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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紀歷史學》第12章 生活繼續
  “傳說梅杜爾侍奉父神,他向父神詢問想要什麽祭物。父神回答說沒有沾染世間邪惡之物。到了祭祀那天,梅杜爾獻上了他剛出生的幼子。是真正的無垢者。”牧師解釋說,“教會宣稱隻有剛出生的幼兒是最純淨之物。後來引申指那些恥於罪惡的人。”

  她感歎了一句:“天啊,我甚至不可想象一個法師學徒居然是一個無垢者。這真是太可笑了。”

  阿裡笑了笑,“純淨之物也會汙濁,而生活仍將繼續。”他解開腰帶,男人對同伴說:“明天再出發吧。”他將武器丟給尤裡克,後者沉默的接下,放進了帳篷裡。

  “但他怎麽辦?”希拉追問道,“我沒見過一個無垢者,而我們的時間已所剩不多。”

  “不要緊。”遊蕩者出人意料的開口,他慢悠悠的說道:“如果一個荷爾人無法祭祀靈魂,那麽那就不是一個真正的荷爾人。”庫繼續說道,以一種早已明了的口氣:“那個法師學徒隻是遇到了靈魂上的麻煩,我們的荷爾人能夠解決這問題。”

  入夜時阿裡並未如往常一般走進帳篷休息或是拿起弓箭值夜。他換上了一件白色亞麻長袍,頭頂的那縷頭髮一絲不亂。荷爾男人神情嚴肅,他盤膝坐下來,尤裡克以同樣的裝束出現,懷中抱著一個手鼓。

  其余的人安靜的圍攏過來。希拉調試著魯特琴,琴弦發出顫悠悠的音調,“可以了。”他低聲說。

  亞卡拉和庫將高燒中的夏仲抬出來放到中間。年輕人臉頰通紅,嘴唇乾裂,整個人就像一尾煮熟的大蝦。

  仿佛深黛天鵝絨一般柔滑的夜空中點綴著閃耀鑽石光彩的星辰。夜風滾過樹冠,帶起一陣海浪翻滾的沙沙聲。格德穆爾荒原的夏日依舊寒冷,但在風中扭曲跳躍的篝火提供了溫暖的庇護,燃燒得劈啪作響的松木火星四濺,爆開一個個小小的光點。

  “咚,咚,咚咚。”尤裡克敲響了牛皮手鼓,沉悶的鼓聲越來越響,最後好像狂風驟雨般侵襲而來。

  阿裡閉著眼睛,似乎並不在意這隆隆作響的鼓聲。他的手扶在膝蓋上,脊背比卡西亞黑森林中最直的樺樹還要筆挺,當最後一個鼓點的余音在空氣中顫抖時,荷爾男人悶聲哼起了陌生的曲調。

  悠長而質樸,動人心弦的哀愁,如格德穆爾荒原般了無人跡,粗獷卻無法忘卻的荷爾人之歌。

  巡遊者撥動魯特琴的琴弦,音符如春日破冰而出的涓涓溪流,敲擊著渾圓的鵝卵石,濺出最動聽的曲調。

  “若是在荒原上迷路,

  請看那夜空中閃耀的群星,

  最亮的一顆將指引你的歸途。

  若是在森林中迷路,

  請看那摩爾卡特的光芒,”

  日神用影子告訴你前進的方向……”

  荷爾人低沉的聲音吟唱著簡短的歌謠,他一遍一遍反覆唱起歌謠,鼓點再一次敲響,伴隨著魯特琴憂傷的節奏。得拉耶斯照耀著他們,眾人沉浸在這歌謠中,沒人願意說話。

  “若你有不能決之事,

  請問向年高的賢者;

  若你有不能言之事,

  請尋沉默的修行人;

  若你看不見道路;

  旅人啊,腳下皆是可行處……”

