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驛站的第一秒,嵐妁冷的打了個哆嗦。
她能聽見似有若無的笑聲,冷冷的,奸詐的,不懷好意的,瞬間就握緊了雙手。
在獨孤宸劍的藍光之下,她甚至看見了不少面無表情的臉,微偏著頭,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們。
突然感覺有什麽牽住了自己的衣袖。嵐妁忍不住低頭,卻正好看到一張血淋淋的臉正動著嘴,他口裡嚼著的,不是自己的衣袖還會是什麽。
“……”嵐妁努力不讓自己叫出聲,試著拽了拽自己的衣袖,那鬼卻似乎惱怒,暴起就要咬上嵐妁的手。
獨孤宸一劍橫在他的面前,道:“我們本是前來調查你們這些怨魂因何而生,若是傷及她,休怪我將你們魂魄打散!”
那鬼愣了一愣,瑟縮著回到地面。
嵐妁有些奇怪,獨孤宸嫉惡如仇,卻竟然給這些怨魂一條活路。正不解,卻聽到獨孤宸道:“這裡的怨魂都曾是驛站裡的老板和小二,加之當時路過的行人。我們對於此沒有絲毫了解,若是先動手,反而會失了唯一線索,不如聽他們給我們說。”
話音剛落,廳堂突然一亮,一個高大的男鬼從二樓直接飄到了他們面前。
“能將我們魂魄打散,看來修為並不一般?”男鬼笑,“客官想要聽什麽,你對我們以禮相待,我們自然也知無不言。”
獨孤宸問道:“你是掌櫃的?”
“不錯。”
“這裡發生何事,成了現在這般狀況?”
男鬼側身,示意讓二人坐。想來他雖然已死,卻仍舊保留著先前的待客習慣。嵐妁忐忑不安的坐下了,卻見扶手處有個戰戰兢兢的小姑娘,心裡不免生了幾絲悲哀。
還這麽小,就做了鬼。
“一月前,驛站裡來了個紅衣姑娘,說是她有上好的美酒。我們這兒的客人都好那麽幾口,她拿出個小瓶打開,滿屋子裡立刻都是我們從未聞過的酒香,當下就有幾個客人出錢買來嘗了。其余客人最初還怕這酒來歷不明,但是見到喝了的那幾個客人依舊談笑風生,也就紛紛買了,連我也嘗了幾口。唉,怎知……再醒來我們就發現自己是這個模樣了。成了鬼之後就該投胎不是?可我們在這林子裡就像被封死了一樣,能見著來人,出不去。”
獨孤宸四下感應了一番:“這裡應該有封印,人察覺不到,你們可以。”
男鬼又道:“你們說這莫名其妙的死了吧,怨氣本來就大,加上我們還出不去,投不了胎……看見活人自然恨的牙癢癢,尤其是年輕姑娘,見一個殺一個。”說到這裡,他目光一凜,看向嵐妁。
“我再說一次,誰打她主意,我就讓他魂魄盡散。”獨孤宸淡淡說著,卻頗有震懾力。
男鬼收回目光,賠了笑道:“若是這位公子能幫忙去了這封印,我等去投胎,也就不會再做這傷天害理的事了。”
嵐妁卻不屑:“說得輕巧,別人傷了你們的命,你們又去傷別人的命,然後還想就這樣去投胎?那被你們害死的人,白白就死了麽?”
男鬼被堵得有些啞口無言,獨孤宸雖然並未開口,卻也有些讚同嵐妁的觀點。封印能除他也不會除,這些鬼雖然枉死,卻也做了壞事。他唯一能做的,不過是去找找那個紅衣女子罷了。
於是問道:“那個紅衣女子,你再描述一下。”
“身段非常好,模樣也勾人……”見獨孤宸和嵐妁都面無表情的看著他,“比,比這位姑娘高一些,散著頭髮,頭髮到腰長。”
“還……還有紅指甲呢。”嵐妁身邊的小鬼輕輕重複,“其實那個姐姐……她對著我哭了……”
二人微微一愣,嵐妁忙低頭:“小妹妹乖,你說說是怎麽回事?”
“我……我沒有喝酒,半夜的時候渴醒了,想喝水,結果推了推娘親沒反應,那個紅衣服姐姐就進來了。看到我就把我抱了起來,她說……她說‘我要救人,小丫頭對不起’。”說完,她撩開了額前發,兩個牙洞清晰可見。
“蛇……”嵐妁若有所思,看了看獨孤宸。
“她說救人。”獨孤宸呢喃了一遍,“救人也不該取他人性命。”
男鬼似乎從不知道在自己的女兒身上還有這樣的事,頓時補充道:“啊,救人!我倒想起了一件事,鎮上林員外前些時候重病不治啊,也就是最近突然好了。啊呀呸的,該不會是他去找了什麽會妖術的來取了我們的命去治他的病吧!”
獨孤宸皺了皺眉,他正要去林員外家,卻不知在這裡會牽扯出這樣一件沒頭沒尾的事。
嵐妁下意識的看了獨孤宸一眼,見他有些失神,顯然在想其中關聯,便沒開口。只是剛低頭,就聽見獨孤宸道:“走吧。”
男鬼知道獨孤宸不好惹,也知道或許他還能幫了自己,也就任由他們兩個自由離開了。只是他們剛走,就有不少鬼湊上來圍著男鬼道:“這兩個修仙的,怎的不吃了他們!事半功倍,我們就能自己衝出結界了!”
