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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紀歷史學》第21章 關於撒馬爾的1切(二)
  深邃的夜空仿佛是一隻倒扣的大鍋,墨藍底色上閃爍著星辰的光輝。強勁的夜風呼嘯著滾過頭頂,吹拂著荒原上垂掛著冰霜的衰草。

  遠處傳來烏穆爾冰原野狼的嚎叫,它們用長嗥呼應著同伴,遠遠地聚集在每一個燃燒著營火的人類營地四周,狡猾而貪婪的目光不會放過哪怕最細小的漏洞,只要有一絲可能,狼群就不會放過機會,到時,這些野性十足的瘋狂畜生會變成荒原上最可怕的生物。

  但今晚不。野狼們寧願離得很遠的窺視著那小小的營地也不願走近一步。動物的本能告訴它們,那裡很危險,是絕對不能招惹的地方。

  “星見大人。”貝納德站在帳篷外輕聲問道:“可以進來嗎?”這個沙彌揚女子緊張的盯著厚實的毛皮門簾,整個人僵硬得好像一截曬乾的木頭。

  “請進。”隔著毛皮傳來不甚清晰的邀請,貝納德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動手撩起充當房門的門簾,走進了法師學徒的帳篷。

  帳篷的主人正以冷淡的目光看著她。

  “星見大人。”沙彌揚女子並未坐下,而是跪下以前額輕觸地面的隆重禮節向動也不動的法師學徒行禮,“沙彌揚族曼姓貝納德,願星辰照耀您的道路。”

  僅供兩人休憩的帳篷裡被書籍和羊皮卷塞得滿滿的,懸浮在半空中的魔法燈為帳篷裡提供了可靠的照明——最重要的一點,它永遠不會燃燒。鋪著毛皮的地面上幾本書隨意的攤開著,一個小小的矮幾上墨水瓶和羽毛筆上半乾的墨漬,寫到一半的羊皮卷,無不說明了法師學徒呆在帳篷裡的時間內都幹了什麽。

  “你的名字對我來說毫無意義。”夏仲面無表情的看了仍舊不敢抬頭的女戰士一眼,法師學徒將注意力重新投注到自己的工作中,“你想對我說那個名字很重要麽?”

  “雖然不知道您是何時來到北地,但您看上去,似乎並不想回到中陸。”貝納德大膽的抬頭,在瞥見夏仲身影的同時將頭低了下來:“大陸日益紛擾,族人們不想負擔失去一名星見的危險。”

  “那與我無關。”夏仲手中的筆略停了停,他的嗓音輕柔得仿佛一片漂浮在湖面的羽毛,“我不是你口中的星見。”年輕人蒼白而消瘦,但黑水晶般的眼睛卻愈加明亮而深刻。呆在溫暖的帳篷中他依舊裹著毛皮大衣,就算這樣,臉上仍然見不到半點血色,似乎北地的嚴寒已經徹底摧毀了他的健康。

  “您想離開族人麽?”貝納德終於直起腰,她扶著膝蓋將上半身的重量放到腳後跟上,保持著這種古怪的坐姿,女子清麗的面龐上顯露出無所畏懼的神情,冷靜的問道:“還是您已經厭倦了這一切?”

  夏仲頭疼似的揉著額角。他將筆以一種很少出現在法師身上的粗魯插回墨水瓶,冷淡的聲音裡第一次摻上了情緒:“我覺得你似乎弄錯了。”法師學徒強調道:“我不是你口中的星見,更不可能是薩貝爾人。”

  “不。”貝納德輕輕搖頭,她看上去一點也不相信夏仲的話:“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您在說謊。”

  見鬼。夏仲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很好很好,安博圖,你終於惹上麻煩了,法師學徒對自己說,這回是沙彌揚人,下回是不是異端裁判所。