  月神的光彩遍布荒原。草葉的邊緣閃耀著銀輝,夜風拂過,有如銀色的海浪層層疊疊湧起,這草浪延伸至最遙遠的地方。

  夏仲半睡半醒間聽到不斷吟唱的歌聲。他隻覺得眼皮沉重,但那聲音如一雙老者安詳的手,撫過他滾燙的皮膚。法師學徒忽然感到一陣清涼,高燒的燥熱慢慢消退,撒馬爾徽章的佩戴者終於放棄睜開眼睛的努力,他不自覺地深深歎了一口氣,徹底投向夢神崔亞思的懷抱,不再試圖掙扎。

  “咚咚,咚,咚,咚咚咚……”木鼓的聲音響徹荒原,穿透了頭頂上方的蒼穹。

  “怎麽樣?”亞卡拉不等牧師撩開布簾站好,急切的詢問,“他沒關系了吧?”

  牧師撇了撇嘴,“看起來很好,雖然不敢肯定,但我認為他正在慢慢恢復,”說到這裡女孩怪異的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阿裡,“他的方法有用了……至少,”安娜頓了頓,牧師似乎並不太能接受法師學徒病情好轉竟然是一首荷爾歌謠的功勞。她搖搖頭繼續說道:“他終於睡著了。”

  學徒長微微一笑,向牧師彎腰行禮。然後走進帳篷觀察同伴的狀況。

  阿裡正和尤裡克低聲商量著什麽。他們的行程被迫延誤了兩天,兩個荷爾人正在考慮是否要在以後的行程將損失補回來。這個民族最了解荒原無常多變的天氣,他們深知暴風雨狂虐的力量,正在討論一條新的路線,按照現在的進度,風狼團和兩個法師學徒不可能在夏季結束前到達鐵堡。

  “聽著,我們得抄近路了。”阿裡召集了眾人,宣布道:“橫穿卡西亞黑森林,然後通過小道,這樣能幫我們節省下一個月的時間。”

  “你是說‘小道’?”巡遊者希拉提出異議,他撫摸著光滑的弓臂,不可思議的確認到:“阿裡,別告訴我是那條逃亡者走廊。”

  “也許希拉是對的。”遊蕩者盯著兩個荷爾人,“但我希望他說錯了。”

  “不。”尤裡克簡短的說,“就是逃亡者走廊。”

  牧師停下正在為夏仲搗藥的手,“你瘋了!”她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說道:“那裡的西格瑪人比荒原上的石頭都多!”她不斷搖頭,金色的發絲散亂著貼在臉頰上,“不,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大病初愈的夏仲披著毯子坐在亞卡拉身邊。他捧著茶杯,貪婪的吸著麥茶的清香,一言不發。而學徒長啜飲著熱氣騰騰的茶水,似乎也不打算參與到這場爭論中。

  “別這麽大驚小怪,兄弟們。”阿裡伸手往下虛按了按,“那條走廊的據點上現在見不到半個軍人,而商人的影子填充了走廊上每一處空隙。我想我們也許能夠假裝成一隊商人……”

  “聽上去不錯。”希拉承認道:“這也許是個不錯的辦法。”

  “可那是西格瑪人的城市。”庫反駁道:“不是荒原和森林,我們也講不來西格瑪語。”

  “這個沒問題。”學徒長舉起一隻手示意,他微笑著說道:“安博是語言上的天才。”他不顧同伴冷冰冰的視線,快樂地繼續:“我想你們應該同意這一點。”

  牧師點點頭:“我同意。”她朝法師學徒瞥去一眼,“這是事實。”

  阿裡讚同的點頭。他朝大家解釋說,昔日逃亡者到達鐵堡的安全通道現在已經是商人們的世界,那裡每天都有無數的人離開或到來。“數目之大不可想象。”而格德穆爾荒原上漫長的寒冬並沒有打消人們對烏穆爾狼皮,魔法核晶以及格薩德耶斯角馬的渴望,相反只會更增加需求。

  “我們扮成一隊行商,剛從荒原歸來,嗯,收購了足夠的狼皮。”庫一邊思考一邊說,“行囊裡塞得滿滿的,而隊伍裡捎了兩位遊歷的法師學徒。”他說到這裡抬起頭問:“怎麽樣?”他洋洋得意的看著其他幾個人,等待著誇獎。

  “似乎不錯。”希拉考慮了一會,“已經不會比這更好。”

