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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世流芳》第四十章 鐵劃銀鉤
老夫子上下打量了這位中年人,見此人溫爾雅甚是知禮,心中的憤怒也就稍稍減了幾分。(首發)

 但所謂人相輕,更何況對方是個異族,老夫子輕搖羽扇冷聲道:“你也懂書法?”

 紫衣男子對於老夫子的傲慢,卻也並不惱怒,依舊和顏悅色回應:“呵呵,在下也是略懂皮毛,不過對於各家的碑帖,在下倒是看過不少!”

 “哼!你這狂徒,看了幾份碑帖就敢在這裡大言不慚,你可知我等在此苦練不知多少寒暑,也也不敢向孟老先生討教!”

 “就憑你這金國蠻夷之邦,也妄稱討教書法?”

 “……”

 在座的眾位學生紛紛擾擾,對於這師徒二人貿然闖入講學堂,表示著極度的抗議,更對這師徒二人的狂妄嗤之以鼻。

 孟老夫子一向和善待人,今日卻沒有去勸阻學生,而是站在一旁看這師徒二人的反應。

 紫衣男子冷眼環視眾位學子,沉聲道:“在下雖見識淺薄,但對於書法的好與壞,還是能分得清楚明白!”

 說著一抬頭,指著正堂飛簷上懸掛的一塊牌匾,鄭重道:“就說這一副牌匾……”

 “這幅字,乃是老夫生平之傑作!你懂得欣賞,都算你有這份眼光!”

 紫衣男子的話還沒有說完,孟夫子就一臉笑意的解說起來。看得出,孟夫子對牌匾上的‘廬山國學’四個字,很是自負與滿意。

 但紫衣男子卻是冷冷一笑道:“孟夫子,你誤會了!在下是想說這幅牌匾有三大敗筆!不知為何將這等挫作懸掛於此……”

 此言一出,頓時引來一陣哄堂大笑,紛紛指著這位金國男子不懂書法。

 孟夫子更是搖了搖頭道:“三大敗筆?你可知這幅字,有多少人墨客稱讚不已,甚至當今的國子祭酒,都稱讚此字乃是天下第一,你居然說它有三大敗筆,豈不是貽笑大方?”

 “呵呵!所謂人雲亦雲,人人說好的未必真的好!”紫衣男子卻擺了擺手,不予認同的反駁道。

 “先生,何必與這等不懂書法之人多費唇舌,我們這就將其趕出書院!”

 “說得對,不懂書法的蠻夷,卻故弄玄虛!我華夏正統精粹之學,又豈是他們能夠登堂入室的……”

 群情激奮嚷嚷不息,這一次孟夫子卻沒有緘默,而是揮了揮羽扇,示意眾人安靜下來。更新最快最穩定此事關系到他的名譽,所以無論如何也要聽個明白。

 於是虛迎以禮,冷言冷語道:“哦?那老夫就洗耳恭聽了!”

 紫衣男子,一指牌匾上的字,解釋道:“這幅字的筆勢大起大落,筆法俊俏,自然是取自魏碑的隸書!”

 “書法以魏碑為本,又有何不妥?”孟夫子當即就反駁問道。

 “取法於魏碑是沒有什麽不妥,不過白鹿洞書院一向標榜是正統儒學,而儒家興盛於漢朝,所謂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漢朝乃是儒家成為國學之始也!”

 紫衣男子談談而談,足以見得學識淵博,隨即卻話鋒一轉:“堂堂書院的牌匾,不用漢朝正統的隸書去書寫,反而用魏晉小朝廷的字體,棄大而取小,棄正統而取旁道!孟夫子,你說這是不是一大敗筆?”

 “呃,這……”

 “至於這‘廬山國學’的廬字,用這等精瘦筆法,乃是第二大敗筆!”

 “這……這又是為何?”

 “為何?哈哈哈!”

 紫衣男子竟不由得笑了出來:“孟夫子,白鹿洞書院,位於廬山五老峰南麓的後屏山之陽,既然是向陽之處設立書院,自然應該是溫暖和熙,而你這個‘廬’字卻瘦骨嶙峋,一副寒冬肅殺之氣,何來向陽之說?”

 “這……這……”

 “還有這廬山的‘山’字,用峻峭的筆法書寫,更是這幅字敗筆中的敗筆!”

 “你!……”

 孟夫子被紫衣男子駁斥的半天沒說出話來,冷汗直冒地孟夫子,用顫抖的右手指著牌匾道:“筆法峻峭才能顯出廬山的高險!這又有何錯之有?”

 “高險?廬山雖是名山,但並非以高險著稱,高不及泰山,險不及華山!廬山峰巒疊嶂雄踞九江,因此不在於高險,而在於雄!”

 “應當用正統的漢朝隸書,古樸無華,才能襯顯廬山的雄偉!孟夫子,難道這不是敗筆中的敗筆嗎?”

 嘶!

 孟夫子跌坐在一旁,已經是無言以對。在場的眾位學子,也是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

 方才還說別人不懂書法,如今人家談談而談道出書法三大敗筆。即便是再愚蠢的人也能看得出,眼前的這位紫衣男子是位書法名家。

 “這就是爾等,口口聲聲所言的正統國學?”

