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炙國、皖洳城
繆龐等的有些不耐煩,“今天的天他媽的怎麽特別熱。”他在心中暗暗咒罵道,雖然頭頂上有下人為其撐著華蓋,但繆龐還是覺得陣陣燥熱襲來。
作為皖洳城的城主總管,很少有人和事讓他需要如此枯燥地在烈日下等那麽久,何況等的人還是一個他以前極度看不起的護衛。
繆龐再次偷偷望向站在隊列前端正不停著急切盼望著的紀惠,“這個女人真是百看不厭,尤其是側臉,怎麽可以如此迷人。”繆龐心想著,下意識地咽了一下口水,老皮囊下的喉結微微蠕動。“以前我曾多次對這個女人有過暗示和行動,都他媽的沒有成功,也不知道她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如今她的傻男人居然被封為了國王之子,媽的,這算是走了哪門子的狗屎運。”繆龐心裡越想越不平衡,自然越來越感覺到燥熱。
現在是正午剛過,皖洳城的城門口列著迎接的隊伍,兩隊侍衛在城主總管繆龐的帶領下呈大字型排開,侍衛們個個穿戴整齊、手持蹭亮的兵器,他們身後是一個樂隊,手持各種樂器待命。繆龐坐在敞開式的馬車上,身著考究的金線滾邊衣袍,這是一個近五十歲的老男人,相貌平平,頭髮也已禿去大半,右邊的下人為其撐著華蓋遮陽,左邊的侍女則為他搖著蒲扇驅暑。他是受皖洳城城主之命帶隊前來等候和迎接他們城的子民、剛剛被皇族封為“王國之子”的周平。而那個站在隊伍前段不停踮起腳尖向遠處張望的少婦,則是周平的夫人紀惠。
城口的牌坊上釘著一張全新的大紅紋邊卷紙,昭示的大意正是周平為皇族平定北都政亂而被封賞一事。城中的民眾開始越聚越多,從竊竊私語變得人聲鼎沸。
更有愛嚼舌的婦人們在牌坊前議論紛紛。
“唉,你說,那上面寫的是真是周平嗎?是住在河邊的那個周平?”
“可不是嘛,今天他老婆也來了。”
“真看不出啊,一個替城主大人家看門的下級侍衛,竟然得到了皇城的封賞。”
“是啊,平時看他唯唯諾諾的,居然這次立了個什麽戰功。”
“聽說活下來的人隻有十個,其中一個就是周平。”
“我怎麽聽說是七個。”
“七個吧。”
“七個?這麽少?”
“該不會是打仗的時候躲在最後面,所以保住了一命吧。”
“呵呵呵,我看也不是沒那可能。”
“他們家那老仆人每次買東西都討價還價,真是討厭死了。”
過了不久,一個斥候急匆匆地跑了過來。
“總管大人,周平大人他們已經到達東門河。”
“知道了。”繆龐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然後端正了一下原本癱坐在敞篷馬車上的身體,開始東拍拍西拍拍,整理著自己的衣袍。
聽到斥候的回報,紀惠期盼的眉頭總算是舒展開了,用手估摸了下自己早上花心思盤好的發髻,做好了與自己闊別已久的丈夫相見的準備。
周平騎著馬開始緩緩進入眾人的視線,他身後帶著兩個同樣騎著馬的侍從。
隊列四周看熱鬧的人群也開始逐漸沸騰,嘰嘰喳喳七嘴八舌起來,繆龐聽著不絕於耳的聲音,厭惡地看了他們一眼,刁民,他心想
“開始吧。”他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於是隊伍側邊等候多時的樂隊開始吹奏凱旋曲調,迎接他們的英雄。
當周平的馬停下步伐,人群中立馬傳來了陣陣驚呼和讚歎,如今的周平已然判若兩人,和當年的那個下級侍衛完全掛不起鉤了。只見他騎在一匹俊秀的紅棕色寶馬上,身穿一襲藍色的錦緞外袍,袍子上用灰線繡著許多點綴的小圖案,腰間挎著兩把精致的細長佩刀,跟在他身後的兩人也都全副武裝,儼然是他雇傭的兩名私人護衛。
繆龐看到了如今的周平,內心極度的不舒暢,他感覺自己要窒息了,不過令他不舒服的場景還在後面。
紀惠終於按耐不住,在周平離他們還有百尺的時候,一手提裙小跑迎了上去。
盡管在眾人眼中,周平似乎模樣大變,但是在紀惠的眼裡,她的丈夫還是原來的樣子,一樣的長發束在腦後,前額兩旁披下兩簇發須,一樣的上唇留著八字胡渣,隻是親切的笑容裡多了份堅毅和滄桑。
周平縱身一躍下馬,和跑過來的紀惠四手相握,千言萬語一時不知從何開口,兩人隻是相視傻笑,紀惠眼中泛著激動的淚花。
“繆大人他們在等你。”紀惠溫柔地說道。
“嗯。”周平還是像從前那樣,左邊嘴角向上揚起對紀惠笑了笑,然後拉著紀惠的手,向皖洳城大門的方向走去。
隨著周平和夫人攜手走來,城門口的人們開始歡呼,還有吹哨的。
繆龐輕輕歎了口悶氣,拍了拍衣擺步下馬車,下人欲上來為其搭一把手,卻被他無視。
“周平啊。”繆龐邊喊著周平的名字邊假裝親切地迎了過去,“我代表城主大人和全城子民在這裡迎接你,我們的英雄凱旋歸來啦!”