  天知道,他不過是個因為魔法師的失誤而回不了家的可憐蟲罷了。

  “貝納德小姐,我必須向你說明,我絕對不可能是你口中的星見,也沒有一湯匙的可能成為薩貝爾人。”夏仲拿出僅剩不多的耐心解釋道:“有很多人可以證明,就在最近的十年,我沒有踏出西薩迪斯大陸一步,至於更久之前的事,”他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按照以前的說法:“關於那時候的記憶,根據老師的說法,因為遇到暴風雪而受傷,已經完全失去了。”

  貝納德的臉上閃過一絲驚異的神情。“失憶?”她不可置信的搖著頭:“不可能,受著亞當彌多克眷顧的星見怎麽可能會失掉記憶!”女戰士近乎失控地喊道,但接下來,冷靜和理智就回到了沙彌揚女子身上:“一定是有什麽其他的問題。”她端正了神色,向法師學徒欠欠身:“星見大人,您的身份是無法改變的,不論您怎麽認為,您依然流著薩貝爾一族的血,受著亞當彌多克和艾裡菲克的寵愛。”說到這裡,貝納德提高聲音,直視著夏仲的雙眼,“以星辰之名行走在世間!”

  不……法師學徒恍惚間仿佛聽到心底某個角落傳出什麽東西崩潰的聲音,那個聲音在反覆絕望的說著不字。“……能告訴我,你是如何認定的麽?”夏仲有些失神般向面前的沙彌揚人問道,“是什麽讓你認定,我一定就是薩貝爾人呢?”

  “這不是很明顯麽?”只要夏仲不會再抗拒自己的身份,那麽貝納德很樂意為這位很有些古怪的星見解答問題:“您的左耳上掛著耳飾啊。”

  聽到這個讓人哭笑不得的回答,夏仲的嘴角抽動了幾下,勉強按捺下暴跳如雷的衝動。他下意識伸手摸了摸左耳上玉製的耳飾,一股濃濃的無力感充斥了全身。

  那個耳飾不過是小時候長輩按照老家的傳統為他這個獨生子帶上的。這麽多年連他自己都快忘了那東西的存在,結果現在居然成了一個民族的象征。

  “……這只不過是……”夏仲說到一半啞然,難道能說,這是家人送給他的麽?那麽他又該如何解釋之前失憶的借口。法師學徒想起過去聽過的一句話:“一個謊言要用一百個謊言來遮掩。”

  貝納德籲出一口氣。

  “您還有什麽問題麽?”

  “就除了這個?”夏仲仍不死心地追問道,“這太牽強了也太勉強!”年輕人激烈的搖頭,在這一刻,冷靜似乎已經遠離了他的一切,“實在讓人無法相信!”他蒼白的面頰上染上紅暈,反而多了幾分生氣,“我不接受!”

  “……這是命運。”

  帳篷裡陷入了沉默。

  “當然,如果您堅持您的看法,那貝納德也不會多說什麽。”沙彌揚女子此刻的臉上甚至有安然的味道,“沒有一個沙彌揚人會錯認族人,就算沒有那裝飾,我們也會循著命運的軌跡找到族人的位置。”

  “……命運的軌跡?”夏仲的嘴角往上翹了翹,露出幾分嘲弄的意味:“亞當彌多克說過,‘命運是一條蜿蜒的河流,而我只是一個飄蕩其上不知道終點的船夫。’偉大如神袛也無法知悉命運的奧秘,成為飄蕩的船夫,你們又是如何得悉命運?”

