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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紀歷史學》第44章 夏仲的日記(三)
  “貝爾瑪回歸紀五百五十八年霧月二十二日”

  “地球公元二零一九年九月(?)二十二日(?)”

  “今天我們到達了鐵堡。”

  “比預計中要快很多。阿裡說這得感謝難得的好天氣。的確,在霜月將要來臨的現在,連著好幾天的晴天甚至讓荷爾人都驚訝起來。至於我?法師塔與眾不同。”

  “荷爾人與傭兵們有過一次長談,內容不得而知。但之後阿裡確實恢復過來,我的意思是,他又變得和過去一樣。但似乎又不太一樣,好吧,我是說,有些時候,尤裡克的影子出現在他身上。”

  “我以為我並不會談到這個荷爾人的死亡。他只是我的雇傭兵而已,在之前我們甚至沒有單獨說過話。但當他的死亡真的發生在我面前時,頭腦空白,手足無措——真高興寬大的兜帽把所有的表情都藏了起來。”

  “亞卡拉並不理解我的感受,但他體貼地選擇了什麽都沒問。我認為這並不是傷心,實際上也沒什麽可傷心的——他既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親人;我們並無交情,也沒好感,我防備他,他也小心我。”

  “我想,他的死亡只是再次提醒我,我早已不在那個熟悉的世界。不在那個混亂的,新鮮的,渾濁的,清新的,痛苦的,幸福的地方。我所處之地名為貝爾瑪,我使用從前不可想象的力量——我被尊稱為‘奧瑪斯’,我被人宣稱失憶,又被人認為出身於一個古老的民族——這些屬於夏仲·安博。”

  “但實際上,這些也屬於安博圖。一個即將畢業的歷史系學生,忙著反覆修改他的畢業論文,也為以後的工作發愁。沒有女朋友,當然,也沒有男朋友——事實上,他從未有過戀人。現在看來,這是一個遺憾。他應該向他暗戀已久的女孩告白,即使被送上一張好人卡或者其他什麽的,也好過永遠失去這個機會。”

  “我不確定我還能回到地球。對魔法的了解越深刻,越失去能夠回家的信心。但我還不準備放棄,作為法師,我還有很多機會。”

  “我懷念我的上下鋪,懷念同學,甚至懷念難吃的食堂;想念父母親友,想念從小長大的地方,想念每一個值得我想念的人。不過現在我連他們的樣子都快想不起來了。”

  “莫裡克斯一定隱瞞了我什麽。我並不指望他會告訴我,不過這世界上並沒有能夠永遠隱瞞下去的秘密,只要安靜等待就好,總有知道真相的那一天。”

  “據說我們得在這裡補充一下行李。希拉說雖然月港是西薩迪斯最大的港口,但因為過於糟糕的環境,沒多少商人願意呆在那兒。好在鐵堡離月港很近,據說一個白天的時間便能到達。半身人決定帶我們去一些商行看看。”

  “我們在鐵堡和傭兵分道揚鑣。荷爾人隱瞞了很多,不過現在我得感謝他保守秘密。”

  “天知道我越來越迫切希望離開這兒。”

  “我會記得你的幫助。”荷爾人恭敬地行了個禮,“這趟旅行中,兩位幫了大忙。”

  亞卡拉微微一笑,“噢,當然,”他毫不客氣地收下了對方的感謝,“畢竟,”法師意有所指地說道,“不是誰都有好脾氣。”

  阿裡似乎毫無所覺。荷爾人轉向另一位法師:“雖然您沒有收下我的忠誠,但我仍認為您是一位值得追隨的主人。”這次他的話聽上去真誠多了:“我是說,我真想留在您的身邊。”

  夏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看來你有了另外的打算。是嗎?”

  荷爾人與兩位法師呆在一家旅店的房間裡。他們在前一天晚上終於到達了鐵堡,告別了荒原上漫長的旅程。每個人都又累又餓,旅店老板為他們送上滾燙的熱湯和一小根肉腸。

  “小夥子們,還有美麗的女士,相信我,你們現在更需要休息。”胖乎乎的老板笑眯眯地拒絕了遊蕩者送上更多食物的要求,“客人,保證明天一定會有肥嫩的馬迪亞羊羔肉,但不是現在,絕對不是。”

  他義正言辭地說,那莊嚴的神情讓他好像並不是身在老舊的石頭旅館,而是在西格瑪宏偉的王宮中。

  於是努克乖乖閉嘴。所有人都好好睡了一覺——一人一間,不用忍受同伴的磨牙打屁說夢話摳腳丫,有乾淨而溫暖的水用於洗浴,在鋪著潔白床單,沒有跳蚤,沒有臭蟲,厚實的毛毯和堅固的木床上享受崔亞斯的招待。

  在過去的很多天裡,這些都只是出現在遐想中的東西。

  “也許。”對於法師的問題,荷爾人既不承認也未否認,“除了亞當彌多克,誰也無法穿透命運的迷霧。”

  夏仲的眼睛眯了起來,這代表法師正在考慮某些,關於自己或者他人的事情,“希望能與我們無關。”他將“我們”的發音咬得很重,意味著撒馬爾徽章的佩戴者正在警告荷爾人:別打其他的主意。

  荷爾人最後一次鞠躬,“願父神保佑您。”

  然後他大步走了出去。

  亞卡拉倚著窗戶往下看,傭兵們結伴離開了旅館。遊蕩者和牧師吵吵鬧鬧的聲音讓一切看起來熱鬧極了。

  法師的視線跟隨著白發的牧師,直到對方的身影徹底看不見為止。

  “不會恢復了對嗎?”他轉頭看著學弟。

  “哦,你說卡列特?”夏仲隨手打開放在面前的一本書,“當然。”

