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蘭蘭從好日子突然被打回原型,那一點優越心理也從高台上跌落下來。如今正是心裡不平衡的時候,加上這一家子對她實在說不上是什麽好臉色,楊蘭蘭自然憋著火。所以這才三番兩次的找茬。這一次兩次的,更讓眾人惱怒,於是對她的臉色自然就越來越差,這是個惡性循環。
柳氏了解自己女兒,對楊蘭蘭心理了解的透徹,但是確實沒想到她會對楊冬風也口不擇言。
說起來楊冬風,柳氏又是自責,又是膽怯。當初家裡確實揭不開鍋了,偶然間聽到哪裡有征兵的消息,楊慶福就讓楊冬風過去,只為了那被征上之後的半鬥米。
楊冬風聽了楊慶福的話之後沉默了好半晌。
其實楊冬風是知道的,不是凶年,不是外敵,這個時候征兵只能是為了尋涼山附近的那幾個賊窩。養兵不易,那時候的劉大人還在,不想用自己養了那麽久的兵蛋子們賣命,所以只有招命苦家裡沒有存糧的百姓了。這種事情也不是一次兩次,這裡的人誰不知道。
像他們這些人,空有一把子力氣,衝在前鋒當靶子是最合適的了,也不過要半鬥米而已。對於吃不上飯的人來說,命算什麽?楊冬風不是沒有怨過,但是最後還是歎了一生氣,收拾包袱去了。
兩年說長不算長,說短不算短,楊冬風幾經生死歸來,身上多少有殺伐果斷的氣場,殺過人和沒殺過人的從根本上是不一樣的。所以回來後的楊冬風讓楊家等人很是畏懼。
眼見楊冬風臉上已經蓄起風暴,柳氏膽戰心驚的站起來呵斥楊蘭蘭:“怎麽跟你大哥說話的?你還有沒有一點規矩?”
楊蘭蘭現在基本上已經沒有理智可言,被柳氏一說,又將矛頭對上了柳氏。道:“規矩?咱們家有嗎?我真不懂你怎麽會選了這麽個人,你要是找個像劉家一樣的人家嫁過去,我們兄妹需要跟著這個只會喝酒打人的窩囊廢受苦受累嗎?”
楊蘭蘭逮誰咬誰,基本上已經是瘋魔狀態了,冷不丁這時候被人打了一拳,疼痛立馬讓她回過神來。眼前正是剛才被她稱為窩囊廢的楊慶福,此時的楊慶福臉上青筋直跳。看著還真是唬人。
楊蘭蘭怔然想起以前被打時候的記憶。忍不住打了個寒戰。這時候隻覺得鼻子有些疼有些癢,伸手一摸,指尖全是鮮血。楊蘭蘭有多久沒有流血了?驚叫一聲。淒厲的嗓音頓時讓場面亂成一團。最後這一桌子團圓飯在楊慶福咒罵聲與楊蘭蘭昏倒後眾人的驚呼聲中散了席。
楊慶福他們一家走的時候,臉色一個塞一個難看。最後小心翼翼看人眼色的楊善均被老太太留了下來,老太太對於這個孩子總歸是放心不下,這一段時間來。楊善均在老太太的教導下多少算是落入正軌了。老太太不想讓他摻和那狗屁倒灶的事情。楊蘭蘭那人口無遮攔的,確實應該好好被教訓教訓了。
那一家子走了之後。院子裡的眾人面面相覷,氣氛也算不上好。邱溫煦與陸安寧兩個人過來也沒想到會看到這麽一出戲,兩人啼笑皆非。楊善習慣在這個時候插科打諢,讓尷尬的氣氛過去。說了句:“咱們家一天一出戲,趕明兒都寫出來,看能不能編成一個話本子。”
在場的人自然知道楊善是給台階下。一個個倒是給面子的笑出來。而逗笑眾人之後的楊善卻是說不好自己是什麽心情。
抬眼看了看邱溫煦,這時候邱溫煦正忙著和楊緒北說話。兩人聲音不大,楊善聽不見,也不知道說了什麽二人同時笑開。
除了那二人,周氏進屋去照顧兩個小孩去了,那一家子走的慌亂,連孩子都沒帶走。好在周氏也正在哺乳期,楊蘭蘭的孩子也吃不了多少,幫著看一看還是可以的。
楊菁則是帶著剛才被嚇壞了的楊鎮出去玩去了。谷氏、黃氏與趙定唐三人則是忙著收拾院子裡的狼藉。而老太太、楊善均、楊慧則是轉身進了屋子。余下的只有楊善與陸安寧兩個人相距兩米,各自站如松。兩人實在說不上若無其事。
最後還是陸安寧走到楊善面前,道:“有事?”