  “……我們看到的並不遙遠,和不知道終點在哪裡的神袛相比,凡人的眼睛甚至還未睜開。”貝納德平靜地說:“但我們相信,那條河流仍然會指引我們的道路。如果亞當彌多克是船夫,那我們就是船上的旅人。”

  “是麽?”法師學徒疲憊的閉上眼睛,“好了,我累了,請你離開吧。”

  貝納德悄悄離開了。

  法師在她身後睜開眼,他呆呆的望著頭頂帳篷深褐的顏色,嘴唇抿得緊緊的,拉成一條嚴厲的直線。夏仲深吸了一口氣,伸手一揮,法師袍寬大的袍袖將矮幾上的東西掃到了地上。

  “安娜,你有什麽事沒告訴我們。”在離法師帳篷稍遠的地方,牧師和傭兵們的首領圍坐在篝火旁,阿裡往火堆裡丟進一根木材,這個日漸沉默的荷爾人看著跳躍的火焰輕聲問道。

  “不。”女孩咬著下唇,她重複了一遍:“不。”

  “安娜,為什麽你不喜歡他們?”雖然沒說是誰但阿裡認為牧師清楚這一點。戰士用長滿老繭的手撫摸著橫在膝上厚實的獵熊刀刀鞘,火光映在他的臉上,溫暖的橘紅驅離了寒意。

  “信眾為什麽要去喜歡異端!”安娜激烈的反駁:“他們都該下冥獄!然後靈魂掛在歎息之牆上灼燒!”

  “我得說,”阿裡將視線從火堆上轉開,他看向一臉憤怒的牧師,溫和的批評道:“沒有一個人有資格判斷另一個人是否異端。”

  “為什麽!?”女牧師忍不住抗議道:“肩負神職的牧師難道還沒有這個資格麽!”

  阿裡平靜的回答:“沒人說過只有教廷代表神。”

  女孩驚愕地看著同伴的眼睛,但她隻從裡面看見了自己被憤怒和敵視扭曲面孔的投影。

  “是啊,在教廷來到西薩迪斯大陸之前,荷爾人同樣是父神的子民,用最崇高的禮節祭祀,我們感謝父神的恩澤,感謝父神給與荷爾人的教導,”阿裡甚至笑了笑,“甚至感謝他為我們帶來更多的牲口。”

  “感謝神帶來水源,感謝神帶來食物,感謝神幫助我們躲避災難。”荷爾人看著臉漲得通紅的牧師輕聲說:“看,沒有教廷的時候,我們一樣畏懼神的威能,感謝神的恩澤。”

  安娜勉強張了張口,但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最後只能徒勞的閉上。

  “看。安娜,就是這樣,荷爾人沒有教廷的指引卻依舊對父神懷抱著信仰之心,沙彌揚人,”阿裡聳聳肩,“他們有自己的信仰,但並不表示他們信仰的是神的敵人。 ”

  “不!他們供奉薩貝爾人!”似乎一下找到了可以反駁阿裡的證據,安娜激動地說:“他們向薩貝爾人獻上祭品,聽從他們的指引,他們已經背棄了神!”

  “關於這一點,”阿裡慢吞吞的打斷牧師的話,他用一種仿佛大人縱容孩子般無奈的語氣說道:“薩貝爾人是亞當彌多克的神侍,難道你不知道?”

  “……那只是傳說。”安娜沉默了一會低聲說。

  “安娜·卡列特,正視現實吧。”阿裡頓了頓,荷爾戰士的聲音低沉,滿懷苦澀:“他們每一個人都比你優秀,並不是只有諾姆得雅山的信徒才會得到艾裡菲克的寵愛。”

  仿佛聽到了什麽驚人的消息,安娜飛快的轉過頭,她不可置信的看著阿裡,女孩美麗的藍眼睛在瞬間失去了神采:“……你說什麽!我怎麽會……!”

  “聽著!”也許是失去了最後的忍耐,阿裡暴躁地打斷牧師瀕臨失控的話:“沒人要求你一定得做到最好——是的,沒人。”荷爾人終於還是歎了一口氣,他盯著安娜蒼白的面孔軟化了口氣繼續說道:“他的確比你年輕,但他確實比你優秀。”

  嫉妒,是的,嫉妒。安娜終於能夠面對內心深處最醜陋的地方,所謂的異端,所謂的不喜歡,所謂的不信任,一切的源頭不過只是嫉妒而已。

  一個前途遠大的少女對另一個同樣前途遠大的年輕人的嫉妒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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