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五十九、錦屏之死(上)
宜萱推開門扉,灌入堂中的是沁涼撲鼻的梅花香。
金桔笑著道:“一夜之間,滿園的梅花都開了,仿佛紅雲一般好看,真真是不可思議呢!”
宜萱微微含笑,她突破的一瞬間,多餘的月華靈力逸散了出來,倒是滋養了滿園子的梅花。
“吩咐下去,明日啟程回京。”
金桔一愣,“可是還不滿七七四十九日呢。”
宜萱若有深意地笑著道:“我已經圓滿了,自然可以回去了。”
金桔一頭霧水。
玉蘭這時候徐徐上前來,輕聲道:“既然公主要回去了,按照玉簪姑姑一早吩咐的。那件事兒,奴才該稟報您了。”
宜萱疑惑地問:“什麼事?”
玉蘭蹲身見了一個禮,徐徐道:“錦屏姐姐,沒了。”
宜萱瞪圓了眼睛,錦屏……她死了???
在她閉關的日子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玉蘭又補充道:“玉簪姑姑吩咐,不許打擾您禮佛祈福。故而才耽擱到今日才稟報,請公主降罪。”說罷,玉蘭跪下請罪。
宜萱早已無心怪罪身邊人,她抬手道:“即刻回京!!”——她迫切地想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長公主府。
多日不見,玉簪憔悴了許多,畢竟死去的錦屏,是她的親侄女。
玉簪含著淚,將月前發生的事情徐徐到來,宜萱漸漸聽著,已然是怒不可遏。
那是在她離京後的第七日,錦屏與丈夫柳淮還有剛剛被宜萱命名的兒子志哥兒一起進京,一則是想采購一些冬日用的衣料,二則也順道來探望玉簪這個嬸母。
那是個天氣十分晴好的日子,只是晨起下了一層薄霜,天氣略有些冷肅,玉簪見到他們一家三口其至,心中自是十分歡喜,便招待了他們一家去長公主府的後花園賞菊,那會子後花園的金菊都盛開了,景色甚佳。
可沒過多久,固倫敬慎公主府派了個太監來傳話,說是敬慎公主傳召錦屏一家,說是有些話想問問她。
玉簪自是狐疑的,敬慎公主何等尊貴,為何平白無故要召見錦屏呢?唯一的可能,便是從前錦屏在小公爺身邊服侍多年,又曾經差點做了小公爺的侍妾之事……但錦屏如今都嫁人了,還有了兒子,便是和小公爺再無半分干係了,敬慎公主雖然嬌氣、嬌蠻幾分,應該不至於不講道理啊。
思忖了半晌,玉簪雖然隱約覺得有幾分不妥不處,但畢竟她只是個奴才,到底反駁不得敬慎公主的傳召。只是心中不安,玉簪便親自帶著錦屏、柳淮與志哥兒一家三口親自去敬慎公主府,也是想著,萬一起了什麼不快,敬慎公主好歹要念著她是長公主身邊伺候多年的人。總不至於做出太過分的事情來。
可去了敬慎公主府,等候在內外院交隔之地的垂花門外,裡頭出來個嬤嬤,說敬慎公主請玉姑姑先進去,命錦屏與他丈夫兒子都守候在外面。可玉簪進去之後,卻發現內院敬慎公主的寢殿裡頭,竟然只有幾個伺候的侍女,而敬慎公主根本不在裡頭!!
玉簪這才察覺,敬慎公主根本不是要先召見她,而是要將她調開,以便能做她想做的事情!玉簪擔心著外頭的錦屏等人,急忙便要出去瞧個究竟,可是敬慎公主寢殿裡的侍女百般阻攔,玉簪也是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衝了出來,卻發現錦屏與他丈夫、兒子都不再垂花門外了。
玉簪詢問左右太監、侍女,卻無一人告訴他,錦屏一家到底去哪兒了?!
玉簪無可奈何之下,只得自己四處搜尋,幸而她清楚敬慎公主府內的布局,只不過公主府的著實不小,等到她找到錦屏的時候,是半個時辰後,在敬慎公主府後花園的湖上,錦屏就浮在那上頭。而柳淮與志哥兒父子卻不知蹤影和去。
錦屏是淹死的。
聽到此處,宜萱已經是震驚得無以復加,“和鸞為什麼要殺錦屏?!還有錦屏的丈夫和孩子可還安好?!”——不管是出於什麼理由,若是殺人家全家,也著實太不可理喻了些!!
