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走出偏廳的時候，小老頭正坐在他那x2版的雕像前面，抬頭仰望頭頂的梁柱，一動不動，聽到這邊的響聲，也沒看上一眼。

　　提爾走到他身邊，低聲將喬木的提議轉達給他。後者沒有說話，就那麽直勾勾地盯著頭頂上，渾濁的老眼中除了無奈，更多是深深的懷念。

　　提爾歎息了一聲，在小老頭身旁坐了下來，也不說話，學著他的樣子，抬頭望天。當初他隻身一人流落到異國他鄉的街頭，差點引起了獵妖人的圍剿，是這個老頭收留了他，相依為命到現在，可以說情同父子。

　　一老一小兩隻妖怪，坐在一張沒有祭品的供桌前，一樣的動作，一樣的神情。老的皺紋堆積、癟嘴癟腮，小的張著嘴巴、面容憨傻，都挺滑稽。

　　也挺落寞。

　　片刻之後，小老頭終於開口說話了，用的是一種喬木從未聽過的腔調，像是兩片風乾的木頭在摩擦，刺耳，悲涼，帶著八百年歷經風霜雨雪的滄桑。

　　“大個子，你知道房頂橫梁上，那根木頭是從哪裡來的嗎?”

　　提爾沒有說話，這時候不需要回答，他就坐在一旁，半眯著眼睛，安安靜靜地聽他說。

　　“這麽多年了，我這座廟裡，幾乎所有的物事都翻新了不止一遍，只有它一直保留了下來。因為那是我的半截軀體。”

　　“那時候我可真年輕啊，什麽神通都沒修成，聽說旁邊的白水河裡出了大妖害人，就迫不及待地跑去為民除害。結果被那條鯽魚精，一刀就砍成了兩段。”

　　“也就是這半截軀體，死死地落了地生了根，把他給拖在了岸上，拖了七天，活生生給拖死了。你說可笑不可笑?一條成了精的妖怪，竟然不能長時間離開水。”

　　“從那以後，我就從雕像上的模樣，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但人們感念我的恩德，不但按照我以前的樣子給我塑了像，還給我建造了一座廟宇。”

　　“後來，我一步步走向法力鼎盛，成了這片土地的守護神，為了這裡的百姓，我跟最邪惡的大妖鬥過法，跟最強大的魔王拚過命。我把積蓄到的所有願力，都用來護佑這方圓十裡的土地，讓它風調雨順、海晏河清。”

　　“現在我老了，法力全失，大限將至，我的廟宇一天天破落，沒人再來我這裡焚香禱告。我也知道，自己已經幫不了他們了，隻想在這守護了八百年的土地上，找一隅安穩度過殘年。”

　　“可現在，連個最後容身所在，都不肯給我嗎?”

　　……

　　沉默。

　　聽著小老頭低沉喑啞的聲音，在場幾人只剩下沉默。

　　人到老年，最怕葉落而不能歸根。對於一個守護了故土八百年大限將至的老家夥來說，最殘忍的事情，莫過於流離失所、背井離鄉了吧。

　　這一走，估計就是埋骨他鄉的下場了。

　　喬木不禁開始考慮，將這樣一個老人強製遷徙到別的地方，是否有失妥當。

　　如果要在這片土地上重新為他建造一座廟宇，不考慮經濟之類的其他因素，就算做成了，也遲早會再次面臨拆遷的命運。除非能通過原監會之類的上級組織，向原世界施壓，將這座廟宇保護起來。

　　但可能嗎?

　　原監會在非必要的情況下，是不可能干涉原世界內部事務的，甚至連接觸都盡量避免。他們不可能為了一隻小小的妖怪，來打破從一開始就堅持遵循的保密條例。更何況雪落告訴過他，至今還在人類世界中盤桓的大大小小妖怪多了去了，誰能顧得過來。

　　喬木的身份，注定了他不能做出太過感性的決定。最後，他只能心有戚戚焉地感歎了一聲:“為什麽我的眼裡常含著淚水，因為我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

　　天然呆姑娘陸青瓷站在一旁，本來眼淚都要下來了，聽到喬木的話，頓時迷迷糊糊地轉過臉來:“助理先生你哭了啊?我這有紙巾你要不?”

　　說完還踮起腳尖，一臉疑惑地望向喬木的眼睛:“咦?眼淚呢?眼淚呢?”

　　喬木惡狠狠地瞪過去:“人家桃公公營造了半天的氣氛，被你一句話給就毀了！”

　　小老頭估計著抒情也抒得也差不多了，哼了一聲站起身來，看都沒看兩人一眼，背著手臂大搖大擺地朝神像後面走去。

　　提爾與喬木也緊隨其後，只剩下陸青瓷還在後面，手忙腳亂地在背包裡翻找著:“哎！助理先生你等等我啊，我找到紙巾了！”

　　……

　　出來的時候走的依然是神像後面的木門，如同之前一樣眼前一黑，喬木發現自己依然站在門前，但廟裡周圍的陳設又變成了老舊破敗的模樣，讓他知道與剛才所處的不是一個空間裡。這扇木門所聯通的，應該是一處類似於平行空間的所在。

　　小老頭與泰坦巨人後裔站在神像前，一副整裝待發的樣子，隨後陸青瓷也跟了出來，手裡還抓著一包紙巾。

　　“哎……等等，你們就準備這樣跟我離開?”喬木望著一老一小兩隻準備出門的妖怪，就這兩貨的身高，無論是高的還是矮的，都恰好把正常范圍給避了過去，要是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還不得走到哪被圍觀到哪。

　　“你準備怎麽回去?”聞言，兩隻妖怪奇怪地回頭望向他。

　　“呃……”喬木摸著鼻子，一臉尷尬，“我是坐公交車來的，要不……咱打車回去?”

　　“……”兩隻妖怪面面相覷，最後提爾撓著腦袋，語氣古怪道:“我怎麽感覺像是所托非人的樣子?”

　　泰坦巨人骨骼一陣哢哢作響，身高便肉眼可見地縮水下來，變成了個滿臉橫肉的胖子，雖然依舊比喬木高出一頭，但總算回歸到正常人類的范疇。而小老頭則搖身一變，矮墩墩的身子化成了一株……準確地說是半株與身材等高的桃樹。隨後在喬木兩人三觀崩壞的目光裡，提爾不知從哪裡翻出了一個花盆，將那株桃樹給栽了進去……

　　泰坦巨人端起了盆景模樣的小老頭，衝二人努努嘴巴:“走了。”

　　不過他剛踏出門檻就退了回來。

　　一陣轟隆隆的響動從門外傳來，伴隨著一聲中氣十足的斷喝:“妖孽哪裡走！”

　　喬木疑惑地探頭望去，就見廟門前面的巷子裡，一輛鏟車後面跟隨著一輛挖掘機，在一個胖大和尚的掩護下，氣勢洶洶地朝這邊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