  神祗並不溫柔,牧師能將遊蕩者拉回來僅僅是因為她將自己的壽命交給了那位女神。具體的時間法師們並不知曉。但唯一能確定的是,從某一天開始,女牧師將會突然衰老,並在極短的時間內死亡。作為標志之一,牧師已是白發如雪。

  “諾姆得雅山也無法阻擋她挽救同伴的意志。”以一種鑒於佩服與不以為然之間的語氣評論道:“如果卡列特選擇塞普西亞作為信仰,可以乾得更好。”

  夏仲抬頭看了他一眼。“的確如此。”他表示同意。

  將視線再次投向樓下時,傭兵的蹤影已無跡可尋。

  完成任務的傭兵們需要到傭兵工會進行確認。公會也將根據任務的完成度為傭兵們上調或者下降等級。鑒於此次傭兵和法師的合同複雜性,在到達目的地之後,法師們與傭兵再次擬定了一個合同,雖然荷爾人的風狼團的確連一個阿特切裡銅子也沒拿到手(夏仲完美地實踐了他的宣言),但好歹雇主同意在新合同上簽字以證明傭兵們完成了他們的任務。

  “你有興趣出去走走麽?”亞卡拉向學弟詢問道,“聽說這裡有西薩迪斯第二個法師公會。你應該去看看。”

  絕不。

  “噢,別這樣。你總得和那幫人打交道。你每年都得到法師公會報道,換領徽章,為一群嘰嘰喳喳只會幾個戲法的小孩子們當保姆,”很難說曾經的法師學徒長的這段話不帶惡意,“然後領取幾個愚蠢透頂的任務,最後抄錄上幾個毫無價值的卷軸——你總得這樣。”

  絕不!

  亞卡拉露出愉快的笑容。他輕松地打了個響指,夏仲手中攤開的書本消失在一陣青煙中,不顧學弟難看的臉色,“說真的,我們應該出去走走。古德姆說他會帶我們去補充一些食物和必備品。”亞卡拉拉開房間門,“我發誓這次沒有那些可怕的事兒。”

  夏仲板著臉走出來。“人類最愚蠢與最不可救藥的本性都是好奇。”他詛咒道:“見鬼的是,甚至這也是人類最偉大優點。”

  另一位法師寬容地說:“別這樣,你對羊皮卷和燙金銅包角典籍的好奇心甚至能鋪滿整個西薩迪斯大陸。”

  這句話換來夏仲的一個白眼。極難得。

  出發之前亞卡拉聯絡了古德姆——用法師的方式。所以我們也得諒解半身商人那能與媲美哀嚎女妖的尖叫聲——在長達一卡爾的時間裡,整個旅館都在回蕩著整個可怕的聲音。

  古德姆發誓這不是故意的。沒有誰能在睡意朦朧時忽然看到一個巨大的眼睛出現在你的面前——比貼面舞的距離更近,然後發出法師的聲音:“我們需要去采購一些小玩意兒。”時還能鎮定自若,鞠上一個躬表示欣然從命什麽的。

  於是作為正常人,古德姆做出了正常人的反應。

  但終於他們還是出了門。半身商人帶著僵硬的微笑將兩位法師帶到了一個乾淨而整潔,透著一股精乾勁兒的地方。這裡的商品琳琅豐富,從一根繩子到市面上流通的最高級的卷軸,堪稱應有盡有。

  老板熱情地迎了上來。夏仲看到他和古德姆交換了一個隱秘的眼神。

  “先生們!隨便看看吧!”他驕傲地大聲招呼,“不論您想要什麽,特倫姆總會為您提供最好的!”

  兩位法師想起在商店前看到的招牌,“特倫姆的雜物店——歡迎冒險者和傭兵們前來購買”。

  “我們需要幾件新袍子,然後是,”亞卡拉打開之前擬定的購物清單,“易於保管的食物,如果可以,我們希望能補充一點空白的卷軸和羊皮卷。”

  古德姆添上一句:“最好的。”

  本著少惹麻煩的願望,兩個年輕人在離開旅館前取下了胸口別著的徽章。此刻的他們看起來和那些初次踏上旅程的新手菜鳥沒什麽兩樣——拿著長長的清單,在商店裡猶豫糾結,最後買了更多的東西,大多是用不上的。

  特倫姆從半身商人的眼神裡得到某些訊息,非常含糊,但足夠他抓到最重要的部分:這是兩位危險的大人物。

  但他們的財富也足夠引人垂涎。嗯哼,防水的毛皮鬥篷,噢,這可不便宜;底下偶爾會露出了細軟而溫潤的光澤——黑色天鵝絨的外袍,可惜無法判斷產地;小牛皮的軟靴,打理得光亮就像全新的一樣;沒有像鄉巴佬一樣在店裡眼珠子亂轉,但也不乏對某件商品偷取欣賞的目光。相貌端正,好吧,是英俊——盡管有位客人一直帶著兜帽。

  特倫姆對自己說,大生意。

  一個能夠在徽章上成功添上五片撒戈特樹葉的法師哪怕從財產上來講,也和普通法師有了天壤之別。首先法師協會向這個等級的法師發放數量可觀的年金,而所在的國家為了籠絡這些未來的大人物,也會向每一個有志於尋求軍隊,王室,或者政府職務的法師提供優渥的薪金,這還沒有計算商人們為了法師的商品,比如煉金產品和法術卷軸而爭先恐後捧出的椴樹金幣。

  結論很簡單,每一個五葉徽章以上的法師,都是毫無爭議的,有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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