玉簪擦了擦淚,“公主且聽奴才細細說來。奴才將錦屏遺體從冰冷的湖水裡撈上來的時候,仔細檢查了,她身上沒有什麼傷痕,也似乎沒有被強迫的痕跡。”
宜萱忙問:“她是自己不慎落水的?”——也不對啊,既然是他丈夫陪著,柳淮一個大男人看著自己的妻子落水難道還會袖手旁觀嗎?!這根本不合理啊!
玉簪搖頭道:“奴才也擔心錦屏的丈夫和兒子是否安好,便忙著人去查。倒是運氣好,就在出城門口處,找到了差點就出了城的柳淮。”
“問過柳淮之後,奴才才總算知道錦屏為何落水溺死了。
原來在奴才被扣在敬慎公主寢殿內的時候,敬慎公主身邊的馮嬤嬤便召了錦屏他們去了後花園湖邊。敬慎公主看到了柳淮的模樣,當口便說出柳淮長得又幾分像咱們小公爺,又告訴柳淮錦屏原本是小公爺的的通房丫頭,還說志哥兒是錦屏跟小公爺生的!”
“什麼?!”宜萱驚愕地瞪大了眼睛,“和鸞怎麼會這麼認為?!她腦子糊塗了嗎?!”——盛熙與錦屏可是從未有過肌膚之親啊!柳其志怎麼可能是盛熙的?就算退一萬步說,就算盛熙和錦屏真的有什麼,可盛熙修煉月華吐息訣未滿巔峰,是不可能有孩子的啊!!
玉簪垂淚道:“奴才不知到底是誰說了那種惡毒的揣測!可是柳淮是真的生氣了,當初錦屏嫁給她的時候,奴才只說錦屏是您身邊的大丫頭,如今他聽了這般截然不同說辭,大約是覺得頭頂上發綠了。當場就拂袖而去,錦屏百般辯解,奈何這種事情是越描越黑,柳淮更是氣在頭上,半分也聽不進去。柳淮就是這麼離開了敬慎公主府。”
“柳淮一走,錦屏大約是覺得受了侮辱,又無法辯解自身清白,估摸著當時敬慎公主也在旁說了許多難聽的話,錦屏憤懣幽怨之下,便跳進了湖裡!”
宜萱扶著額頭,心中沉痛,她也沒想到錦屏是這般烈性,和鸞的污言穢語,丈夫的不相信,讓錦屏一怒之下投了湖。她便是想要用死來證明自己吧。
“可是,和鸞就在旁邊看著她淹死在湖水裡嗎?!!”宜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和鸞是什麼時候竟然變得如此心狠手辣了?如此生生逼死錦屏,這簡直不像是一個小姑娘的舉止,倒是叫宜萱從她身上看到了幾分董鄂氏的狠辣!!莫非真的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宜萱又忽然想到了志哥兒,急忙問道:“柳其志呢?!”——和鸞總不會連一個小孩子都要殺吧?!
玉簪道:“當日傍晚,敬慎公主就把志哥兒送了回來,不過目睹了母親落水而死,志哥兒仿佛被嚇著了,人也有些呆呆的。後來奴才請大夫給他開了藥,他吃了幾日,精神已經沒有大礙了,只是再也不像從前那麼活潑愛笑了。”
宜萱深深搖頭,這簡直是一出活生生的人間慘劇!!!
“去叫和鸞來,我有話要問她!!”宜萱厲聲道,或許是從前她太過寵溺和鸞了,以至於她如今竟然連這種事情都敢做!!她真以為一條活生生的人命,跟螞蟻一般是可以隨意碾死的嗎?!
和鸞來的時候,精神有些萎靡不振,宜萱特意屏退了殿中所有服侍的人,而且不許奴才在長樂殿周圍,便是想要給和鸞留下一點顏面。
宜萱冷臉正視這神情落寞、衣著也格外素淨的和鸞,若她是因為害死了錦屏才如此模樣的,那麼她還有救,宜萱當即便毫不掩飾地問道:“錦屏可是你逼死的?!”
和鸞抬起頭來,臉上露出了一個冷冷的笑容:“姑姑原來是為一個奴才發難我來了!”
