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出現的風暴遮覆了整個天空,黑壓壓的烏雲中閃電咆哮著翻滾穿梭。那些死神的使者從天而降,瞬息間穿透地面。驚恐的裘德爾斯避無可避,黑衣人四處奔跑,但似乎怎樣也無法逃脫死神奧斯法眼神的注視,直到晶瑩剔透的巨大冰凌甚至將他們死死釘在地面上,瀕死的慘叫震撼人心。
血腥的氣息混雜著冰冷的風飄了過來,令人作嘔。風狼團的傭兵們表情複雜,隱隱帶著懼意,而牧師乾脆跑到旁邊乾嘔起來。
“為什麽要殺了他們!”安娜直起腰,女孩子憤怒的看著面無表情的法師學徒,他的漠然讓她更加心驚,“他們已經放棄了!”
“於是等著更多的人找到我們!”夏仲冷冷的說道,年輕人的臉白得近乎透明,“我並不嗜殺!”
“神教導我們,要仁愛!”牧師激烈的反駁,“在戰鬥中殺死對方是不得已的事情,但現在不!”安娜氣惱的跺腳,近乎歇斯底裡。她不顧一切的大喊大叫:“夏仲・安博,你太可怕!在你眼裡,沒有神的存在!”
“你不要指望一個魔法師信仰神!”沉默良久的亞卡拉突然說,學徒長眼神冰冷,語氣沒有任何溫度:“卡列特小姐,似乎你並不明白,我們雇傭你隻是為了確保能夠平安到達莫利亞。而不是為了讓你對我們的行為說三道四!但現在看起來,要達到這一點似乎很困難。”
“他們是敵人,但那是在撤退之前!”牧師捏緊拳頭,她強壓著憤怒,身體因為怒氣而微微顫抖,“殺戮並不能解決一切問題!”
“難道神殿指望著通過西格瑪人得到諾斯德費爾?”夏仲尖銳的反駁,牧師驚怒之下居然啞口無言,“卡列特小姐,希望你能明白,今天我們還能站在這裡隻是因為我們的運氣太好!薩蘇斯沒有遺棄我們!”他微微抬起下巴,法師學徒冷笑著說:“但薩蘇斯不可能永遠光臨我們!”
“安娜。”一直沒有出聲的阿裡開口說道,他的語氣沉穩而慎重,“你的表現很不對勁,告訴我神殿是否另有打算?”
牧師咬著下唇,許久說:“不。”她看也不看沾滿血漬的六面錘權杖,徑直背回了身後,“沒有。”女孩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現在我已經很累了。”安娜表情煩悶,這似乎在說讓她自己呆一會。
“卡列特小姐,”亞卡拉叫住正打算走開的牧師,“至少在這次旅行中,我希望你能夠收起神殿對法師塔無謂的猜疑。”他頓了頓,學徒長的嘴角邊掛著客套的微笑,“畢竟,兩個法師學徒,沒興趣也沒能力對神殿的所做作為說三道四。”
“你……!”牧師臉紅了紅,但她隻是惱怒地看了亞卡拉一眼,便自顧自離開。
“抱歉。”尤裡克將單手斧掛回腰帶,大漢摸摸後腦杓,但卻不知道說什麽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話,“我們總要面對許多不得以。”
“是的。但我並不希望成為別人的不得已。”夏仲的口氣疏離且客氣:“我只希望你們還能記得當初的承諾。”
希拉和庫面面相覷。“她畢竟是女孩子。夥計。”很久以後遊蕩者遲疑著首先開口,他試圖為隊伍中唯一的牧師解釋,“安娜從小被神殿收養,她甚至曾經覲見牧首。”
“教廷當然能夠擁有魔法師,但魔法卻不屬於教廷。”夏仲冷冷的回答,“我真希望她能記住,魔法女神賽普西雅從不曾隸屬教會。”
“她的信仰與我無關,我的信仰更不用她來操心。”
“別說了。”希拉攔住準備再說點什麽的庫,深深的看了陰沉著臉的法師學徒一眼,扭頭對遊蕩者說道:“法師都是些頑固的家夥,就算是父神也無法說服他們。”他轉過頭對著夏仲笑了笑,“撒馬爾徽章的佩戴者,我的同伴隻是無心之失,我們以後總還有見面的機會,不是嗎?”
“是的。”法師學徒還以同樣清淡的笑容,他富含深意的看著巡遊者英俊的臉龐,“當然。”
亞卡拉站在一邊,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深刻的微笑。
“安娜,他算不上討厭。”庫在一棵大樹後找到了發呆的牧師,遊蕩者不無擔心的看著她,在她身邊坐下來耐心的說:“法師和牧師永遠無法坐到一張餐桌上吃飯。”他攤攤手,“你為什麽總是不給他好臉色看。”
“他太可怕了。難道你不覺得嗎?”安娜猶豫了一下,庫看得出她心裡藏著某些看法,或者說秘密,但年輕人隻是溫和的勸告:“相信我,他並沒有那樣糟糕。”遊蕩者撓撓一頭亂發,“法師總是一些驕傲的家夥不是麽?”
“謝謝你的好意,庫,我得說……”說到這裡牧師焦躁的咬著手指甲,而遊蕩者一臉無辜的看著她。
“沒什麽。或者隻是因為他實在像是一個薩貝爾人。”女孩故作輕松的笑了笑,但眼底的陰翳卻暴露了她的心情,“不談這個了。庫,任務結束後你會回到荒原上麽?”牧師笑著問道,“或者回到安卡斯大陸?”
