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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紀歷史學》第25章 荒野中的追逐(四)
  “於是誰能告訴我,所謂的巴倫黑龍意味著什麽呢?”法師學徒長十指交叉在一起放在膝蓋上,過於瘦弱而明顯的手指關節仿佛樹枝上畸形的樹瘤不正常的突出了一塊。他格外專注的盯著傭兵團首領的臉,就好像那是一卷抄錄超十階法術的卷軸。

  阿裡下意識低了低頭,以避開法師的視線。沒有多少人能在奧瑪斯的注視下保持鎮定和冷靜,因此,法師們通常輕而易舉就能夠得到自己想要的情報——最好的法術永遠停留在法術位中。而荷爾人自認是一名戰士,暫時還不打算就職以意志堅定聞名的騎士。

  於是他清清嗓子:“黑狗們的老巢。”他簡短的解釋,同時小心調整著篝火的大小,將烘乾的木柴丟進去,確保不會有太多的煙霧產生。做完這一切之後他搓著手繼續剛才的話題:“黑狗在帕拉得丁建有整個西薩迪斯大陸上最大的學院。噢,別驚訝,”他看著對面因為意想不到的答案而挑高眉毛的法師學徒長,愉快的笑起來:“也許有點奇怪,”他承認道:“但事實就是這樣,早在四十年前,裘德爾斯歷史上最傑出的總管——一群狗崽子的頭兒,”荷爾人聳聳肩,他所選擇的稱呼帶有非常強烈的輕蔑意味:“安德魯斯·諾塔。似乎是叫這個名字,他創立了這所培養王室間諜,殺手以及,好吧,父神在上,還有各種不能當著牧師和騎士談論的肮髒事兒,那也總得有人乾。總而言之,就是這樣一所學院。”阿裡舔舔嘴唇,最後補充了一句,“雖然掛著戰士學院的招牌。”

  另一位法師學徒只是安靜的坐在同伴身邊。他微微皺著眉頭,單薄得仿佛兩片冰冷刀刃的嘴唇緊抿著往下拉,看上去在思索著什麽,更可能的是在考慮這一個比一個糟糕的消息。但亞卡拉猜想這只是夏仲表示不希望被打攪的表現而已。就好像他隨時將雙手攏在寬大的袍袖中也並不代表裡面藏著一個裝滿材料的法術袋。

  “我們必須盡快離開這裡。”巡遊者替阿裡下了結論。他和瑟吉歐人對視一眼,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讚同,於是稍微提高了聲調:“黑狗們熟悉帕拉得丁的一切——荒原,森林,凍土,冰原狼和該死的熊。”

  “商人們呢?”插話的是貝納德。她抱著手臂,以一種旁若無人高傲的姿態的抬高了下巴。

  遊蕩者看了她一眼,然後很快轉開眼睛。“商人不會到這兒來。”他說道:“沒有任何人想來這兒,最嚴酷的天氣,最貧瘠的土地,最可怕的是,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黑狗。”

  “可我聽說這兒每年都會有商隊停留。”愛德麗菲斯的牧師不太肯定的說。她在細鱗甲外面套上了一件厚重的狼皮鬥篷,顏色是淺灰,具有動物毛皮所有的優點,結實,光滑,毛發細密而緊致。但能凍死格德爾白熊的寒風還是不依不饒衝每一個可能的縫隙打鑽,因此女孩隻比法師學徒坐得離火堆稍遠——無論如何,她無法接受和那個“家夥”坐到一起,於是在無法更靠近篝火的情況下,她能夠接受的妥協是,比他更遠一點。

  “那是獲得王室專屬貿易資格證的商隊,整個西格瑪王國不超過五家。背後站著的大人物不是首相,就是親王。”夏仲毫無預兆的開口,他依然耷拉著眼皮,低垂著脖頸,全身一動不動,仿佛馬上就要陷入深眠中,但帶著古怪口音,疲憊感深重,輕得不可思議好像下一刻就會斷氣的聲音提醒眾人,確實是他在說話:“負責在每年霧月到來前為西蘭德拉學院提供給養。”

  傭兵們安靜了片刻,直到庫結結巴巴的問話聲響起:“法師,法師都是如此博學嗎?”

  亞卡拉下意識搖頭:“不,至少大多數不。”

  “為什麽不考慮從這裡直接到鐵堡去呢?”一直沒有說話的尤裡克謹慎的說出自己的看法。大多數時間裡荷爾戰士都將判斷和選擇的權利交給了同族,但這一次他決定不再沉默,高大的戰士聲音低得猶如悶聲敲響的大鼓:“從帕拉得丁到鐵堡只需要四天的路程而已。”

  “橫穿整個帕拉得丁,擺脫三到四個狼群,七到八頭白熊的追逐,然後在西蘭德拉三千名黑狗的眼皮底下屏住呼吸,放輕腳步,躲過黑狗們靈敏的鼻子——你的意思是這樣?”阿裡沒有抬頭,他淡淡的敘述:“這也不錯是麽?”

