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廂的玻璃窗朝東，午後的陽光隻幾縷偷偷溜進來。

　　溫葉睜開眼睛，望進角落陽光裡飛舞的塵埃，分不清午後還是傍晚的茫然。

　　北座客廳裡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溫葉意識回籠，她剛剛只是睡了一個小小的午覺而已，夕陽西下還早著呢。

　　溫葉從床上蹦下來踩著拖鞋朝外衝。看到對面沙發上與江風眠相似的狹長眼睛裡的笑意，溫葉減緩速度，拍著來人的肩膀，大叫大笑。

　　“宋子謙！”

　　溫葉看到宋子謙很開心。

　　宋子謙看著溫葉睡歪了的馬尾辮，劉海亂蓬蓬的，有幾縷向上翹起，露出一點光潔的額頭，偏溫葉無知無覺，只顧著高興。

　　“叫子謙哥！我可比你大五歲。”

　　溫葉對於宋子謙的到來很開心，對於宋子謙帶她去海南更開心，也沒和他鬥嘴，乖乖叫了聲子謙哥。

　　溫葉挨著宋子謙坐了，抬頭就撞進一雙熟悉的眼眸。鷹眸犀利深沉像海一樣沒有盡頭，劃過的笑意星子一樣光亮。

　　溫葉有些搞不明白，顧二什麽時候還同江爺爺有關系了?

　　張安平江風眠不知道溫葉同顧忻之見過，宋子謙還給溫葉作介紹。

　　“這是我表哥，你跟我一樣叫哥就行了。”

　　溫葉想起江嘉年總是“顧二”、“顧二”的叫，現在宋子謙讓自己喊他“哥哥”，那合起來不就是“小二哥”嗎。

　　這個稱呼，她喜歡。

　　顧忻之不知道溫葉眼睛咕嚕嚕轉著心裡在想什麽，只是看她現在一幅剛下床沒來得及疏離的邋遢樣子，實在好玩兒。

　　他指了指溫葉歪歪扭扭的頭髮，又指了指她翹起來一小片的劉海。

　　溫葉沒懂，疑惑得望了望張安平，張安平同往常一樣笑得慈愛。又轉頭看江風眠和宋子謙，祖孫倆相似的狹長眼型笑意滾滾，這就有些奇怪了。

　　顧忻之提醒，“歪了。”

　　溫葉右手在後腦中間的位置摸辮套，發現馬尾松得厲害，跑回西廂照鏡子。

　　溫葉望著對面自己夢醒凌亂的頭髮，聽到裡間顧忻子低沉的淺笑聲，整個人都不好了。

　　沒人願意在帥哥面前醜醜的，盡管這帥哥成不了你的男朋友，也成不了你的老公，甚至和你沒啥關系。

　　但是這是一場證明女性魅力的戰爭，好吧，溫葉還沒準備上戰場呢，就被天外飛來的大塊兒隕石砸得渣渣都不剩，接著又被不明飛箭射了個透心涼。

　　話說，她可是立志做一個安靜的美女子啊！難道小美女出現在眾人面前，不應該是美美的嗎?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晚上大家一起吃飯，溫葉還有點小別扭，也不怎麽和顧忻之說話，隻同宋子謙打鬧，問他海南旅行的事。

　　江風眠突然想起顧忻之前段時間給他打電話找書的事情，停下筷子。

　　“小二，你前段時間不是在找畫集嗎，找到了沒有?”

　　顧忻之搖搖頭。

　　“前段時間倒是在河海市找到一套，結果是人家已經預定好的。”

　　江風眠見他沒找到，就接口道，“我這裡還有一套《中國名家繪畫圖集》，你拿給顧文忠那個老頭子。”

　　“不用，這套畫集有人說要送我，我去她那拿就行了。”

　　顧忻之說完這句話，特意看了看溫葉。恰好溫葉也在看他，四目相對，溫葉頓時心虛。

　　她其實早忘了說過要把畫集送他的事兒，而她當時說的時候也沒特真心的想送，要不然，後來也不會忘記了。

　　張安平見老伴兒已經喝了一小杯白酒，還要倒了再喝，伸手拿了他放在桌子上的酒杯，不讓他再喝下去。

　　溫葉和宋子謙對視一眼，偷偷笑。在江奶奶眼皮子底下偷酒喝，師傅他能成功那就奇怪了。

　　女人不好奇事業，隻關心家長裡短，張安平也不例外。

　　“小二，都二十好幾了吧，交女朋友了嗎?”

　　“沒有”

　　“趕緊找一個，你大哥二十剛出頭就結婚了，哪像你們現在這些年輕人，不是惦記著玩兒，就是忙著事業沒時間。”

　　“......”

　　“不然我給你介紹?”

　　......