宜萱心中突然怒火攢涌,看她這幅模樣,竟然是到現在都不知錯嗎,“錦屏已經嫁了出去,嫁夫隨夫,她已經不是包衣旗!!就算你貴為固倫公主,但豈可視人命為草芥?!”
和鸞嗤笑一聲,“姑姑這是在替自己孫子的生母打抱不平嗎?”
宜萱深吸一口氣,直接揚聲對外頭道:“玉簪,去帶柳淮過來!!”——現在她就算說錦屏和熙兒沒有逾矩,以和鸞此刻的心態,只怕也不會相信。
宜萱這也是第一次見到柳淮其人,他穿著素白的粗布衣裳,神情很是蕭索,那眉宇之間的確依稀有幾分像熙兒,因這幾分相似,宜萱不免生出些許憐惜。
他伏跪在地,請了安,便哽著聲音道:“一切都是小人的錯,那日小人聽到敬慎公主說自己長得又幾分似額駙,便覺得被錦屏矇蔽,深覺羞辱,才撇下錦屏一人離去。小人當真沒想到,錦屏為了表示清白,竟然投水自盡了!”
柳淮嗚嗚咽咽了起來,“可是小人的妻子的的確確是清白的,她嫁給小人的時候的確是清白之身啊!小人當時也是一時氣昏了頭,後來聽到錦屏死訊,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麼離譜!”
三百六十、錦屏之死(下)
宜萱心中一酸,看著和鸞眼中的不可置信之色,便道:“你都聽到了吧!錦屏和熙兒根本不曾有過肌膚之親!而錦屏出嫁之後,熙兒便離開京城了!柳其志當然毫無疑問地是柳淮的兒子!!”
和鸞固執地咬了咬牙齒,“當初熙表哥的確出了京城,但未必不是和錦屏去私會了!”
這話一出,柳淮抬頭憤懣地瞪著和鸞,他恨恨道:“月前家父聽到流言也曾經懷疑過志哥兒,已經叫小人在祠堂裡和志哥兒滴血認親了!!”
聽到“滴血認親”四個字,宜萱心中咯■一下,這玩意兒也著實不靠譜啊!不過瞧著柳淮的樣子,看樣子是滴血相融了,宜萱倒是微微松了一口氣。
柳淮果然揚聲道:“志哥兒是小人的兒子,若固倫公主不信,小人可以叫人抱了志哥兒來,當真固倫公主的面兒再滴血認親一次!!”
見柳淮如此錚錚之態,也由不得和鸞不信。和鸞咬著嘴脣,眼裡微微晃動,“柳其志……真的不是熙表哥的……”
宜萱拍案道:“我不知道是那個混賬跟你說了這種話!!我的性子,又豈是容得熙兒未娶妻先納妾的?又豈是容得庶子生在嫡子前?!你就算心有懷疑,為什麼不來問問我!”
“我……”和鸞頓時有些啞口無言了,她心想,若真的是姑姑的孫子,就算她質問了,姑姑又如何會承認呢?
和鸞低頭道:“那您為什麼給旁人的兒子取名?”
宜萱一愣,和鸞疑心柳其志的血脈,竟然是因為她給那孩子取了名字!!
“只是一個名字而已,根本說明不了什麼!!”宜萱有些氣得無處可發,難道她連給人家孩子取個名都不成嗎?!
“說到底,這一切不過都是揣測和懷疑罷了!!根本就沒有什麼真憑實據!可就算如此,你仍然還是為了那一抹嫉妒之心,非要置錦屏於死地嗎?!!”宜萱無法理解和鸞這種心態,熙兒遠去西南,歸期未定,她原以為冷靜些日子對和鸞的心性有所助益,可沒想到反倒叫她愈發嬌蠻,甚至已經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和鸞聽了這番指責,有些惱羞成怒,“又不是我把她推下水的!是她自己跳湖的!!她若是清清白白,又豈會畏罪自盡了?必然是她和熙表哥有什麼曖昧!!”
“夠了!!”宜萱再也忍不住,揚起胳膊,便扇了和鸞一個重重的耳光。
和鸞捂住自己火辣辣的臉頰,滿眼的不可置信之色:“姑姑……你打我?你竟然為了一個奴才打我?!!”——她咆哮著,淚水流了下來,眼裡更多的卻是怨恨之色。
“我打你是因為你該打!!”宜萱怒吼道,“錦屏分明是清清白白的,你逼死了她,不但不知悔改,反倒還要往一個死了的人身上潑污水!!和鸞,我竟不知你居然是這麼一個人!!當初,我就不該叫熙兒娶你進門!!”