 孟夫子趕忙起身,顫巍巍的拱手以禮道:“請問閣下尊姓大名!”

 “在下呂勝,不知孟夫子有何指教!”

 “指教豈敢,老夫孟百譚浸法一生,自以為書法大成,如今看來也是井底之蛙!”

 孟夫子十分汗顏的微微一歎:“既然閣下指出老夫三大敗筆,定然是身懷絕技!可否留下墨寶,也讓老夫大開眼界?”

 名喚呂勝的紫衣男子,看了孟百譚一眼,隨即搖了搖頭:“人相輕乃宋人之陋習,孟夫子如今已度過大半殘生,卻依舊沒能看開!難怪如此人才凋零!”

 呂勝豈能不知孟百譚的用意,這明為大開眼界,實則是為了找回顏面。若是呂勝寫的與他水平同等,孟百譚也能輕易地找回些個人顏面。

 “既然孟夫子好勝之心不死,那呂某就卻之不恭了!徒兒,筆墨伺候!”

 說話間,跟隨呂勝而來的徒弟,已經從隨從的手中接過一個精致地書箱。待此人輕輕打開書箱,便看到裡面有層層小格。

 每一處小隔板都有其獨特用處,裡面工整的擺放著筆墨紙硯。

 片刻功夫,呂勝的徒弟就已經將所需之物擺放停當,恭敬退後三步:“師傅,已經備妥!”

 呂勝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隨即穩如泰山地坐了下來。這時孟百譚一瞧筆架上的毛筆,不由大吃一驚,倒吸了一口涼氣自語道:“筆頭用到有墨光,非三十年的功底,絕對達不到這個程度!”

 又見案頭擺放的一方硯台,又是吃了一驚:“端州紫雲硯!”

 “不錯,所謂端州石工巧入神,跨天磨刀割紫雲!端硯本就名貴不可多得,這紫雲硯更是硯中極!此硯台,乃是唐朝柳公權所珍愛之物,如今已有四百年了!”

 嘶!

 柳公權何許人也,唐代書法家,楷書四大家之一,與顏真卿齊名,稱為一世之楷模。柳公權在唐代元和以後書藝聲譽之高,或世無第二人。

 呂勝拿起毛筆,蘸足了墨水便在紙上緩慢的寫下‘廬州國學’四個大字,每一次落筆猶如千斤壓頂,每一次提筆卻猶如翩翩鴻毛……

 待呂勝寫完之後,便起身站在一旁聽由孟百譚點評。

 此時的孟百譚,已經無法用言語表達自身的震撼。

 孟百譚微微的來到近前垂目觀賞書法,讚歎道:“書法到達這個境界,不知要用……要用掉多少個寒暑,寫禿多少支筆,磨穿多少塊硯!”

 呂勝的徒弟,一指孟百譚冷冷笑道:“我師父號稱鐵劃銀鉤,又豈是你能比及的?說什麽蠻夷之地不懂書法,殊不知我大金國才是化之正統!”

 “你!……”

 在座的眾位學士子,雖然很想駁斥,但是如今連孟老夫子都已經敗下陣來,他們又有什麽資格作為反駁?

 “江山代有人才出,當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孟百譚失魂落魄的跌坐在一旁, 似乎瞬間蒼老了十歲!

 呂勝拱手冷笑道:“既然孟夫子無言以對,那在下就要了你這書院牌匾!”

 話音剛落,便由幾名隨從來到飛簷下,將懸掛的牌匾摘了下來!此舉雖然過於妄為,學子中也有不少人義憤填膺欲要上前阻止,但是卻被孟百譚呵斥了回去。

 所謂技不如人,就應當有此結果,即便此刻護住了這塊牌匾,也不過只是一塊沒有用的牌匾。古人對名譽以及信用看得很重,尤其是自負讀聖賢書的人。

 身可死,但氣節不可丟!

 呂勝師徒的離去,沒有人上前阻攔,講學堂裡死氣沉沉極為安靜!呂勝坐在一旁,喃喃自語道:“白鹿洞書院,從此絕矣……”

 嶽麓書院, 講學堂!

 禮、樂、射、禦、書、數,被稱之為君子六藝,人讀書不單單只是讀書,發展到了當下也是講究全面發展。

 此時在講學的會場裡,音律大師薑夔正在首席撫弄古琴。薑夔不過三十余歲,既是詩人也是有名的音律大師。

 即便是京城的教坊司首席樂師,也曾受教於薑夔的門下,可謂是當今音律一派的宗師!因生性散漫不以此為專業,故而不願入宮為官。

 薑夔在上百雙眼睛的注視下,雙手輕撫琴弦,彈奏的如同行雲流水,一曲《高山流水》讓人聽的是如癡如醉。

 曲畢,四周一片死寂,直到過了三個呼吸的時間後,在場的學子們才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待掌聲漸漸平息,卻有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琴聲宛若天賴,余音繞梁,三日未絕!然而卻未有達到極致,實乃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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