“沒有沒有,繆大人,您過獎了。”周平邊揮手邊謙遜地說道。
周平平日裡最討厭虛偽的禮儀和問候,他知道這裡大多數的人都看不起自己。他父親是個沒落的三流貴族後裔,母親因為忍受不了生活的落差而改嫁去了北都。父親死後留下的唯一財產便是周平現在居住的祖屋和一個在他家做了一輩子的老仆人。憑著父親生前的一些關系,年過而立的周平在城主大人那裡得到了份差事,雖不是什麽肥差,但好歹每月有固定的收入,日子過的平淡而安逸。妻子紀慧是一個曾經欠他父親債務的老農民的其中一個女兒,為了還債他將女兒抵給了周家,後來周平覺得紀慧漂亮又賢惠,兩人又談得攏,就娶為了妻子。但在外人看來,紀慧始終好似一個個買來的女人,低人一等,上不了台面。
繆龐向下人揮了下手,然後示意周平和紀慧坐上另一輛馬車。
“長途跋涉趕回來你也一定很累了,我們先送你回家。”
說著,一眾人紛紛上了馬匹和馬車,在護衛隊的簇擁下,將還沉浸在興奮和熱鬧之中的人們拋在了後面,朝城裡而去。
富尚的耳朵雖然已經不太好使,但是門外那麽多的馬蹄和車輪聲他還是聽得到的,他猜到應該是大人回來了,於是急忙放下手中正在清洗的牡蠣,從院子的轉角處起身朝門外走去。
院子的門卻被夫人紀慧打開了,她領著幾名侍衛將周平的東西搬了進去。
“就放在那兒吧。”紀慧比劃著。
“啊!”富尚驚呼道,“夫人您回來了,大人回來了嗎?”
“回來啦,這不他的東西嘛,他和總管大人在門外呢。”
老仆急忙跑出門外,周平正在付金銀票給一路從北都護送他回來的兩個侍衛。
“大人,說好的價錢好像沒有那麽多。”其中一名侍衛說道。
“沒事,這一路承蒙你們照顧,實在辛苦了,我很感激,你們在皖洳城裡好好休息下再回北都好了。”
兩名侍衛相互看了一眼,對周平行了一個禮以表謝意。
“大人!”老仆激動地在身後喊道,周平認出了那個熟悉的聲音,轉過頭去,只見老仆挽著袖子和褲管,一身的水漬,沾滿泥濘的雙手顫抖著在喊他的名字。
“富尚,你這是在乾嗎。”周平看著他的樣子笑了,笑的很親切。
老仆不好意思地看了自己的衣服一眼,說道:“知道您今天要回來,我在給您弄您最愛吃的牡蠣。”
“富尚啊。”總管繆龐這時慢慢從後面走了過來,“北都可是皇城啊,皇城你懂嗎,什麽沒有啊?你家大人早就什麽都吃過啦,你還弄這老土的東西?”
周平尷尬地笑了笑,“富尚,你先進去幫夫人,我和總管大人有話說,一會進來。”
“唉,唉。”富尚邊應著邊回了院裡。
“周平啊。”繆龐看著地面,用鞋尖撥弄著地上的碎石子,“今天你先休息下,明晚城主大人和夫人在城堡裡設家宴為你接風,到時候我派人來接你。”
“謝謝總管大人。”周平謙遜地彎腰低頭答應道。
“好了,沒什麽我就回了。”繆龐邊說邊快速用余光往院內瞟了一眼,然後整了下衣袍,在下人的包圍下朝自己的馬車走去。
周平站在門口彎著腰,恭敬地行禮,一直到總管離去。
“啊啊啊!!”周平長長地舒了一口熱氣,雙手將飯碗重重地擺在了桌子上,他吃的滿頭大汗,“還是你們做的牡蠣湯最美味啊。”然後整個人靠在了木椅背上,打了一個響嗝。
“呵呵。”富尚在一旁笑著說,“就算皇城有最好的牡蠣,但是他們沒有夫人的手藝啊。”
紀慧會心一笑,伸手去拿周平的碗。
“夠了夠了,都三碗了。”周平一邊對著紀慧搖手一邊說道。
紀慧這下咧開嘴笑了,“好吧,那我收拾了。”
“等一等。”周平阻止道,“我有樣東西給你。”於是他起身,揉了揉肚皮,走進屋內。
不一會周平拿著一個手繡的精致紅色小布袋走了出來,紀慧和富尚都好奇地看著他,周平解開了袋口緊束的黃繩, 從裡面將一根紫金項鏈倒在手心上。
這下可把紀慧和富尚看呆了,紫金是以前南陸才會出產的紫色半透明礦石,屬於一種比較稀有的石頭,南陸的高階蠱術師用一些有瑕疵的碎紫金磨成粉來作為施展聖級蠱術的材料之一,之後南陸明萵國被赤炙國三世王帶兵滅國,紫金更是變成了比黃金貴重百倍的東西,隻有少數富貴家的女人才會佩戴紫金飾品,而且唯有繁榮的貿易城邦裡才會有買賣交易。
周平手心托著項鏈走到紀慧身邊,“來,戴上試試。”女人有些受寵若驚,馬上理了一理脖子後面的小碎發,周平解開項鏈,站在身後為她慢慢戴上。
紫金吊墜像一滴淚珠似得垂在紀慧兩根鎖骨交匯處的白皙肌膚上,配以一根白銀細鏈,將紀慧那標致的少婦臉龐襯得楚楚動人,仿佛年輕了好多。
“好看麽?”紀慧好奇地問到。
“太美了。”周平嘖嘖稱奇地答道。
“夫人,太漂亮了。”在一旁的老仆看了也不禁連連稱讚。
紀慧的臉上泛出一絲紅暈,“我回屋裡照照。”說著便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回屋內,邊走邊用手托著那顆紫金吊墜,生怕它真的會像眼淚一樣跌落下來。
周平看著她背影,開心地笑著,“富尚啊,我們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嗯嗯,是是,會的,一定會的。”老仆連連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