憤怒至極的心情下,宜萱也說出了那句最傷害和鸞的話。
和鸞淚水朦朧,她大吼大叫,“就是我殺了那個賤婢又如何?!!”她充血的雙眸等著柳淮,“你不服氣嗎?有膽量你就去順天府尹告狀啊,再不然還可以去敲登聞鼓,告御狀啊!!她是自己跳下去,又不是我推她下去的!!她想死,我憑什麼要攔著!!”
宜萱看著如此有恃無恐,還如此言語惡毒的和鸞,或許真的是她錯了,和鸞和熙兒根本就不合適……和鸞小時候很可愛,可長大了,終究受了她母親董鄂氏偏執激狂性子的影響,如今被妒忌這種東西催發,又沒有丈夫陪在身邊安慰守護,只要受到一點點攛掇,她就忍不住違背了自己的本性。
宜萱不知道和鸞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但可以預見她和熙兒的關係,只會越來越糟糕。
和鸞大吼了一通便跑了出去。
柳淮伏在地上,嗚嗚哭了一通,“我、我……的確沒膽子,我是個懦弱無能的男人……”
安排人把柳淮送出了京城,宜萱也沉默良久。
玉簪這時候走了進來,她低聲道:“還有一件事,奴才沒來記得告訴您。皇后娘娘病危了……”
宜萱一愣,董鄂氏病危?她急忙問:“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玉簪道:“半個月前,據說已經昏迷不省人事了,太醫都說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宜萱呆住了,她突然想到和鸞那副落寞的面孔,原來是因為董鄂氏的油盡燈枯,才讓他如此憔悴。
面臨母親即將離開人世的痛苦,這樣情況之下,一個人的確容易激憤。或許她不該打和鸞那一巴掌……
“熙兒哪兒有消息嗎?”宜萱又問道。
玉簪說:“西南山林險峻,圍剿頗要費些功夫,小公爺怕是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我知道了……”既然一時半會兒回不來,那就明年三月三吧,她問過三首了,陰間通道只有在四大鬼節的時候才可以開啟,若那個事實熙兒能回來,他若不願意留在這個時代,就讓他跟著自己一起離開吧。
熙兒與和鸞的婚姻,再勉強下去也是無益了。
或許她一開始就不應該勉強熙兒,他本不喜歡和鸞,可以因為宜萱的堅持,他娶了和鸞,可一成婚,那鬧出了矛盾,熙兒也為了躲避而出征西南。
乾隆元年的隆冬,乾隆帝弘時的原配皇后董鄂氏終於走完了她一生的路程,那是臘月初五的日子,那天下著鵝毛大雪,仿佛要用一片雪白覆蓋整個京城一般。
在董鄂氏靈前,和鸞哭得屢次暈厥過去,叫宜萱看在眼裡,忍不住又生了三分不忍。
或許錦屏的事兒,她只是一時嫉妒,放出了惡念。後來她才曉得,那日被她怒斥大了耳光之後,和鸞自己每日出了進宮服侍日益病重的董鄂氏,就是閉門在公主府裡吃齋念佛。
她應該是知道錯了,只是她作為固倫公主,太要臉面,不肯低頭罷了。
董鄂氏一死,這一年的春節也不能隆重辦理了。
來年春天的第一件事,便是關於繼後人選的商定,雖然按照不成文的慣例,原配皇后死了,要等三年才可以立繼後,但是卻可以先立一個皇貴妃,以皇貴妃的身份掌攝六宮事務,等原配皇后喪滿三年,便可晉為繼後。
但關於皇貴妃該由誰做,毫無疑問地時兒和皇額娘發生了尖銳的衝突。
皇額娘年紀大了,自然要照拂娘家的人。可弘時一心想要立星移,也是分毫不肯讓步。
宜萱走到慈寧宮殿門外便聽到了裡頭激烈的爭執,皇額娘的聲音蒼老而沉重:“哀家抬舉詠絮,也不只是偏心她,永瑜失了母親照拂,若日後的繼後有了自己的兒子,只怕免不了相爭,弄不好聖祖年間的九子奪嫡便會重演!!若立了詠絮,讓她撫養永瑜,詠絮必然會視永瑜為親生!!”
