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陽城外的官道上，有一個小姑娘在吃力地走著。

之所以吃力，並不是因為她的身體有什麽問題，又或者她的體質太過瘦弱，而是因為宣陽這三月的天氣讓她感覺到出奇地熱。

小姑娘把一頭烏發梳成了兩個大大的麻花辮，她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汗水把額前的秀發沾濕，顯得有些凌亂。

宣陽城地處中土大陸的北方，實際上，這裡的氣候很是宜人，更何況是三月的春天，就算不如秋冬時節的那般涼爽，也絕對不應該讓人感到炎熱。

宣陽城四個方向的官道上，每天來來往往會有很多各色人等經過。此時有一些人從城南的那條官道上經過，都看到了那個冒了一身汗的小姑娘，禁不住露出了驚奇的神色。

因為她背著一個比自己的身體更加巨大、幾乎要高出兩倍的的行囊，而且在這人人皆穿短衣薄衫的時節，這個小姑娘居然穿著一件寬大厚重的皮襖，那皮襖繞著脖頸處縫著一圈不知是什麽野獸的獸毛，下擺機場，幾乎要拖到了地上。

這樣的穿法，不覺得熱才是怪事。

小姑娘沒有注意到那些人的奇特目光和看到她之後的竊竊私語，她背著那個巨大的行囊在繼續走著。很奇怪的是，雖然她看起來出了很多汗，走得很吃力，但是她走得卻並不慢，很快就超過了之前走在她前面的那些人。

人們驚奇於她那古怪的裝束，卻也有人在暗自猜測行囊裡裝的究竟是什麽。

小姑娘沒有懷疑過自己的穿著有任何問題，因為在她來的那個地方，所有男女老少都是這麽穿的，不過她的家鄉可要比這裡涼快多了。

她姓沐，名小魚。

沐小魚從來不覺得自己的名字有什麽奇怪的地方。

她的父親姓沐，她自然也要姓跟隨這個姓，這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是之前在千雪郡過關卡的時候，雖然守衛反反覆複認真地檢視過了她得身份文牒最後終於確認了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可在她離開的時候，那名大夏軍士還是小聲嘟囔了一句:“真是個怪名。”

當時她已經走得很遠，但是她的聽力遠超常人，聽到居然有人隨意議論父親給自己取的名字，不免有些生氣。

她一生氣，便想打人。

好在臨行前，族裡的老人們反覆告誡過自己，在夏人的地盤上，你不能隨意暴露自己的身份，更不能隨便打人。老人們說，這是因為按照夏朝的法律，打人是要被抓進牢裡的。

沐小魚不太能理解為什麽世間會有這樣古怪的律法，在她的族裡，打架是隨處可見的事情，因為在她生活的那個地方，誰的拳頭更硬，誰說的話才更有道理，別人才能信服。

你不服?那就打到你服為止。

從千雪郡過關之後，一路向南，越是深入這個中土大陸北方最為強大的王朝，她越是發現，夏人有好多生活的方式自己都不能理解。

譬如，他們吃飯的時候，需要用到一種叫做筷子的東西。好吧，其實她也承認，那些夏人的廚師做的菜真的很好吃，他們會用很多自己怎麽看都不明白的手法做菜。

越靠近宣陽城，官道上便越發熱鬧。

沐小魚避開馬車和人群，站到了道路一邊，揚起小臉向遠處天邊看去。

她想要看到那座傳聞中全夏朝最雄偉的城池是什麽樣子。

彼時她所站的地方，離宣陽尚有一段距離，加之她的個子實在不高，所以並不能看得十分真切。

她看到不遠處有一塊幾人高的巨石，便是一喜，向前助跑幾步，竟然就那樣從地面上跳了起來。

有少數行人看到了這一幕，他們看到一個瘦弱的小姑娘，背著一個那麽大的行囊，居然跳了那麽遠，那麽高，一時間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巨石很高，沐小魚站在巨石的頂端，卻依然看不清遠方的城池，只是隱隱約約看到了一道灰色的影子。

