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拉爾憂鬱地盯著窗外的暴風雨,從風暴來臨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個卡比的時間,但似乎仍舊看不到結束的跡象。:///
半身人絮絮叨叨地在屋子裡到處走他抬頭查看屋頂是否有漏水的跡象,也低頭檢查房間的地面有沒有返潮的跡象但值得高興的是,沙彌揚工匠的手藝值得信任,整個木屋依舊保持著令人愉悅的乾爽。
“也許我們將迎來一個無聊的新年。”古德姆往爐灶裡丟進兩塊木頭,好讓爐火燒得更旺,然後將添滿水的沉重鐵壺放了上去。在這潮濕陰冷的天氣裡,一杯暖融融的茶水能夠驅趕滿身的寒意,如果再配上幾塊酥松甜美的小圓餅,這簡直可以談得上是一種享受了。
“根據你告訴我的那些,我不認為蘇倫森林還會有人記得起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日快到了。”加拉爾收回視線之前男孩一直看著窗外的雨幕發呆。
這幾天一直無所事事的商人提起了沸騰的水壺它拚命發出吱吱的聲音。而相對較小的茶壺和兩個粗陶的杯子,以及一盤下雨前被沙彌揚人送來的小圓餅已經在桌上準備好。古德姆倒滿了茶壺,沉鬱濃厚的香氣隨著蒸騰的水汽一起飄了出來。
“他們總會記得的我聽說在新年的第一天,得拉耶斯升起的時候,按照傳統星見們會舉行盛大的儀式,為這一年出生的幼星向群星祈禱。”半身人往自己嘴裡塞滿了餅乾,這讓他的聲音聽起來含糊不清古德姆必須盡可能的閉緊嘴巴,否則餅乾屑會噴滿一張桌子。
男孩步履蹣跚地走到這張粗陋的木桌邊坐下,滾燙的茶水為他的喉嚨帶來一陣類似燒灼的痛苦,並且將這感受一直延伸到胃袋中,但很快溫暖的火焰從身體最深處開始燃燒起來。加拉爾舒服地歎了口氣。
“那他們就什麽都乾不了。”加拉爾說道,他放下茶杯,用雙手捂住杯壁,試圖不放走任何一絲熱量,“畢竟這裡可沒有什麽新生的嬰兒。”
古德姆拍了拍手指上的餅乾屑,並且自然地拿起了第二塊,“這可說不好。”他在男孩嫌惡的眼神中神情泰然地將最後一塊碎屑添進了嘴巴,“畢竟奧瑪斯是回歸森林的幼星,也許密澤瑟爾會認為這也算新生的一種。”
加拉爾沉默了片刻,在這個寒冷而潮濕的天氣中極富吸引力的茶水也對男孩失去了誘惑。“你認為我們還能成功嗎?”他憂鬱地向同伴發出詢問,“我們真的能得到蘇倫森林的幫助嗎?在現在這樣的情況下。”阿斯加德的後裔聲音逐漸低落下去,“我甚至已經開始喪失信心。”
這並不是說加拉爾是個善於放棄和尋找理由的無能的貴族少爺。甚至半身人認為哪怕是最為高貴的人也比不上他的努力但這段時間以來的情況實在糟糕,星見們禁止旅人進入星塔,更不打算讓他們接近幼星一步。每個星見都避免與旅人接觸,他們面對半身人和男孩時會露出微笑嘴角向上牽起,僅此而已。
而沙彌揚人對待旅人們的態度則更加複雜。某些人對他們依舊溫和且友好當男孩受傷的消息傳開後,幾個年輕的沙彌揚人帶著禮物結伴前來,他們安慰加拉爾,鼓勵他早些好起來;而半身人也在某些早晨發現門口扔著幾隻死去的老鼠在沙彌揚人的文化中,這代表詛咒和驅逐的含義。
“我認為現在說放棄可實在太早啦!”半身人咽下最後一口餅乾,“雖然發生了很糟糕的事,”他聳聳肩,“但我可不認為那是件壞事我看得出,奧瑪斯心煩意亂,有別的打算。不過只要他無法離開蘇倫森林,那再多的打算也只是薩蘇斯的空酒瓶。”
男孩疑惑地看著他,同時深感羞恥和後悔地回憶起了那場糟糕的比試,“也許我不該同意馬諾普拉洛裡的要求,我應該把奧文讓給他畢竟他的確是年輕的戰士當中最為出色的那一個。”
“這麽說,那位叫馬諾普拉的小子姓洛裡嗎?”半身人問道。
“不。他的族群是洛裡,就像貝納德老師的族群是蔓族一樣。類似於我們的姓氏,但據說含義更為複雜和精密些。”男孩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不過馬諾普拉的朋友都隻管他叫洛裡,似乎是因為他是所有的洛裡中最出色的一個,所以大家稱呼他的族名而非名字表示尊重。”
“然後你贏了他。”古德姆炯炯有神地看著男孩,他丟開杯子和餅乾,此刻商人突然看上去精神極了,“我想那場比試的意義比我們之前所認為的更加重要。”
加拉爾勉強打起精神,“好吧,你說說看。”男孩無精打采地對商人說道:“雖然我認為這只是你個人無聊的想象,不過在這種暴風雨的天氣裡,作為傳說和故事,我想他們還是值得聽聽看的。”
商人眨巴了幾下眼睛,“我的小少爺,”他的語氣甜蜜極了,“你是否需要得到來自蘇倫森林的幫助?”