弘時哼了一聲,“敢問額娘,禮妃是立了什麼功勞,您不但要把皇后的寶座給他,還要把朕的嫡子也給了她!!而純妃剛剛又給朕生了一個阿哥,有延綿皇嗣之功,有功勞的不獎,反倒要嘉獎無功之人,如何能叫人心服!”
皇太后道:“皇帝可以加封純妃為貴妃,作為褒獎。”
弘時道:“褒獎純妃是應當,可禮妃不當晉位!!”
“皇帝!!”皇太后語氣已經非常不悅了,“純妃給皇帝生了九阿哥,莫非皇帝要舍了永瑞,立九阿哥為太子嗎?!”——姚貴人生了弘時的第八子,星移則隨後生了九阿哥。
弘時沉聲道:“皇額娘,立儲大事,事關國本!朕不會學聖祖爺,盲目地立了嫡長子為太子!!與其立嫡立長,不如立賢!”
皇太后沉默無言了。
宜萱輕輕推門入內,微笑道:“若皇額娘和皇上為立誰為繼後之事為難,我倒是有一個公平的主意。”說著,屈膝做了個萬福禮。
皇太后點頭道:“你說來聽聽。”
弘時想著自己姐姐是看著星移長大的,對詠絮卻並不親近,便也放心地點頭道:“姐姐儘管說來。”
宜萱便道:“先都立為貴妃,且看她們誰短命。先死的,先立後。”
她這番公平話,叫皇太后和皇帝齊齊愣住了。
皇太后露出驚訝之色:“難道後位要空懸著嗎?”
弘時思忖了一會兒,便道:“空著也不無不可!”——總比立了詠絮要好!
皇太后皺了皺眉頭,“這倒也是個公平的主意,但是——”皇太后扭頭看著自己的兒子,“哀家老了,指不定能活幾年呢!而純妃與禮妃都身子健康,如何都不會走到哀家前頭。若哀家去了,皇帝若是不守諾言,哀家也無計可施!”
皇額娘的擔心不無憂慮,以弘時對星移的偏愛,難保皇額娘一去世,就直接立了她為皇后。
弘時正色道:“朕可以寫到一道不對外公開的手諭,分別賜給純妃、禮妃各自一份,誰若先不久於人世,便立誰為後,日後再立另一人為後。”
皇太后聽了,滿意地笑了,“如此,甚好!”——她盼著的無非李家也能得一個兩朝後族的榮耀,臨死封後,那也是皇后!就像孝懿仁皇后那樣!
宜萱笑了,如此一來,誰短命誰能先坐上皇后的寶座,而長壽的那個也不吃虧,短命的死了,她也可以被立為皇后。如此看來,自然是長壽的那個貌似划算一些,似乎能多當些年皇后。可也不盡然,因為短命的那個被立為皇后,長壽的那個還是妃子,就得叩拜皇后,一輩子都要低一頭。
不過皇太后可不關心這個,她只在意禮妃能坐上皇后的寶座,至於是做第二任還是第三任,至於是等十年還是二十年或抑更長,她就不在意了。
三百六十一、離別前夕
和弘時一起走出了慈寧宮,如今已經是春暖二月,距離三月三上巳節已經越來越近了。想到自己即將離開這個世界,離開垂垂老矣的母親,和這個日漸有了帝王威嚴的弟弟,宜萱突然心中滿滿都是不舍。
臨走前,她不希望額娘與弟弟為了立後的事兒,兩相生分,壞了母子情分。如今,一切都得到了最好的解決。
宜萱不在乎弘時日後到底是否真的會遵守諾言,一道不對外公開的手諭而已,若他真有心反悔,就算有明文的聖旨有如何呢?他就算要反悔,那也是皇額娘百年之後的事兒了。宜萱自然不在乎。
來到養心殿,弘時的神情似乎格外疲憊,“姐姐,我此刻方知,做這個皇帝真不容易。”
宜萱對他露出了微笑,“自古帝王,沒有哪個是容易的。”
弘時歎了一聲,“若只是前朝的政務也就罷了,朕總能慢慢一一接手,可后宮竟也由不得順著朕的心意來。”
宜萱柔聲道:“不要怪皇額娘,她年紀大了,自然顧慮得愈發多了。”
弘時垂首,雙手捂著自己的臉,如此持續了好長時間,忽然他抬起頭來望著宜萱,“還有一件事,朕憋在心裡多年了,朕沒有對先帝說,也沒有對皇額娘說,甚至也沒有對小移說過。”
宜萱問道:“什麽事?”