那道影子很模糊，但是橫在管官道的盡頭，橫在天地之間，居然能讓人心中生出歎為觀止的感覺。

沐小魚站在高處，看著下方川流不息的人和馬，露出甜甜的微笑。

看來，這裡還真是一個不錯的地方。

那些被她所注視的人中，有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便不再理會。

沐小魚的心情忽然變得很好，而她在心情很好的時候，就會想要奔跑，而且會跑得非常快。

所以不消一盞茶的功夫，一道青灰色的城牆出現在了她的眼中。

她看到了那堵牆，然後驚訝地張大了小嘴，一雙烏黑的大眼睛裡滿是驚奇和豔羨。

要知道，在她出生並且長大的地方，族人們所住的房子沒有一所是用這種青磚砌成的，更何況是這堵牆也不知耗費了多少人力物力，竟然能建得如此之高，高到了用雄偉來稱讚都不足的地步。

好大一座城。

這是沐小魚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讚美。

想要進城，那麽自然要接受守城衛隊的檢驗。進城的人很多，宣陽做為大夏京城，對於出入城池的人自然把控極嚴，跟隨者井然有序的人群循序向前的沐小魚覺得有些不習慣，但她一向都是個聽話的好姑娘，對於眼下的這種情況族中的長者們也早就叮嚀囑咐了至少一百遍，所以她很安靜地等待著。

輪到沐小魚的時候，那名負責檢查行囊的軍士吃了一驚。

因為這個裝扮奇怪的小姑娘所帶的行李真的太多太雜太奇怪了，幾乎都是他從來沒見過的東西，甚至有一些東西他連聽都沒聽過。

“這是什麽?”那名軍士指著一根木叉說道。

“彈弓。”沐小魚一臉天真地回答道。

軍士聽得一臉黑線，心道在這宣揚城裡又沒有什麽可以打獵的地方，你帶個彈弓做什麽用?而且，這彈弓的做工真的很粗糙啊，自己第一眼幾乎把他認成了樹杈。

“那這個呢?”

“那是鍋，煮肉用的。”

“那個呢?”

“那是砍柴用的刀。”

“這個?”

“哎呀，大叔，你不要這麽多問題好不好，我很趕時間的。”

片刻時間過去，徹底拜服在沐小魚的天真無敵之下後，守衛宣陽南城門的某位赤騎軍士終於苦笑著給這個小姑娘放行。

看著那個小姑娘歡天喜地、蹦蹦跳跳地走了，就像一條回歸大海的小魚般歡快，一眾軍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竟是無言以對。

雖然一路上見過了不少夏朝境內的城池，但畢竟宣陽是大夏第一大城。既然是所有城池裡最大的那個，那麽肯定會有些與眾不同的地方。

比如那座樓很大。

那家包子鋪賣的包子很大。

那個大胡子男人的拳頭很大。

還有還有，那個白皮膚的姑娘，她的胸脯也真的很大。

沐小魚懂的形容詞並不太多，所以宣陽所有的優缺點，在她的眼中，都歸結為一個字。

大。

畢竟是大夏王朝的中樞地段，這裡匯集了全國各地的各類奇人異士，所以等到入城了之後，再也沒有人會注意到有一個在三月的春天裡還穿著皮襖的奇怪小姑娘背著大行囊到處走來走去。

出入宣陽的小姑娘覺得一切都很新奇。她從來沒有想過，世界上會有這樣一座城，那麽熱鬧，那麽繁華。

尤其是，這裡的女人們幾乎個個都有著白皙的皮膚，即便是裡面最黑的那一個，估計都要比自己白上不少。沐小魚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心說我將來可不能嫁給一個喜歡白皮膚的男人。

在熱鬧的街市裡逛了許久，沐小魚忽地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來。

看著遠方的暮色沉沉，她方才驚覺自己到現在還沒有去找住的地方。

在這裡，他們好像都把那種睡覺的地方叫做客棧來著?