　　溫葉這次把顧忻之的另類稱呼聽了個清楚，還真挺生活氣息。看著顧忻之這張冷漠寡言禁欲主義的臉，溫葉就覺得“小二”這個小名和他本人很違和，因為“小二”明明是調皮搗蛋登梯爬高，打破了人家的窗戶哇哇逃跑的鼻涕蟲呀。

　　溫葉決定將功補過，這次一定把那套畫集送他。

　　顧忻之走的時候，要過市三環。因為順路，溫葉蹭車蹭得心安理得。

　　望著將黒的夜色，和一閃而過的柳樹，溫葉回頭看顧忻之，欲言又止。

　　顧忻之瞥見溫葉張張嘴，又閉上的樣子，笑意一閃而逝。

　　“想問什麽，問吧。”

　　他也沒想到世界居然這樣小，她不僅認識何傅也，竟然還是江老新收的小徒弟。

　　“子謙哥說，你是他表哥，具體怎麽個表法?”

　　“子謙的大爺爺是我外公，他爸爸是我舅舅。”

　　溫葉點頭表示明白。

　　她覺得世界真奇妙，“你聽過六度空間理論嗎?”

　　顧忻之點頭。

　　“假如世界上所有互不相識的人，只需要很少的中間人建立聯系。你和任何一個陌生人之間的間隔不會超過六個。”

　　溫葉轉身面向顧忻之，沒了無話可說的尷尬。

　　“本來我隻讚同人與人之間存在聯系，但這種聯系可能非常非常遙遠，不可能只有六個人，比如我同國家主席，怎麽也建立不起聯系啊。但是現在我不這麽覺得了，事實證明世界真的很小呀，就像我和你這樣。”

　　顧忻之輕笑，聲音暗沉磁性，腦海裡突然蹦出溫葉剛剛頭髮亂糟糟還一無所覺的樣子。

　　溫葉也越來越相信，人和人之間有著一種奇妙的聯系，就像她和顧忻之。一個在京都，一個在河海。一個是萬華的創始人，一個只是初中生。

　　但現在，他們在同一片空間聊著天，認識了許多共同的朋友，彼此的人生也有了許多交集。

　　從分開到重逢，只是一個月的時間而已。

　　車子緩緩停在溫葉家門口，溫葉解了安全帶，打開車門要關上。

　　顧忻之發動機沒關，只等溫葉走進家門就驅車離開。

　　“等等，等等”，溫葉去而複返，敲車窗。

　　顧忻之搖下車窗，就看到溫葉笑著揮手，像隻招財貓。

　　“不要走，等我五分鍾。”溫葉說完，轉身就往家裡跑。

　　黑色牛津小皮鞋踩在暗沉發黃的石階上，發出焦急的聲響。

　　這一等可不止五分鍾，最少也有十五分鍾了，溫葉對自己的拖遝有點兒臉紅。

　　顧忻之從車窗裡看到匆匆跑過來的溫葉，用電話和秘書王凱交代工作，然後掛了電話，等溫葉過來。

　　“今晚八點之前把青屏巷的預案送到我手上，明天安排工作人員實地考察。 ”

　　顧忻之隔了幾十米的距離，就看到溫葉的粉紅長耳兔拖鞋，兔子的耳朵隨溫葉動作蹦蹦跳跳。

　　溫葉打開車子門鑽進去躲風。

　　“給你，書！”

　　溫葉把畫冊遞過去，緊接著又從塑料袋子裡掏出一個棗紅色的粗瓷罐兒，瓷罐兒不高，只有兩個手掌粗細。

　　顧忻之接過去，感覺挺沉，還挺有分量。

　　顧忻之一挑眉，黑瞋瞋的眼睛和著夜色望向溫葉，溫葉卻從那漆黑裡望見星光。

　　溫葉不好意思抓抓頭，指了指瓷罐兒。

　　“我看你挺愛吃江奶奶做的鹹菜炒肉的，就給你裝了點兒我姥姥做的鹹菜。江奶奶家的鹹菜也是我姥姥做了，送給江奶奶配粥喝的。”

　　溫葉見顧忻之沒什麽表情，一雙深沉的眼睛看不出喜怒，怕他拒絕，趕緊開車門爬出去，生怕他把拒絕的話說出口。

　　疾走幾步，又停下來跑回去，扒著還沒關上的車窗笑得燦爛，“這是那天度假村你晚上送我回酒店的謝禮。”

　　顧忻之從溫葉居然看出他喜歡那道鹹菜炒肉的一瞬間愣神中清醒，聽到溫葉這句話，嘴角翹起，“好，我收下了！”

　　顧忻之發動車子，溫葉則站在路邊揮了揮爪子，“再見，路上注意安全。”

　　然後，踢踢踏踏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