弘時眼裡滿是回憶之色,“是早年的一件事,那時候朕還只是雍王府的王子。”
宜萱豁然想到了什麽,忙道:“是那次山西之行?!”——她剛穿越來的時候,弘時還是個單純的大男孩。有些害羞的可愛男孩,但那樣的性子,如何能爭奪世子之位?又如何能一步步走到如今?所以,她建議汗阿瑪磨練弘時,便將他送去了山西旱災困厄之地。回來之後的弘時,果然如變了一個人似的,變得冷靜而賦有城府。變成了汗阿瑪所希望的繼承人。可那件事。成為了宜萱多年無法泯滅的愧疚。
宜萱低低一歎,弘時雖然對他零星地說過一些,但關鍵的內容卻避開不說。宜萱也沒有追問。後來便漸漸淡去了,她沒想到如今弘時會重提此事。
弘時道:“姐姐知道,我為什麽非殺華顯不可嗎?”
覺羅華顯,是那個被罷免並充軍寧古塔的宗室子弟。後來在弘時的要求下,子文派遣三首。暗殺了華顯。
“你說過,華顯折辱了你的尊嚴。”當日的那句話,宜萱至今仍然記憶猶新。
弘時點頭,他聲音漸趨低沉。“那時候我饑餓交加,找不到半分能吃的食物。,就在那個時候我看到了華顯回京述職的隊伍。那對我而言,仿佛看到了希望一般。我拚盡全力衝上去。告訴馬車裡頭的人,我是雍王府的王子,叫他帶我一起回京。可是,華顯之前沒有見到我,而我當時衣衫襤褸,跟那些流民沒什麽區別。所以華顯不相信我的話,他問我餓嗎?我點了頭。然後他把一個油餅仍在了黃土地上,然後用叫碾碎,對我說,吃吧。”
宜萱瞪大了眼睛,望著弘時。
弘時也望著她,他說:“我吃了。當時我真想拂袖而去,但是我的肚子在叫囂,我感覺自己完全不受控制,我就想條狗一樣,趴在地上,抓起了那個被踩碎的油餅,混著泥沙一起吞進了肚子裡,幾乎都沒有咀嚼過。”
“時兒……”宜萱喉嚨有些哽咽,時隔多年,他把內心最深的秘密吐露了出來,而這個秘密是身為帝王的他最難以啟齒的。
弘時笑了:“姐姐,你能再叫我‘時兒’,真是太好了。”
宜萱眼圈一紅,自打弘時登基,她便改了口,再也沒喚過他“時兒”。
弘時頭一歪,便躺在了她的大腿上,他眼中迷惘中盈了淚花,“姐姐,我現在覺得好累,當皇帝,真的好累啊。偏偏,我這些話不能對任何人說,我只能對你說。”
宜萱輕輕撫摸著的他的額頭,“姐姐的時兒是最棒的,你一定能做一個好皇帝。”
半個時辰後,宜萱才輕輕將已經睡著了的弘時從自己腿上挪了下來,替他蓋好被子。而宜萱的腿已經麻酥酥的了,她敲了敲腿,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養心殿。
才剛下了月台,便迎面瞧見星移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孩子,那孩子便是九阿哥永玨了。
“姐姐這是怎麽了?”星移瞅著她的腿問道。
宜萱乾笑了笑,她總不能說是被弘時枕著哭了那麽長時間,給壓得麻了,只能說:“不小心抽筋了。”
星移呆愣住了。
宜萱回頭望著那巍峨的殿宇,忽然歎息著道:“星移,時兒以後就交給你照顧了。”
她這幅滿語憐惜、不舍的模樣,倒是叫星移惶惑不解。
宜萱又道:“他一直想給你最好的,他自己獨自承受了一切,以後,多寬容他一些,對他好一些成嗎?”
