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老夫甚是奇怪，昨日殿上見面之時，乃是有三十位學子，可是今日怎麽隻有二十四位學子來此考試?”

　　“這第一試，爾等便告訴聖上，這六位學子因何而去，此時又在何地。”

　　眾學子聽題後，竟自凝神思索。這殿試題目雖說奇怪了點，但也並非是無處下手。有些學子想到殿試必與治國之策有關，想必要從那幾位學子不守紀律遲到，以後可能耽誤國家大事入手，之後由淺入深，縱論天下大事?

　　另有些學子注意到之前李世民說此次殿試要別出心裁。便打定主意不談治國之策，隻是談遲到一事是作風問題，不符合道德雲雲。

　　當然還有極少數學子想到，那些人可能是來的早，猜中了聖上心意，被聖上先行封賞。便從檢討自身入手，準備寫上一封罪己書，以此向皇上告罪，搏一個知錯能改的印象。

　　蕭雲拿著筆，淡淡的凝神思索，偶有幾許冷笑，浮現臉上。

　　李世民低著眼角打量，發現全場二十四位考生中絕大多數人都提筆書寫，隻有寥寥四人依舊凝神思索，其中又以蕭雲、朱衝、張浩斌三人尤為引人注意。

　　李世民身為大唐之主，對於考生信息自然知之甚詳

　　蕭雲總是在不屑冷笑，朱衝似乎胸有成竹，張浩斌平靜異常。另一個略微引人注意的，名叫黃劍詩，嗯，似乎睡著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蕭雲兀自凝神思索。

　　既然已經通過了層層考驗來到殿試之上，這六人，必然不會因為貪睡而遲到。

　　距離考試結束只剩不到一刻鍾，這幾人到現在還不來，必然遭遇意外。

　　是半路遭遇搶劫?還是被人騙走?

　　天子腳下，怎麽可能有人攔路搶劫六位才子。

　　如此重要之際依舊不出現，隻有可能是被人騙走。

　　那麽，什麽東西，竟然比金榜題名，光宗耀祖還要重要?

　　沒有。

　　那麽騙走他們的，一定是皇權！。

　　蕭雲偷偷打量了一下李世民，眼見離考試結束只剩不足十分鍾，蕭雲大筆一揮，在紙面上寥寥幾筆過後，便微笑站立，靜等收卷。

　　少頃，那矮胖之人收走諸位考生的卷子，交予李世民。

　　李世民現場閱卷，眾考生屏息凝神，靜靜地等待著。

　　一張一張翻過，卻並無什麽出奇的答案，直到翻至張浩斌的答卷，凝神細看。

　　“殿試將要結束，此六人依舊未來。想必是死了。至於原因，斷斷不是搶劫，隻是又確是搶劫。臣以為，此六人因遭搶劫，此時已然遇害。請皇上為天下考生做主，處置劫匪，還帝都朗朗乾坤。”

　　斷斷不是搶劫，隻是又確是搶劫。

　　李世民暗中一笑，這人倒是有趣。

　　接下來，朱衝的卷子又吸引了李世民的注意。

　　“微臣惶恐，此六人必是寅時來此，欲先我等一步面見聖上。然因故離開，至今不歸。想來是有什麽東西，比金榜題名，面見聖上更為重要。非是臣誹謗陛下，隻是此六人於皇城之下不知所蹤，若非是有玄屆高手乾預，則必是有長安之主出手。”

　　帝都之內，哪裡有玄屆高手！

　　李世民一聲冷笑，這朱衝，倒是直白。

　　下一刻，黃劍詩的卷子也出現在眼前。

　　黃劍詩一直在睡覺，這卷子也不知是何時書寫，只見卷子上龍飛鳳舞幾個大字:

　　“他們是死是活，與我無關。但求陛下給個一官半職，也讓微臣回家炫耀。”

　　這人倒是懶散，不過李世民定睛看去，卻見這卷子上第四個字，第十三個字，第十四個字筆墨過濃，也不知是故意為之，還是單純巧合?

　　最後，便是蕭雲的卷子。

　　李世民微微一怔。

　　紙面上，兩隻展翅欲飛的巨鳥相對而望，寥寥幾筆，卻是畫的栩栩如生，想必蕭雲必乃丹青聖手。隻是兩隻大鳥下方，竟然歪歪扭扭，畫著六隻拙劣不堪的蚯蚓，恍若四歲兒童信手塗鴉。此外，一個大大的太陽在畫面東側，太陽上還伸出兩條線，一條連著鳥，一條連著蚯蚓。

　　這蕭雲，似乎完全猜透了我的心意?

　　李世民凝神思索，終於開口道:“此次殿試，晉級者蕭雲，張浩斌，朱衝，黃劍詩。此四人隨朕到禦書房詳談，其余人等，自有吏部安排。”

　　眾學子莫不搖頭歎氣，也有少數人恭喜蕭雲等人，蕭雲等人也是沉穩，抱拳寒暄。

　　李世民不知何時已經擺駕回宮，蕭雲等四人一起前往禦書房。

　　蕭雲暗自打量，張浩斌是個白白胖胖的青年，朱衝一臉正氣，黃劍詩一臉萎靡不振，似乎還沒有睡醒。

　　這種人，若非是有驚世之才，就是有驚世之病。

　　四人並未多做攀談，轉眼已至禦書房門外。

　　“宣黃劍詩覲見，其余人等在此等候。”

　　李世民高坐龍椅之上，眼見黃劍詩行禮畢，佯怒道:

　　“好你個黃劍詩，在殿試之中睡覺，縱觀古今，也隻有你一個人了。”