直到陸安寧走到自己面前來,楊善才驚覺自己一直盯著陸安寧。被陸安寧輕輕的一問,楊善猶如驚到了一般,向後退了一步。
陸安寧見楊善反應這麽大,忍不住伸手護了護楊善。楊善見狀更是窘迫,頓了頓後站定抬眼看陸安寧道:“我想和你談談!”
陸安寧點頭道:“我也正有此意,在這裡還是?”陸安寧問這話的時候環顧了一圈,這裡好像還真的沒有適合說話的地方。
楊善也發現了,看了看門外,對楊緒北說了聲:“大哥,我和陸……大哥出去說會話。”
那邊楊緒北和邱溫煦一同轉過頭來看向楊善,楊善瑟縮的低下頭,自己也說不出來為什麽要這樣。楊緒北依舊是平常的眼神,但是邱溫煦臉上卻是少見的揶揄,大概楊善是不想看到這個吧。
然後就聽邱溫煦對楊緒北說:“怎麽?害怕我家安寧把你妹子吃了?”
楊緒北像是被邱溫煦逗笑了,見楊善是一副不敢看人的表情,好笑道:“去吧!”
楊善點點頭,然後對陸安寧點點頭,兩人一起抬腳往門口走去。陸安寧在楊善前面,這個時候的人不講什麽紳士風度,只見陸安寧自顧自的往前走了許久,等停下的時候,兩人離楊緒北家的大門已經上百米遠了。
兩人停下後,一時都沒有說話。和陸安寧面對面說話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說實話,楊善現在就是啼笑皆非的感覺,這是天意?怎麽就和陸安寧糾纏不清了起來?
楊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陸安寧見她走神。開口道:“我大概知道你要說什麽!”陸安寧的話果然將楊善從自己的思緒裡拉了回來。陸安寧有些好笑,也算是發現楊善一個小習慣:只要有些心事就容易走神,根本就藏不住心思。
見楊善有些驚訝,陸安寧繼續說:“剛才只怕你是心不在焉……才沒聽清楚桌上大家在說什麽,因此稀裡糊塗就應了下來。”
楊善臉一紅,可不是嗎?
陸安寧又說:“之前你也對我說過你的心思。”說到這陸安寧頓了頓,楊善有些別扭的將視線又向一旁偏了些。只怕陸安寧再說這些。楊善指不定還能擰了脖子。
陸安寧想起剛才問楊善的時候,楊善輕輕的那一聲“嗯”,陸安寧承認。當時自己心跳漏了一拍。問楊善的時候,陸安寧還沒有那麽大的反應。因為結果不外於同意或者拒絕,一點也沒有懸念的事情。只是聽到那一聲,陸安寧就好像心臟跳動的地方被一尾細軟的羽毛輕飄飄的搔了那麽一下。癢,卻滿心歡喜。即便知道楊善是因為心不在焉才胡亂應下的。
見楊善不自在。陸安寧繼續道:“我也沒有強迫你的意思,離你守孝滿日之期還有一年,這一年裡你我還是朋友。一年之後,你若是還沒有讓你心上人的視線停駐在你身上……”那便怪不得我攻略城池。破竹建瓴。
後面的話陸安寧即使沒有說出來,楊善也懂了的。只不過對於陸安寧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楊善有些驚訝。楊善低著頭,這時候倒忘了邱溫煦的事情。隻覺得眼前的男孩實在是讓人心窩窩那一塊發酸。
換個角度來想的話,要是楊善對邱溫煦告白。邱溫煦說他有喜歡的女人了,楊善只怕覺得天昏地暗,恨不得整日以淚洗面才好。要是自己與邱溫煦有了婚約,這時候自己會說讓邱溫煦去追求那位他喜歡的女子嗎?不會,楊善恨不得能立馬將這親事辦了以免夜長夢多!