  尤裡克將強健的雙手抱在胸前。大漢挺直了脊背,這讓他看起來更加魁梧,當然,厚實的肩背也更具有壓迫性。荷爾戰士讓自己的視線落在傭兵首領的頭頂。“我們已經浪費了足夠多的時間。”他並沒有解釋什麽,或者與阿裡爭吵,只是以一種足夠平淡的語氣說:“霧月就快結束了。”

  阿裡無聲的歎出一口氣。富含水汽的歎息從溫暖的口腔中離開,在冰冷空氣中迅速凝結成了細小的冰晶,過於密集以至看起來顏色好像粘稠的乳汁。他的眉毛向上推高,原本光滑的額頭皮膚皺在一起,讓他的年齡平白增加了一截——也許更多。

  “好吧。”他痛苦的承認道:“現在看起來,似乎別無選擇。”

  亞卡拉眯起眼睛。法師學徒長的聲音平淡而乏味,聽不出哪怕一湯杓的懷疑和否定,同時也聽不出比那更多的讚成與肯定:“這意味著我們也必須跟隨你們嗎?”他很快補充道:“橫穿帕拉得丁。”

  就是如此。希拉將弓弦收進皮革製成的盒子裡。他以旁觀者不動聲色的冷靜暗忖,法師們都是些自私的家夥,無一例外。他們通常善於利用別人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好的或是不好的。不會比凡人的更高尚或者更卑鄙。雖然擁有強大的力量,但卻異乎尋常的謹慎。與此相對的是,他們擁有更強烈的懷疑精神和報復心。

  “就好像格斯黑鷲,強大,冷酷,狡詐,比人類更加精通復仇。”

  “如果你們還想去裡維亞,”遊蕩者將目光從喝空的木碗移動到法師學徒的臉上,目光閃爍,“那必須趕在霜月前趕到鐵堡。”他無聊的擺弄著杓子,假裝看不見亞卡拉陰鬱的臉色,“沒有船敢在霜月以後出海橫渡阿爾卡特海峽,海峽上冬季的風暴能夠吞噬任何敢於挑戰它威嚴的船隻。”

  稍頓一頓,瑟吉歐人看似無辜的開口:“當然,如果你們有能夠跨越海峽的傳送門卷軸,那另當別論。”

  其中蘊涵的惡意讓傭兵們打了個寒噤。

  比黑夜顏色更深沉的袍服衣角忽然出現在遊蕩者的眼簾中。他瞬間睜大了眼睛,手剛探向腰間的匕首,隨即就恐懼的發現自己動彈不得。接下來一根蒼白瘦弱的手指緩慢的進入瑟吉歐人的視線中,過於鮮明的黑白對比讓他愣了一下。之後,施法者耳語般的呢喃才傳進庫·謝爾·努克的耳中:“律令!!震懾!”

  遊蕩者的感覺器官在一瞬間被切掉了回路。類似於轟鳴雷聲的法術效果會讓這個瑟吉歐人在三到十卡爾之間無法移動哪怕一個小指頭。這之間的誤差取決於施法者的等級,如果是雙翼單頭金龍以上級別的法師,這個法術甚至有可能產生即死效果。

  當黑袍的法師學徒在原地消失的那一刹那,傭兵首領的獵熊刀已經悄無聲息的握在手中,僅僅是最後的理智讓他停在原地,而不是魯莽的撲向看似毫無防備的撒馬爾徽章佩戴者。

  他是正確的,因為藍色的電光不知何時開始在默不作聲的法師學徒長指間跳躍。荷爾人敢用一切和奧斯法打賭,如果他繼續下一個動作,那麽包括他在內的所有人都會被一道閃電擊中,然後全身麻痹的倒下。

  “不要輕視任何一個法術。瑟吉歐人。”撒馬爾徽章的佩戴者以遠慢於他平時的說話頻率開口,低沉,無力,帶著不健康的虛弱:“就算只是一個戲法,”他舉高到與對方視線平行的右手食指尖忽然出現一道光亮,“閃光術。”

  眼淚順著遊蕩者的頰邊滴到他的毛皮衣領上,因為過於強烈的光亮。而之前的法術效果牢牢禁錮著他的身體,就連閉眼也無法做到。

  “也足夠讓你死上數百次。”

  在如死般的寂靜過後,愛德麗菲斯的牧師歇斯底裡的聲音響起來:“你怎麽敢!你怎麽敢!夏仲·安博!”安娜的臉色駭白,臉頰上卻燃燒著兩團潮紅,因為過度激動胸部異常快速的起伏。如果眼神可以殺人,法師學徒早已被牧師殺死無數次。 “你這個該死的桑提斯!”她的聲調急促而尖銳:“永遠無法走下歎息之牆的罪人!”

  “奪!”箭翎還在顫動的三棱羽箭出現在牧師的腳下。她不禁後退半步,將憤怒的眼神投向貝納德。後者冷冷的看著她,搭在半張弓弦上的羽箭箭簇閃著冰冷的光芒。

  “你的威能與慈悲行於地上,願人人得而敬奉!愛德麗菲斯的護佑。”牧師高聲唱起讚美神的詞句,然後女孩舉起了權杖,她將武器對準了沙彌揚人:“異族之人,桑提斯的同行者,”牧師的聲音蘊涵著無限怒火:“去向奧斯法懺悔吧!”

  “夠了!”兩個女人之間的戰爭將要爆發的那一刻,荷爾人的聲音生硬的響起:“不要讓我再說第二次。是的,我是說,夠了。”他大步走出來,仿佛在最堅硬的石頭上雕刻出的圖案那般冰冷,阿裡的臉上不見任何表情。“沙彌揚人,你是打算與風狼為敵麽?”他質問道:“如果不是,為什麽用弓箭對準了你的同行人?”

  “荷爾人的眼珠啊,你為何不問你的友人做了什麽?”年輕的沙彌揚女子優雅的欠欠身,但絲毫沒有松開手中的大弓,她用古老的語言回答道:“人類的騎士會保護國王,牧師會衛護神的榮耀,而沙彌揚人只會將手中的弓箭對準敢於不敬神侍的狂徒。”

  “狂徒!?”牧師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睛,而後,女孩不假思索的舉高權杖:“以愛德麗菲斯之名,殺死我的敵人!摩爾卡特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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