　　黃劍詩惶恐，呆呆地低著頭，也不知說些什麽。

　　李世民直勾勾的盯著黃劍詩，似乎要看透此人內心的想法。良久才道:

　　“朕不管你有意無意，朕麾下有一暗軍，直接聽命於朕，你且來我暗軍之中，擔任護衛統領一職。你父親黃劍天的蒼天劍法，以後便留在皇宮吧。”

　　黃劍詩依舊慵懶地行禮道謝。他來這皇宮，不過是為了遵循父親的旨意，謀個一官半職。

　　“宣朱衝覲見。其余人等在此等候。”

　　李世民眼角低垂，微笑道:“朱衝，你給朕的考卷，朕沒有看懂。”

　　朱衝毫不避讓，一雙虎目直勾勾的盯著李世民，朗聲道:

　　“陛下如此做法，實在讓天下考生心寒。”

　　“哦?”李世民並不生氣，問道:“愛卿何出此言?”

　　朱衝道:“那六人已死！陛下何故明知故問?”

　　李世民朗聲大笑，道:“愛卿之才，朕已盡知。你今後就跟在長孫門下，多向長孫無忌學習，朕期待你能早日成為我大唐棟梁。”

　　朱衝依舊憤恨，卻也稱謝告退。

　　“宣張浩斌覲見。”

　　張浩斌並未等待李世民發言，而是大踏步跑了進來，跌倒在地，失聲道:

　　“請皇上為天下學子做主，嚴懲凶手，還天下人一個公道。”

　　李世民沉凝點頭，道:“定當如此。這群劫匪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殺我大唐頂尖學子，斷斷不可輕饒。朕已傳旨，定要嚴查凶手。你日後且歸褚遂良門下，朕期待你早日成為大唐棟梁。”

　　“宣蕭雲覲見。”

　　蕭雲手持折扇，緩緩而入，恍惚間，他似乎踏著陽光的脈搏，走入了李世民眼中。

　　李世民微笑，道:“蕭雲，朕沒看懂你的卷子。”

　　蕭雲微笑，道:“有些自以為是的鳥兒想早早起來吃點蟲子，隻是卻不知道，自己是那蟲子。雖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吃，但是早起的蟲兒，卻容易被鳥吃。”

　　李世民點頭，道:“那跟這卷子，有什麽關系呢?”

　　蕭雲道:“陛下聲明，就如那太陽一般，早已洞察世間一切。”

　　李世民低頭看著畫卷上的太陽，一條線連著鳥，一條線連著蟲，這蕭雲，似乎是在說自己操縱了這一切。

　　李世民的目光漸漸冷了下來，道:

　　“你還明白了什麽?”

　　蕭雲抱拳，道:“陛下曾言，此次殿試共分三試，這第一試，便是昨日陛下告訴我們今日一早考試，就是要考較我們，是否要妄圖揣測陛下心意。那六人擅自揣測陛下心意，故而被陛下一一除去。”

　　“這第二試，便是今日一早的考試。陛下想再次觀察學子是否飽經世事，熟悉人心。因為這朝堂之上，並非是僅僅擁有治國理政之人，圓滑，才是立足於世界的根本。”

　　蕭雲自顧自的說著，並不顧忌李世民漸漸沉下來的臉色。

　　“而這禦書房問答，便是陛下的第三試。”

　　“陛下想再次確認，脫穎而出的學子心性究竟如何，是否是真正地治國之才，是否出身乾淨，是否甘願為臣。”

　　蕭雲終於說完，抱拳一拜，道:

　　“微臣言盡於此，陛下好自斟酌。”

　　空氣中泛著上等清香的味道，李世民凝神打量著蕭雲，蕭雲也立在台階之下，靜靜等待。

　　一秒。一分。

　　李世民冷聲道:“蕭雲，你可知道，自古帝王最害怕的是什麽?”

　　“江山不保。”

　　“那你可知道，是什麽東西，最容易讓帝王，失去江山。”

　　一股強烈的殺氣，直勾勾的鎖定了自己。蕭雲明白，若是自己的回答不能令李世民滿意，下一刻便要人頭落地。

　　蕭雲毫不猶豫， 朗聲道:“懷疑。”

　　“自古聖人用人不疑。若是君疑臣，必奪權，臣既已被奪權，必然心生不忿，此江山不穩定之根源。若是臣疑君，必有命不遵，加之小人在側，帝王疑心，江山社稷就此不保。”

　　“此江山不穩之根源。”

　　李世民微微一怔。

　　懷疑。

　　竟然是歷朝歷代土崩瓦解的根源。

　　雖說有些牽強附會，但是，甚是有理。

　　這蕭雲，也是在以這番回答，告訴自己，他不懷疑自己，所以江山，必定不會在他手中傾覆?

　　李世民緩緩點頭，空氣中的殺氣，也突地消散。

　　“朕即刻頒布旨意，宣你為新科狀元郎。今早聽聞嘉譽太守因故逝世。你準備一下，月後前往嘉譽，擔任太守一職。務必多聽，多想，多看。為朕守住西北要道，待到幾年之後，朝堂之上必有你一席之地。”

　　蕭雲稱謝，緩緩退至門口，輕輕帶上門，走了出去。

　　李世民望著幽暗的房門，輕聲一歎。

　　“無忌，此人，你為朕好生盯著。”

　　“是。”長孫無忌一直隱藏在龍椅之後的暗影中，此時出聲答道。

　　蕭雲靜靜地走在皇宮之內，嘴角泛起不屑地冷笑。

　　“李世民，你這李唐天下，便由我顛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