“誰知道呢?”遊蕩者聳聳肩,他以同樣的笑容回答牧師:“對一個瑟吉歐人來說,哪裡有金幣,哪裡就是故鄉。”
“是嗎?”年輕的牧師收回目光,憂傷的望向遠方,喃喃自語:“那麽我的故鄉在哪?”
女孩想起諾姆得雅山上奧萊特花的清香,祭司長長的潔白下擺在草地上拖過,他們優雅的互致問候,讚美著父神的威名,在高高的神壇上向凡人宣揚神的慈悲。
“我是對的。”年輕的女孩咬破了下唇,眼神漸漸堅毅起來。
次日的氣氛不見輕松。牧師並不像往常那樣和法師走在一起,她驅動角馬,和探路的巡遊者並肩,而兩位法師學徒拉起兜帽,隻能看見嘴角一抹深刻的微笑。他們並不說話,偶爾用複雜晦澀的手勢交流,黑色長袍上赫然流轉著防護法術五彩的顏色,光芒閃耀。荷爾人阿裡不悅的抿了抿嘴角,卻依然理智的保持著沉默。
很顯然奧瑪斯學徒們對傭兵們失去了信心。法師總是多疑且自負,通常隻給你一個讓他們信賴的機會,風狼傭兵團幾乎快要將這機會抓到手裡,卻因為牧師救世主式的悲天憫人而讓一切成了泡影。
實在糟透了。荷爾人戰士摩挲著獵熊刀,感受著刀柄粗糙的質感,頗有些無奈的盤算著如何讓兩個開始不滿的法師學徒收回對傭兵團的敵意。但父神在上,連他自己都對這想法感到荒唐。
“嘿,阿裡。”巡遊者打了個招呼,戰士衝著同伴點點頭,眉間緊鎖,神色憂慮:“希拉,這事兒很糟糕。”
希拉輕輕笑起來。嘴角露出一個深刻的笑容。“阿裡,沒這麽糟。”他寬慰著荷爾戰士,慢慢說道:“法師們並不打算離我們而去。他們隻是對神殿感到了厭煩。”
“或許。”阿裡盤膝坐下來,拽了一根草棍咬著含混不清地說:“我感覺很不對。”
“你是指什麽?”巡遊者也跟著荷爾人坐下來,他的眼神清澈,望著漂浮在天空中的浮雲出神:“我們的牧師?”
“……不。”猶豫了一會,阿裡還是決定將困擾他不得安寧的煩惱與同伴分享,“是的。”戰士點點頭,“我覺得安娜很不對勁。還有我們的任務。”阿裡的眼神漸漸尖銳起來,“部族用那東西與神殿達成協議,但神殿裡的祭司們可不是西薩迪斯大陸荒原上的荷爾人。”
“紅袍們總是想得到神更多的獎賞。”希拉嗤笑著哼了一聲,“那些胖子,說實在的,我可不認為他們值得信賴。”他補充了一句,“甚至薩貝爾人都比他們可靠。”
“從現在開始,盯著卡列特。”阿裡站起來,身上鎧甲葉片叮當作響,他臉色冰冷,慢慢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我們不能讓這女孩做蠢事。”
巡遊者仍坐著沒動。“她是我們的同伴。”希拉盯著阿裡的眼睛,一字一頓:“你不能這麽做!”
“我是荷爾人,而她是教廷的牧師,一個覲見過教皇被譽為北地明珠前途無量的牧師!”阿裡面無表情地直視著希拉,毫不避諱地繼續說道:“那東西關系著部族存亡!不管付出什麽代價,我不會讓任何人阻擾任務!”
“……好吧。”希拉深吸口氣,“你是對的,”他承認道:“安娜不會因為風狼而站到荷爾人一邊,她是教廷的人,從一開始就是。”年輕的巡遊者痛苦的搖搖頭,“真希望什麽都不會發生。”
“你知道那僅僅是妄想。”荷爾戰士丟下最後一句話,轉身走開。
傍晚時分氣氛依然糟糕透頂。牧師選擇和荷爾戰士尤裡克坐到一起。她沉默不語, 垂下眼簾捧著茶杯發呆。巡遊者希拉一直和隊長阿裡呆在一起,他們竊竊私語,偶爾還會伴著傭兵間獨有的手勢,而遊蕩者抱著手臂站在兩位法師學徒身邊,他的眼神閃爍,臉色陰晴不定。
寒冷的朔風席卷了整個荒野,從人們頭頂呼嘯著滾過。四周隻有森林古怪扭曲的影子,正在燃燒的木柴劈啪作響,爆出幾個火花。
“明天開始,安娜和尤裡克負責殿後。”阿裡簡短的開口,篝火在他的臉上映出陰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帶著幾分陰晦,“希拉和庫負責探路,我居中,保護兩位法師。”
“為什麽?”庫首先開口質疑,他擺弄著匕首的刀鞘,視線漫不經心地在眾人的臉上掃來掃去,“以前那樣不也很好麽?我正覺得法師們變得有趣起來。”遊蕩者嘻嘻哈哈地說道:“覺得是兩個不錯的家夥。”
“謝謝。”學徒長禮貌的點頭致謝,他微笑著庫說:“如您所說,我和安博也覺得您變得可愛起來。”
庫的臉色一下變成雪白,他悄悄朝阿裡的方向靠近了些。
“沒什麽大不了的。”安娜冷淡的說道,女孩拍拍牧師袍上的草屑和泥土站起來,“或者對我來說是一件好事,我想對他們來說同樣如此。”
“無所謂。”巡遊者攤攤手,“反正我都是走在最前頭的。不過庫,”希拉轉過頭盯著遊蕩者認真的說道:“我的錢包裡隻有幾個銅子,所以不用打它的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