半個時辰之後，沐小魚一臉愁容地從一家客棧走了出來，準確來說，她是被那家客棧的老板趕出來的。

因為她沒有足夠的錢。

沒有錢就不能住客棧，很顯然，來自北方的小姑娘忘記了這一點。原本在出發之前，族人們為她準備了足夠的盤纏，那份盤纏足可以買下全族人好幾天的口糧了。但是從千雪郡一路過來，一路上看到好些想買的東西都不管不顧的買了下來，結果到了宣陽城裡連住店的錢都已經不夠。

她坐在路邊，把自己所有的行李都翻了個遍，數了又數，終於確定那些銀子沒有多出一文。

剛剛好，十兩。

沐小魚掰起指頭算了算，自己至少還要在這宣陽城裡住上一個多月，問題是這一個多月，不僅僅是住宿的費用，哪怕什麽都不賣，吃飯總還是要的。即便是城裡最便宜的一家客棧，十兩銀子最多也就只能住上十天而已，還不包括夥食。

一想到未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要挨餓，她便覺得委屈。

夜色降臨，沐小魚還在宣揚街頭走著。入夜之後的宣陽城似乎變得比白天更加熱鬧，但是這所有的熱鬧都與她無關。

不遠處的一家燒餅鋪子裡傳來一陣香味，她知道那是自己最近才喜歡上的一種肉餡的燒餅。她捏了捏自己的錢袋，十兩銀子可以買很多燒餅，但是眼下她沒有任何賺錢的法子，銀子是用一分便少一分。

小姑娘歎了口氣，倔強著走開了。

她不記得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到了什麽地方，周圍那些豪華的酒樓民舍漸漸消失，取之而代的是一些低矮老舊的房屋。

和之前自己經過的那些繁華地段不同，這裡的人們睡得似乎都很早，大多數屋子裡都是漆黑一片看不到半點燈光。只有不遠處的一棟三層小樓裡隱隱透著些許光亮。

沐小魚來到樓前，發現這裡種著幾棵在北方那片風雪中很難得一見的梧桐。借著昏暗的光線，她看到小樓上方懸著一個有些殘破的招牌。

風來客棧。

原來這裡也是一間客棧。

可是，這麽大的一座城裡怎麽會有這麽破的一間客棧呢?

帶著這些疑問，沐小魚走進了風來客棧。

入得大堂之後，她才發現，這裡和先前自己所見過的所有客棧都不同。

桌椅是破舊的，放著酒壇的櫃子是破舊的，木門被推開時咿咿呀呀的響著，就連那些燭台，也好像是很久都沒有用過，都已經蒙上了一層細細的灰塵。

這裡……

真的是一間客棧。

怎麽客棧的大門開著，裡面卻一個人也見不著?沒有老板，也沒有夥計。

她又往裡走了走，經過廚房，來到了客棧的後院裡。

剛一進院的刹那，有一柄刀被十分用力地揮下。

院子裡有一棵巨大的槐樹，樹冠很大，幾乎快要遮住了大半個院子。

樹下有一個少年。

他正在劈柴。

那個少年側臉正對著自己，但是沐小魚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他揮刀的動作吸引。

劈柴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毫無技術含量可言。但是那個少年握刀的動作，還有每一下揮刀的分寸都把握得極好，所有的木柴都是被一刀兩半，從中間被劈開。

乾淨利落，不浪費一點力氣。

然後她的目光順著刀鋒移動到了握刀的手，刀後的手臂，然後她看到了少年的側臉。

不知道是什麽緣故，他的輪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他的眸子裡沉澱著比黑夜更黑的黑色，卻是清晰的黑白分明。沐小魚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雙眼睛，更沒有見過有人能把劈柴這樣一件事做得如此認真。

這把刀，他到底是揮了多久?

少年注意到有人來，雖然有些訝異於對方的打扮，還是露出了乾淨的微笑，“住店?”

幾乎是下意識地，沐小魚點了點頭，旋即反應了過來，漲紅了臉道:“我沒有錢。”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也不是一文也沒有，我還有十兩銀子，但是我還要在宣揚城裡住上一個多月。”

話說到後面，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原本就微紅的臉蛋因為好像因為羞澀變得愈發通紅。

很多年之後，在雪原深處，沐小魚每每回想起這一幕的時候，總覺得命運是如此的會捉弄自己。

如果那一夜，在一棵高大的槐樹下，沒有那個少年對著自己微笑的話，很多事都會變得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