這般家常的話,就像是一個姐姐在囑咐自己的弟妹一般。星移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她急忙應了是,又道:“以後我會好好照顧皇上的。”
宜萱輕輕點了點頭。
可這時候星移臉色突然露出傷心之色來,“姐姐,你可知道,再過兩個月,祝官女子也該生了。”
“什麽?祝官女子?我記得她不是被打入冷宮了嗎?”宜萱呆愕住了。
星移苦澀地笑了笑,“她被打入冷宮後沒多久,便爆出有孕。畢竟懷的是皇上的血脈,所以就被重新接了出來,不過一直養在儀嬪烏拉那拉氏宮裡,從不曾露面,所以姐姐才不曉得。”
宜萱臉色僵化住了,你妹的,剛才她還被自己弟弟給感動了呢,還覺得他是個小可憐呢!原來真不是個好玩意兒!!
“為什麽放在儀嬪宮裡?”宜萱急忙問。
星移淡淡道:“因為正是儀嬪發現冷宮裡的祝氏有了身孕,而且因為冷宮苦寒,還差點小產,被儀嬪給救了。也是儀嬪來皇上面前求情,請求把祝氏挪去她宮裡養胎。”
宜萱忙問:“她是看上祝氏肚子裡的孩子了?!”
星移哼了一聲,“那還用說麽?禮妃養了姚貴人的八阿哥永璿,我有了永玨,慶嬪、靜嬪、謹嬪、謙嬪都有兒子,唯獨她沒有,她能不急嗎?這一急起來,竟是也不在意是個辛者庫賤婢了!”
宜萱搖了搖頭,因為皇額娘的不喜,儀嬪的日子自然有些難過,加上登基後的弘時,又先後寵幸了不少宮女,祝氏便是其一,而儀嬪也已經不是嬌嫩韶華的年紀了,自然恩寵日漸稀薄,偏生只有一個女兒,膝下無子,她自然要為自己的長遠規劃。這也無可厚非。
星移輕輕靠近了幾寸,她低聲問道:“我聽到流言說,熙哥兒外頭有個兒子?”
宜萱頓時黑線了,他嘴角抽搐地看著星移,“謠言止於智者,星移,你不是笨蛋吧?”
星移尷尬地笑了笑,“真的不是?”
宜萱撇嘴,陰陽怪氣地道:“不是!!”
星移突然露出了幾分遺憾的樣子,“我瞧著敬慎公主的性子,竟是學了幾分先皇后。不是我說她的壞話,我心裡總為熙哥兒的子嗣擔憂幾分。”
嗯,的確該擔憂,因為熙兒不會有子嗣。
宜萱便笑著道:“沒關系,大不了倒時候從煦哥兒那裡過繼個兒子,承襲香火也就是了。”——盛熙自己也是這麽打算的,想著日後總得給和鸞一個孩子,好叫她日後不至於孤獨寂寞一生。
聽了,面露惱怒之色,“姐姐怎的說這種話!熙哥兒還年輕呢!!日後一定會有孩子的!就算……”星移再度壓低了聲音,“就算沒有嫡子,納妾生個庶子也好啊!何況,熙哥兒是我三哥的孩子啊!”
聽到“三哥”二字, 宜萱突然鼻子一酸,盛熙是子文的兒子……已經好久沒有人提起這種話了。大約大家都忘了子文了吧?可星移還記得……
宜萱掩唇道,“等過幾年吧。”雖然感動,可她也太認可星移的話,想著反正自己馬上就要走了,何必和這個一輩子的朋友爭吵呢?
這時候,星移懷中的永玨突然張開粉嘟嘟的小嘴,握起小小的肉拳頭,打了個哈欠,這孩子的眼睫毛格外纖長,跟小扇子似的撲閃撲閃,便睜開了睡意惺忪的眼睛,他的眼珠子烏漆黑,他滿是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世界,大量著宜萱。
宜萱忍不住笑了,果然所有小孩子都是這麽可愛。她從手中取出一枚羊脂白玉的平安如意紋玉佩,那是灌注滿了月華靈力的羊脂玉,那上頭所蘊含的氣息,對於感知靈敏的嬰兒來說有著異樣的誘惑力。所以宜萱剛剛遞過去,永玨那攥得緊緊的小肉拳頭便打開了,他緊緊攥住了那枚玉佩,咧著嘴露出了一個“無齒”的笑容。
永玨,玨——乃二玉相合之意,即琴瑟。怪不得皇額娘憂心日後弘時會舍了嫡子永瑜而立永玨為太子。琴瑟,原指夫妻,如今卻將琴瑟相合的“玨”字給了星移的孩子,的確非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