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樓到三樓的樓梯上,所有的夥計廚子脫去一身酒樓裝扮,一律青衣短打,面上神情肅然,再無一絲平日裡的卑謙笑臉,三五步一個依此排開,見小寶過來,俱都雙手抱拳躬身行禮,口中低呼:“屬下恭迎少護法駕臨。”
好好一個酒樓就這麽成了江湖幫會的堂口,小寶心裡嘀咕,奶奶地羅教主好大架子,這可是老子的私產,你龜兒一聲招呼不打就停業,損失的錢財老子找誰要去。
待走到三樓,兩個夥計攔住了他的去路,抱拳道:“少護法請稍候,屬下這就去通報教主。”
說完轉身就往一間最大的包房走去,一點垂詢他的意見都沒有。
小寶又是被氣得不輕,心中大吼,這是老子的地盤,你們都是老子的夥計,老子是主人啊,你羅教主是客人啊,如此喧賓奪主,豈有此理。
鬧騷歸鬧騷,明面上屁也不敢放一個,只能嘻嘻笑著立在那裡,等候那位架子擺的十足的教主大人傳話召見。
不一會兒,兩個傳話的夥計跟著佟掌櫃走出來,佟掌櫃笑著迎上來道:“少護法來啦,教主大人今早蒞臨,屬下正琢磨著如何給您送信呢,您來的正好,教主大人召見,快點進去吧。”
小寶拉住佟掌櫃,悄聲問道:“老佟,這位教主大人我還沒見過,不知道脾氣如何啊?有什麽講究沒有?你預先告知我一下,我好有些準備。”
佟掌櫃道:“教主大人高高在上,少護法只要恭恭敬敬就好了。哦,對了,屬下忘了少護法剛入教不久,還沒有熟悉本教參拜教主的規矩,是屬下的疏漏。”
“按照教規,護法晉見教主大人,應行三步一跪一叩首的禮節,共要行禮三次才能禮成。”
小寶有些傻眼,急忙問道:“什麽叫三步一跪一叩首?”
佟掌櫃解釋道:“就是進門後,每往教主身前走三步,就要跪地磕一個頭,總共要三次跪地,三次叩頭,才算禮成。”
我滴個乖乖,小寶有些怎舌,這規矩比上朝見皇帝的規矩還大啊,這羅教主是要瘋啊,真把自己看成玉皇大帝了。
想想又皺眉問道:“那其他人等見教主什麽禮節?”
佟掌櫃見他面色不善,知道這位小爺心中定有不滿了,賠笑道:“少護法,這些規矩都是當年老教主定下來的,屬下身為大傳頭,見教主禮節為三步三跪三叩首,再下面的教徒則是三步九跪九叩首。”
“少護法,這是您第一次晉見教主,這些禮節還是要周全一些的好,也免得教主大人認為您不恭順啊。”
對佟掌櫃的苦口婆心,小寶總算沒有嘴裡罵出來,哼了一聲道:“知道了。”
伸手推門進去,裡面的場面又是嚇了他一跳。
這間包房東西長三丈三,南北寬一丈六,按照後世的算法來講,估計有五十個平米左右,以前屋子正中是一張可坐二十人左右的大圓桌,配上二十把座椅,十分氣派。
現在的這間包房,大圓桌和座椅椅都已經空空如也,東面牆壁上掛上了一張從屋頂垂到地面的巨幅無生老母掂花圖,十二個形態各異的男女童兒圍繞在老母四周,這就是老母的十二個嫡親骨血了。
畫像正前方一個巨大的香案,香案上擺放香燭供果,香煙嫋繞,氣場十足。也不知道馬掌櫃他們以前把這麽大的香案藏在哪兒的,反正小寶從沒見過店裡見過。
香案後面,無生老母畫像正下方,一個身著紅衣的女子,眼睛以下都被白紗蒙住,端端正正坐在一把太師椅上,兩個十四五歲的白衣少女,一人手拿淨瓶,一人手拿短劍,侍立在紅衣女子身後,泥雕木塑一般。
再看馬掌櫃,躬身站立在香案一側,雙手腹前交叉互握,見小寶進來,只是對他微微點頭,一聲也沒吭。
身後的佟掌櫃跟著小寶一進屋,就把屋門反手關上,小碎步跑到香案的另一側,與馬掌櫃相對站立,擺出的姿勢都是一模一樣。
屋內沒有人說話,靜悄悄的,要不是偶爾能聽到香燭燃燒發出的劈啪聲,小寶還以為這是要鬧鬼呢。
他傻呆呆的看著,心裡直犯嘀咕,這是在幹啥呢?演大戲呢?裝觀音菩薩呢?這香案後面坐著的紅衣女人就是小羅教主?見鬼了,小羅教主是個女的?華公公沒說,馬掌櫃佟掌櫃也沒說過,王森也沒說過,看來只有老子一個人不知道了。
這小羅教主是羅思仙的老婆還是女兒?唉,女人當教主,老子真是開了眼了,不過好像也正常,永樂年間的唐賽兒不就是赫赫有名的白蓮教女匪首嗎?