男鬼輕蔑:“不自量力,你沒看到那個男的拿的劍?都會自己發光了,你知道他修為多高?恐怕我們十幾個加起來還不夠他劈一次的。”
其他鬼也就不說話了。
從驛站出來,嵐妁瞬間舒了口氣。雖然她不大怕那些鬼,但它們的氣場給她一種很大的壓迫感,足以把人心深處最陰霾的部分給挖掘。剛剛她就想到了好些之前的事,現在她終於可以松一口氣,也就微微拂發,轉移道:“說起來,我原以為怨魂是沒有理智,見著生人就要吃掉的。沒想到……還能談話。”
獨孤宸道:“它們不敢罷了。”將手中劍示到嵐妁面前,“這是凌霄,取九天仙石鍛造而成,其中還加注了不少仙物魂靈。”
嵐妁見它藍光溫和,不免想伸手撫摸。獨孤宸默許,只是她的指尖剛觸上劍身,卻猛地被彈開。
“嘶……”她倒抽一口冷氣,發現自己的指尖已是鮮血淋漓。
不該的,那明明是劍身。
獨孤宸也愣住,沒有想到會有這般變故,幾步前去想要查看嵐妁的傷勢,心中卻暗自詫異,凌霄隻對妖魔鬼怪有傷害,尋常人就算不慎被傷到,也只是淺淺傷痕,更別說只是碰了碰劍身。
他細細感應了一番,卻沒發現嵐妁身上有什麽不妥。隻道是她這情況自己前所未聞,只能等回了昆侖才能知曉了。
看著嵐妁頗有幾分委屈的將指放入口中吮血又吐掉,獨孤宸製止她的動作,用治愈術將她的傷治好。
“怎麽樣了?”他問。
“嗯……沒事了。”嵐妁看了看他的凌霄,心下生了幾分忌憚。
獨孤宸也不知該說什麽,便將劍收回劍鞘,以免再傷了她。又道:“沒想到驛站已是這個模樣,今晚肯定不能住了。不過在前面不遠還有個破廟……”卻沒再說下去。他是覺得自己一個大男人怎麽樣都無所謂,卻不能虧待了人家姑娘。本來想著有驛站可以讓她好好休息一番,卻不料遇到這樣的事。想到這裡,他又開始有些愧疚。
嵐妁卻道:“我不挑的,只要能暫時歇歇就好了。不是明日還要去林員外那兒麽,今晚必須修整好。”
獨孤宸道:“多謝姑娘體諒。”
嵐妁咬了咬唇,似乎想說什麽,但欲言又止。獨孤宸見她這般模樣,便道:“有事?”嵐妁羞赧的笑了笑:“是這樣的……我想著,明日我肯定也要跟你一起去見林員外,雖然我還未入昆侖派,但是……在林員外面前你一直叫我‘姑娘’,我也一直稱你為‘公子’,其實是不是不太妥當?”
被她這樣一提,獨孤宸也靜默了片刻。她說的不錯,這樣的稱呼太過生疏,而他若是帶著個陌生女子辦事卻會更顯不妥,不說其他,首先就對她名節有損。雖然稱她為自己師妹是最好的選擇,可他也不能貿然就承認一個未經過試煉就是自己的同門師妹。於是他道:“直接以名字相稱,如何?”頓了頓,“嵐妁。”
嵐妁微微一怔,她有些不習慣,抬袖稍作掩飾的撫了撫發,輕聲:“獨孤……獨孤宸,我們走吧。”
這一下不止嵐妁,獨孤宸也尷尬了幾分。胡亂應了一聲,又開始帶路。
破廟倒是沒再有什麽不妥,獨孤宸抱來一些乾枝子,生了一堆火。他已開始辟谷,自然一兩天不吃也沒什麽關系。但嵐妁已經走了一天,加之之前還鬥了巨蟒,現在一歇下來,肚子立刻毫不矜持的叫了幾聲。嵐妁瞬間蜷了蜷,頗是不好意思的看了獨孤宸一眼。
“等我。”他依舊神色淡然。
留下嵐妁一個人烤火,她也不怕,只是盯著火光出了神。
夢中的大火……像是要燒掉她的一切。
還有自己身體內的那個聲音——
還有三天,三天后她就能知道答案了。
想到這裡,她又有些開心。早點知道答案,她就能早點回到嵐府,像從前一樣和奶奶在一起過最平靜的生活。
聽到門口衣料摩挲,嵐妁抬頭,卻見獨孤宸拎了條魚回來。
而後他一言不發的將魚去了鱗,又拋掉了內髒,穿上木枝橫在火上翻轉著烤了起來。
不知為何,嵐妁看得一愣一愣的卻又有些想笑。這種感覺讓她覺得很尷尬,也就忍了又忍,將心思轉移,開口道:“昆侖的弟子是可以隨便下山的麽?”
獨孤宸搖頭道:“並不,除非掌門有任務安排。”
“那麽,你這次的任務就是去解決林員外府上的事麽?”
“也不是。”獨孤宸眼神有些飄忽,“我在追墨狐,那狐妖殺了我師父。”
嵐妁吃了一驚,咬住唇,埋怨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又急忙轉移話題:“聽說仙客鎮是個很美的小鎮,雖然離我家就這麽半天距離,可我倒是也沒去過。”
獨孤宸歎了口氣,想到了嵐妁的身世,心中動了惻隱,道:“那早些解決完林員外的事,可以去鎮裡四處逛逛。”
“真的麽?”嵐妁抬袖一笑,“你……你能陪我麽。”她還是有對陌生環境的恐懼,雖然仙客鎮美,可她畢竟也是外鄉人。
獨孤宸將烤好的魚遞給她:“自然。”頓了頓,“吃吧,就是沒什麽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