救’吧?”
想到這個,獨孤宸也有些費神,不自禁心裡添了幾分煩亂。
只聽嵐妁又道:“其實,去昆侖之前,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
“什麽樣的情況下,人的頭頂才會有蒸騰的煙霧呢?”嵐妁一邊說著,一邊想起韻蓉的南瓜藤。
“一般來說,非我族類,修為高深者能看到他們頭頂蒸騰的煙霧。”獨孤宸說完又詫異,“你能看見?”
嵐妁點點頭:“難怪,從小我能看見的,隔壁的小夥伴都看不見……”說著,又將韻蓉的事告之了他。獨孤宸聽罷更是惆悵,道:“那,她是枉死了。”又道,“不過看樣子,她的眼睛與尋常人不同,能看到鬼物。”
“那是鬼?”
獨孤宸點頭:“妖是不會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去取悅一個人的。”頓了頓,“妖若是與人在一起,必有利益所需。”
嵐妁卻不甚讚同:“可紅媚就是毫無保留的給予……”
獨孤宸一怔,又一次被她反駁的啞口無言。
許久之後,他才道:“不管怎麽說,妖就是妖。就算未曾害過人,也不過是暫時的。助人的妖也只會傷害到它所助之人的精元,換個說法,也是害了人。更別說人妖相戀,根本是天方夜譚。”頓了頓,“或許你們女子會心生惋惜同情,但你既有入我昆侖派的打算,就要牢記住,妖魔鬼怪,必除之。”又覺得這樣說似乎有些過,“那個狐妖……這次我不會殺她。水蛇林蛇妖既除,她大可再回來。若是仍舊停留林府,休怪不客氣。”
嵐妁知道這已是他做的最大讓步,也就道:“今日恐怕是不行了,林公子好歹也是她的主子,就讓她今日再留一晚吧,否則走也走的不安心……獨孤,可以嗎?”話剛出口,她自己也愣了愣,但也沒有急於改口掩飾,反而就這樣淡淡的看著他。
獨孤宸微一垂目:“由你。”
次日,天晴日好。
除了林逸書,其余人都被這梅雨之後難得的晴天所感染,一並準備出門上街。獨孤宸向林員外說及此事時有所保留,並未道出林逸書和紅媚的私情,也沒有說為了救他,紅媚殺了十幾個人的事,只是簡單道林逸書的身體不會再有什麽不妥,也不會再在夜裡去水蛇林。
林員外忙道:“那就好那就好,原本給他說了一門不錯的親事,他以身體不好為借口一直拒絕,現在……”
嵐妁心裡一沉,開口道:“令公子現在大病初愈,還不適合成親,希望員外能多給他些時間。”
“大病初愈……哦,對,也是。”林員外點了點頭。嵐妁稍稍松了口氣,她不想昨天才拆散了一對,今天又硬給人湊上一個,這比掀開剛結痂的傷疤還要讓人疼痛。
眼見著林員外答應下來,嵐妁又對獨孤宸笑了笑。是他說的要陪自己去仙客鎮上逛逛,正好難得晴天,她已經蠢蠢欲動。
獨孤宸看出她的小心思,便對林員外道了告辭。
剛出員外府,嵐妁就問:“好些了麽?”
獨孤宸反應了一秒,才知道她是在問昨晚的傷,也就點了點頭道:“沒什麽大礙。”頓了頓,“你可能在想,我為何不對自己用治愈術。”見嵐妁看著自己,“如同醫者不能自醫。”
嵐妁便笑了笑,道:“那就意味著,別人學了治愈術,就能治你的傷了?”
“不錯。”
“那你教我吧。”嵐妁順口便道,見獨孤宸臉色微變,又撫發解釋,“我……我並不是咒你一直受傷,只是想……”
“你記著,‘靈聚吾心,融傷大愈’。”獨孤宸低聲道。
嵐妁當即效仿:“靈聚吾心,融傷大愈。”說罷,隻感到掌心一陣靈力浮動。她微抬手一送,見它輕輕覆在了獨孤宸的左臂上,而後漸漸消失,問道:“是這樣麽?”