他在這兒胡思亂想發呆,那邊的佟掌櫃急壞了,悄悄和馬掌櫃對視幾眼,馬掌櫃衝他努努嘴,他上前一步站到香案側前方,嘴裡輕咳一聲,大聲道:“少護法丁小寶,晉見羅教至尊聖教主,見禮啦。”
這一嗓子嚇了小寶一跳,驚醒過來才發覺自己走神了,趕忙上前一步嘴裡哈哈笑著就要往香案前走。
佟掌櫃趕緊又是重重咳嗽一聲,背對著紅衣女子,衝他拚命的擠眉弄眼,他才恍悟過來,趕緊往地上一跪,邊磕頭嘴裡邊笑道:
“羅教主大駕光臨,小寶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哈哈哈,羅教主用過午膳沒有?”
一邊說話一邊爬起來往前走了兩步,又跪倒磕頭,嘴裡仍然叨叨個不停:“教主大人是從山東來嗎?路上不好走吧?辛苦辛苦。”
再爬起來走兩步,又磕頭,嘴裡還是沒停:“京城的天氣最近冷了些,教主大人如果略感風寒,小寶遣人給您添置衣物,莫要凍壞了您的貴體啊,哈哈哈。”
爬起來,拍拍膝蓋,撣撣衣襟,歪頭問佟掌櫃:“怎麽樣?是這麽個三步一跪一叩首嗎?本護法沒弄錯吧?”
佟掌櫃面色蒼白,一聲不吭返回自己原來的位置,繼續叉手恭立。
再看看香案後面的教主大人,連同身後的兩個侍女,都如同泥雕木塑一般,一言不發,就這麽靜靜地看著小寶表演。
小寶覺得很無趣,摸摸鼻子,乾脆也來了個深情對視,你不說話老子也不說話,有種你就這麽跟老子耗著。
教主大人突然噗嗤一笑,開口道:“少護法小小年紀,果然機敏過人,實在是有趣的很。”
這聲音迷離中帶著柔媚,軟糯中含有嬌嗔,充滿成熟女子的魅惑磁場,如同一把癢癢撓,在小寶的耳朵眼裡撓到他的心坎尖上,癢的他情不自禁伸手掏了掏耳朵眼兒。
心意激蕩之下,小寶頭腦一熱,頓時忘了身在何方,忍不住嘻嘻笑著調侃道:“教主的聲音如同燕語鶯聲,說不出的好聽,真讓小寶魂飛天外。”
“大膽,敢對教主出言無狀,小心大羅天刑五鬼焚身。”身後一個少女見小寶無禮,勃然大怒,忍不住開口怒斥。
小寶渾身一哆嗦,頓時驚醒過來,茫然看看四周,才想起剛才自己說了什麽話,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見鬼了見鬼了,這女人一開口老子就魂飛天外,忘記了周遭的一切,這是什麽功夫?傳說中魔教的魅惑天音?還是奪魄迷魂?
羅教主慵懶的衝那少女擺擺手,笑道:“罷了,少護法初次見本尊,失態一些也是情有可原,莫要嚇到他。”
小寶知道這女人有古怪,當即斂神靜氣,眼皮垂下來不敢看她,躬身道:“小寶無禮,多謝教主寬仁大量。”
羅教主抿嘴一笑,問道:“少護法是如何拜在老護法門下的?”
小寶知道她是在盤根問底了,心裡倒也不慌,把早已編好的一套謊言說將出來,就說他幼年被聞香教王森教主收入門下,本想在教中大展宏圖,未料到王森見他年幼,便安排他假淨身做了小太監, 混入宮中意圖在恭妃與鄭貴妃的國本之爭間搞些名堂。
後來果然被分到重華宮,遇見華公公,又是如何被華公公識破自己沒淨身的秘密,受到華公公威脅的情況下,設計伏擊了華公公,最後時刻又是如何與華公公互相認出對方的身份,華公公如何引導自己繼續他的潛伏大業,引導自己皈依大羅教,等等。
羅教主仔細聽著,不時微微點頭,待小寶說完了才歎道:“造化弄人,大水衝了龍王廟,都是老母血脈,卻相互……,唉,如今你即已皈依了我羅教,對你聞香教教主弟子的身份還有什麽考慮沒有啊?”
小寶低頭道:“天下白蓮是一家,都是老母血脈,承蒙華公公看得起,小寶願意離開聞香教,全心全意皈依羅教,但是,但是……”
他語氣一頓,變得吞吞吐吐起來。
羅教主笑道:“但是什麽?少護法盡管說來。”
小寶裝作鼓起勇氣道:“但是小寶腹中有王教主賜下的……”
羅教主咯咯嬌笑著打斷他的話:“你是擔心王森給你服下的所謂的狐仙除塵丸是吧?他們聞香教就是這樣,喜歡搞這些不入流的東西,你放心,你既然入了我們羅教,就不會讓你為此而擔憂。”
小寶又驚又喜,這次是真的歡喜起來,羅教與聞香教這一番互相挖牆腳的爭鬥起來,最得意的還是老子啊,雙方各自給老子解了對方的毒藥,豈不是活該老子走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