加拉爾為他送去一個不符合身份的白眼:“當然。”
“我們是否可以認為這幫助其實可以分為沙彌揚人和薩貝爾人的?”
“這幫助當然是來自……等等。”加拉爾突然停了下來,他思考了片刻,然後謹慎地開口:“其實我需要的是沙彌揚的支持,然後得到星見的來自夏仲安博的幫助。”
古德姆笑眯眯地點點頭。“小少爺。”這個狡猾的半身人說道:“我們通常認為沙彌揚人和薩貝爾人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當然,絕大多數時候是這樣的。”他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來自血脈天然的狡詐和精明來,“但是,每個民族都有那麽幾個叛逆者我得說,這句話說得可真不錯。”
加拉爾慢慢開始微笑。油燈昏暗的燈光在男孩英俊的臉上投下一道濃重的陰影,這讓他的笑容看起來帶著幾分神秘,“叛逆者不錯,民族的進步都是自叛逆者開始。”忽閃忽滅的光亮投影在他的臉上搖曳不定,“而我們不,是阿肯特迪爾王國,我相信一個王國的承諾對那些打算出人頭地的叛逆者深具吸引力。”
“我們必須得幫助他們,既然文明之光已經點燃了三個大陸,那沒有任何理由會遺漏一片森林。”古德姆凝視著他未來主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笑得意味深長,“他們將感謝那些為荒蕪之地帶來火種的使者。”
在同樣的時間裡,狂暴的雨點不斷敲擊著星塔的窗戶。宛如淚痕般的水跡自玻璃上蜿蜒而下,最後匯聚成一道道小小的溪流,它們滑下窗台,流進雨槽,最後沿著塔身各處的紋路向下傾泄,變成窗台外晶瑩的雨簾。
伊斯戴爾在一片黑暗之中的桌面上胡亂摸索,他記得打火石就放在附近,很好,幼星幸運地找到了它,並且很快點亮了房間中唯一的燭台。
夏仲眯了眯眼睛,“它離我有點遠。”法師說道,“而我覺得呆在黑暗中也沒什麽不好。”
幼星仔細端詳這個正在開始慢慢熟悉起來的陌生族人的臉比起最初青白毫無血色,它現在看上去無疑好了很多。
“我很喜歡呆在黑暗中思考,”伊斯戴爾將燭台放在了離夏仲手邊不遠的地方,以確保他能夠在第一時間拿到。幼星在病人的床邊坐了下來,“而我的父親非常鼓勵我這麽做,他告訴我‘不要懼怕黑暗,正因黑夜女神籠罩大地,星光才格外燦爛。’”
“他是一位智者。”夏仲感歎道。然後他向後靠了靠確保自己能躺得更舒服一些。前不久的那場魔力失控極為嚴重地摧毀了法師的健康“你需要很長的時間來確保不會造成永久性的傷害。”一位精通醫術和塞普西雅法則的星見警告他說:“亞當和塞普西雅都不喜歡身體羸弱的法職者,而你注定是要大展身手的。”
“他的確是。”伊斯戴爾笑了笑,轉開了話題,“你覺得怎麽樣?”他溫和地問道,“我覺得你看上去比過去幾天好了很好。”
“識海沒有受到傷害而我也幸運地逃脫了所有一切魔力失控的後遺症。”夏仲的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這樣就夠了。”
“你看上去和沒有受傷可差得太遠了。”伊斯戴爾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同族他堅定地認為夏仲就是一棵薩貝爾幼星,“我甚至建議你在下個雙月交匯之日到來之前都不要離開星塔我想沒有哪裡能比得上蘇倫,你應該計劃一次長久的修養。”
夏仲試圖牽動一邊嘴角,他似乎是打算給伊斯戴爾一個微笑,但很快法師的努力以失敗告終,他仍舊面無表情地看著伊斯戴爾。
“那樣的休息不怎麽適合我。”法師冷淡地說,“那樣只會讓我的骨頭散了架。”
“閱讀和實驗在星塔應有盡有。”
“我不打算禁錮自己的腳步。”夏仲回答道:“誠然這裡的確是個寶庫我想哪怕是格爾格斯戈多的星空也不會比星塔更好,但對於我來說,這些永遠不是最重要的。”
幼星失望地看著他。“我以為你會留下來。”這個溫和並且友善的米約比爾並不掩飾自己的沮喪,“所有的薩貝爾人都將腳步停在了星塔,我們甚至不會想去阿德羅森看看哪怕種下它的人如今仍舊留在這裡。”
“所以我不希望留下來。”法師以罕見的,幾乎能用溫柔形容的目光看著伊斯戴爾,“這個世界比我想象中更為廣大說真的,困守在這個森林中可是我無法想象的事兒。雖然我之前有過類似的經驗在更為遙遠的西薩迪斯,我的導師在那兒的荒原中擁有一座法師塔。”
“法師塔?”伊斯戴爾的注意力被吸引過來,“我從書裡讀到過這個。”
“和星塔很類似大概是因為不論是星見還是法師,從本質上來說都沒什麽差別掌握規則並且利用規則施法的一群人。”夏仲露出懷念的表情,即使對他來說,那座孤獨地矗立在荒原之中的高塔也特別值得懷念,“我在那裡度過了最初的學徒期和其後幾個法師等級。”
“據說你已經是七葉的法師。”幼星真誠地說道:“雖然我們並不采用法師的等級制度要我說那實在不怎麽合理;不過我的確聽說過升級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
“如果你能連接魔網更深一層,那就意味著你能使用更多的法術,也許它的確有不太合理的一面,不過就實用性來說,還不錯。”夏仲公正地評論道:“你能清楚地知道自己到底是哪個水平,並且不會因為稀裡糊塗用錯法術而喪命。”
“我想也許你願意聽聽我們是怎麽做的。”被法師勾起了談性,伊斯戴爾興致勃勃地說道:“當然,我們沒有法師們的等級我們也用不著那個。當星見認為你可以學習法術時,你就能自然而然地了解到許多有用的東西通常,我們倚靠聯接星辰來確立法則。”幼星忽然停頓下來,然後他表示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我不該說這些的。”
法師不動聲色地問道:“因為我還沒到那個階段?”