  “那麽,”阿裡點點頭,“就這樣決定了。穿過卡西亞黑森林,取道逃亡者走廊,”他深吸一口氣,重重地說道:“願父神保佑我們。”

  天色陰晦。格德穆爾的夏季就快要結束。風漸漸變得寒冷,仿佛刀刃的鋒芒又重新顯出威力,不久前綠意盎然生機勃勃的荒原此刻蒼茫一片,朔風席卷著衰草在遼闊的原野上橫衝直撞漫天呼嘯,白色的草葉吹散在半空中,又飄飄揚揚的落下來。模糊了眾人的視野。

  “夏天快結束了。”夏仲喃喃自語,“夏旗不久之後也將降下。”他提緊角馬韁繩,攏攏鬥篷外翻的衣襟。法師學徒向著遠方望去,那裡,天地的盡頭一片失真的蒼白,模糊了萬物的界限。

  “什麽是夏旗?”和他並肩而騎的亞卡拉好奇的問道。這是他第一次踏上西薩迪斯荒原的土地,尚未來得及感受極北大陸的酷寒。

  “一面紅底四葉草的旗幟。它標志貿易的開始。”阿裡拍了拍馬,角馬輕快的走上幾步,他笑著向學徒長解釋:“在西薩迪斯,四季毫無意義,隻有雨月到霧月的三個月裡,狂暴的朔風會和緩下來,而冰雪開始融化,這時荒原上的苔蘚會瘋狂的生長,成為野獸的樂園。”

  “狩獵之季。”不知何時跟上來的希拉接過話頭,“獵人們會捕捉角馬,而傭兵們則打上了冰原野狼的主意。商人們跟著狩獵人的腳步,收購各種值錢的商品。而夏旗則是告訴他們,狩獵和貿易的季節開始了。”

  “當兩個月以後,夏旗便會降下,商人們也將離開格德穆爾荒原,而獵人和傭兵們,”希拉笑了笑,意味深長地說道:“繼續遊蕩在這片荒原上,反正,荒原上總是不缺獵物的。”

  尤裡克的聲音遠遠傳過來:“前面就是莫桑比克湖。”巨漢的聲音回響在荒原上,水波漣漪一般散開。

  牧師和遊蕩者騎著馬跑過來。愛德麗菲斯的信眾騎著一匹白色的溫順母馬跑在前面, 她放下兜帽,任憑冰冷的朔風迎面撲來。女孩一頭金色發絲在風中飛揚,美麗的臉龐上英氣勃勃,背後的權杖摩擦著鱗甲,不斷發出金屬相撞時令人牙酸的聲音。

  “也許還需要三十卡爾,”庫大聲喊叫,因為一開口便灌滿了風而不得不用上吃奶的力氣:“巨龍之湖已近在咫尺!”

  “巨龍之湖……?”亞卡拉皺著眉頭回想,“回歸紀二十六年以後,再也無法見到巨龍的遺失之地?”

  “雖然是正確的,”夏仲將自己裹得更緊了一些,似乎不久前那場疾病還困擾著他,法師學徒現在畏寒得厲害,他咳嗽了兩聲,繼續說道:“但那從來沒有見到一隻巨龍。”

  “但有文件宣稱曾經在莫桑比克湖附近見到一隻白龍。”亞卡拉不自覺提高了聲音,下一刻因為對方蒼白的臉色而歉意的壓低:“回歸紀二十年左右,迪曼斯王國的商人見到了一條真正的白龍。”

  “啊,這件事我也聽說過。”阿裡插了一句,“聽說巨龍發現人類後,展開巨大的雙翼,遮覆了整個湖面,龍吟聲震動湖面。”

  “人類永遠有誇大事實的喜好。”夏仲面無表情的評價道:“莫桑比克湖的下遊便是寬廣的霍克木溫河,大概得要十頭巨龍並排起來才能勉強蓋住湖面,一頭巨龍,”他嗤笑一聲,年輕人嘴角露出嘲諷的笑意,最後總結道:“估計那是傳說中馱負貝爾瑪大陸的龍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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