獨孤宸感受了一番,確實無一點疼痛,頓時有些驚訝。雖然此等術法簡單,但自己也花了半日才能融會貫通,沒想到她能學的如此之快,一試即成。
靈力之高,恐怕要勝於目前昆侖派所有同齡弟子,也包括他。
“妁……妁姐姐。”許是見到獨孤宸在,小酌在石獅旁怯怯的的喚著嵐妁。獨孤宸別過頭,嵐妁便朝小酌那處走去。
“怎麽了?”她又想摸摸小酌的臉頰,可見她脖子上還有傷,立刻又用了一次治愈術。
小酌很驚訝,動了動脖子,興奮道:“妁姐姐你真厲害!”又怕獨孤宸不悅,壓低聲音,“小酌是來告別的,昨天……那個人說得對,妖不該和人為伍……我一會兒就回水蛇林。”說到這裡,她又看了獨孤宸一眼,“那個人好凶……但是小酌覺得他心也不壞呢,雖然他之前想殺了我,但最後還是……這次他放過了小酌,小酌會記住的!”
嵐妁笑了笑:“雖然我與他信念不同,但……他就是面冷心熱,嘴上不說其實心裡明白得緊。你若不是妖身,指不定昨夜一戰,他還會引你為友。”
小酌眸底亮了一亮:“真的嗎?”又在一瞬間暗淡,“可是小酌就是妖,恐怕這輩子他……和妁姐姐都不會怎麽喜歡我了。”
“傻妹子,我嵐妁不管是妖還是人,只要沒做傷天害理之事,都是好的。”想到昨日是小酌陪著林逸書回府,便又問,“林公子……現在怎樣了?”
小酌搖了搖頭:“一直不說話,就在書案上寫字,寫了撕,撕了又寫。恐怕……他一輩子都會這樣了。”頓了頓,“其實小酌會抹去人部分記憶的法術……可是又覺得,我沒權利去剝奪他對紅媚的最後思念……”
嵐妁點點頭:“你說的沒錯,我們沒有權利去剝奪一個人的記憶。”
眼風掃到獨孤宸已經不在先前的地方,突然覺得心裡有幾分難過,一下子也就沉默了下來。小酌倒是明了她的心思,便抿唇笑了笑道:“那妁姐姐去玩吧,我看到那個人就朝街上走了呢,應該也不會走太遠……咦,又回來了。”聽到他又回來了,嵐妁眸底不免一亮。小酌看著她這般反應,若有所思,便又笑了笑,轉身走了。
“你……剛才去哪兒了。”嵐妁上前幾步輕聲問。
“買點東西。”獨孤宸微蜷了蜷指,他右手裡還握著方才買的東西,在遲疑要不要給她。
“買的什麽?”嵐妁隨口一問,並沒想要他回答,也就笑了笑,繼續道,“小酌方才跟我說,她現在就回水蛇林。”
聽到她提起那隻狐妖,獨孤宸心中微微一沉,也就應了一聲,最終還是把手中物放入袖深處,又換回最初那冷淡表情,道:“仙客鎮我也不熟,邊走邊看吧。”
嵐妁抬袖微一拂發,她知道他不愛聽妖的事,更不願意聽“狐妖”,可她分明清楚自己不能改變一個人的觀念,心深處卻忍不住想去改變他的觀念。
也是在許久之後她才知道,自己那莫名的固執是為何,潛意識這種東西,從來都是有理有據。
但此刻她只是覺得自己怎麽突然就任性了起來,自己以前,根本不是這樣的性子。
仙客鎮的街道雖然熱鬧,但也與尋常街道沒什麽大不同,因此嵐妁也沒覺得多有趣,只是邊走邊隨意看了看。眼見已走到最南邊,就要出鎮,天色卻還早,嵐妁歎了口氣道:“不然,我們出鎮走走。”
獨孤宸默許。
幸而出了鎮,兩人才知道這仙客鎮美在何處。
鎮外一片鏡湖,湖水清澈見底,能見到無數小魚成群嬉戲,魚鱗和陽光交相錯映,使得湖面波光粼粼。而兩邊葦絮茂密,微風徐遞,柔軟的葦絮便肆意舒展著自己慵懶的身姿。嵐妁伸手,輕輕摸了摸離自己最近的一團蓬松,那綿綿的感覺真是好,她自己不察唇角已經微微上翹。
獨孤宸看著她,受到感染,不忍也笑了笑。
而後他將身側的幾根葦絮折斷,又剔除易把人割傷的葉子,簡單束好,道:“拿著。”
嵐妁先前半背對獨孤宸,並不知道他在做什麽。待到一束葦絮遞了過來,她才一愣,低頭道謝接過,半抱在懷中。
許久,她才微一撫發,稍稍抬頭看向獨孤宸。
他正看著天遠處,不知在想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