“因為你還沒到那個階段。”伊斯戴爾說道,“總有幼星試圖提前來到這一步,甚至我也乾過這事兒。”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髮,“我曾經偷偷到更年長的幼星們授課的地方躲藏起來因為我覺得我不比那些年長者差。”
“結果不怎麽美妙?”
“不怎麽美妙。”伊斯戴爾承認道:“的確沒人發現我,但我很快不得不選擇自己離開那地方因為我頭暈目眩,腳軟得站不住。星力對我們來說,我是說不合格的幼星來說實在是過於龐大了,而這些力量並不完全是有益的後來某位星見告訴我,曾經有膽大妄為的幼星擅自聯接了星辰,後來大家不得不提前送走他。”
“死神的車架嗎?”
“精確。”
他們接下來迎來了一陣沉默,但並不讓人感到尷尬或是無聊。在幽幽的微光之中,兩個不同的施法者陷入了各自的冥想之中,他們的道路並不相同伊斯戴爾沉浸在群星之中,計算並且練習利用星辰的規則;而夏仲則開始在浩瀚無垠的魔網中摸索前進的方向,他感受到龐大的魔力緩緩地進入身體就像一道冰冷的泉水流進了溫熱的血管之中,它毫不停留,堅定地前進。
當伊斯戴爾從最深的冥思時,夏仲還未醒來。這個撒馬爾徽章的佩戴者靠著床頭,頭顱低垂,緊閉眼睛,但十指卻擺出了施法的形態左手和右手交握出了一個三角形。幼星無法辨認那究竟代表著什麽,卻能感受到一股陌生的,他並未熟知的龐大力量緩緩盤旋在夏仲的附近。
他複雜地看了這個陌生的同族片刻,然後悄然離開。
空蕩蕩的識海一如平常,看不出這裡曾經有任何受過傷害的樣子。但夏仲的確記得僅僅幾天之前,這裡崩塌破碎,平靜的海面卷起巨大的浪潮,大地開裂,天空掉下無數的碎片。但現在,仿佛海浪的精神力量慵懶地拍打著沙灘,這個隻屬於夏仲安博的天地中沒有任何聲音,所有一切都安靜極了。
夏仲並沒有幻化出那把亞卡拉家的木椅他一直很喜歡那把椅子,而是直接在沙灘上坐了下來。他似乎聽到了自己的心跳,哪怕法師其實非常清楚識海中只是單純的精神體而已,心跳和呼吸不過是凡人軟弱而虛妄的想象。
但現在,他的確願意這樣放縱自己,哪怕只是一段過後必定將埋葬在回憶中的時光。
在這片空蕩蕩的識海中, 主人已經找不到借宿者的任何痕跡了。而作為莫提亞爾載體的那塊石板,在經過漫長歲月的洗禮之後,純元素集合體的它隨著莫提亞爾的消失而徹底失去了蹤影。夏仲明白,古老時代的遺留物將永遠不會出現它慷慨地將剩下的力量借與了法師,迎來了真正的,永久的長眠。
你喜歡這兒,這個世界也喜歡你。
你喜歡這兒,那便沒有任何理由讓你離開。
夏仲第一次感受到徹骨的痛楚。這痛苦不斷拉扯心臟,變成一團火惡意地燒撓關節,巨大的,不知從何而來的聲音盤旋在腦海中不斷咆哮,他抓扯著胸口,發出無聲的抽泣和呻吟法師甚至因此喘不過來氣,對,不是那個虛幻的自己的,而是這個躺在床上,虛偽的,軟弱的,恐懼的,試圖哭泣卻沒有眼淚的自己。
這個借由他人的犧牲而存活的卑鄙的,孤獨的異界旅行者。
世界之大,從此我將煢煢孑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