楊善知道陸安寧並不是悲秋傷月的人,說這些話雖然有他自己的想法,但是僅僅沒有用親事的角度來限定楊善的某些方面的自由這一點,楊善就覺得陸安寧實在是很好。
楊善喜歡被尊重的感覺。
想著,楊善抬起頭來看陸安寧,隻覺得自己這個穿越過來的人,甚至比不得眼前這位少年成熟!要是按心理成熟能力來算得話!
楊善的表情實在是複雜,陸安寧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道:自己這招果然沒有走錯!雖然陸安寧說了給楊善一年的時間,但是以陸安寧的洞察能力,楊善在酒桌上三番兩次看向邱溫煦的舉動,與邱溫煦幾次只是疏離的笑容,陸安寧早就將中間的曲折猜的*不離十了。
雖然沒有人教陸安寧如何談情說愛,但是陸安寧生來就是個融會貫通的人。像這種時機陸安寧又怎麽會輕易放了去。先用一年為限,放松楊善的警惕,再伺機而動,悄無聲息的攻城掠池。自古兵不厭詐,之前陸安寧沒有下定決心,現在名份都定下來了,陸安寧還會放開楊善?笑話!
楊善也想不起來自己想找陸安寧是為了說什麽話了,現在一顆心思全都被幾分絲感動、幾分愧疚填滿。甚至連看陸安寧的勇氣都沒有。
兩人一直這麽對著,都是低著頭,一人看地面,一人看楊善。
沉默了一會,陸安寧像是沒事人一般,說:“咱們回去罷!”也不等楊善回答,自己抬腳就往回走,這倒是讓楊善產生陸安寧其實是不想讓自己尷尬的感覺來。
楊善暗自歎一聲氣,突然想起來自己想和陸安寧說什麽了,自己是想說:邱溫煦已經拒絕了自己,自己現在屬於失戀中。
嗯,這些。
然後呢?然後會說:自己現在屬於創傷期,沒有與別人談情說愛的想法。
只不過被陸安寧那麽一說,好像自己還真的只有邱溫煦不可了似的。邱溫煦啊!這位溫文爾雅的教書先生,雖說楊善現在想起來還是會難受,但是那也因為二人的一次坦誠交流成了楊善已經路過的風景。也許是變成了楊善往後擇偶的一道標杆,連這道標杆都接近不了的,只怕楊善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楊善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楊善想過,背上“有違常倫”的包袱,一輩子過的不自在,這種日子是自己想要的嗎?比起大家族裡束手束腳的日子,楊善情願過的辛苦一些。然後每逢日出日落,刮風下雨楊善都能很好的享受生活中的那片刻為自己停留的光景。而不是為了爾虞我詐利欲熏心的日子提心吊膽的活著。上一輩子楊善僅僅是做了一年的實習律師,就見過那麽多肮髒的事情,楊善對於那些,避如蛇蠍。
回去之後,邱溫煦與楊緒北還在說著什麽,二人見到兩人回來,都是善意的一笑。楊善又是看了邱溫煦一眼,依舊是有些酸酸澀澀的感情漸漸溢出來。然後楊善暗自歎了一口氣,心想道:上一次暗戀不果自己是怎麽排解的來著?還真的想不起來了, 自己來這裡有多久了?兩年多一些吧?這麽快就忘了生活在另一個世界的楊善的事情了?人的適應能力果然是強大。
好吧,又走神了!
等楊善恢復過來的時候,邱溫煦與陸安寧二人已經走了。而楊緒北就這麽站在楊善面前盯著楊善看,楊善被楊緒北看的頭皮發麻,忍不住問:“大哥,你乾嗎?”
邱溫煦臉上沒有什麽特別的表情,說:“你今天總是晃神,從上桌到現在都不知道幾次了,你在想什麽?”
想什麽?起先都是看到邱溫煦然後想到那天山上的事情,接著思緒就飄遠了,一會兒是想著鎮子上那家最好吃的糕點鋪;一會兒思緒又飄到家裡的李子樹上已經結滿了果實;大部分還是想到以前的事情,考試也好、逛街也好、明星也好,反正不會閑著。
不過這些,楊善自然不會和楊緒北說,因此只是搖搖頭,說:“今天有些不舒服。”
楊緒北聞言拍了拍楊善的頭,也沒有戳破楊善,說了句:“安寧是個不錯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