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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麽時辰,我被尿憋醒。到一旁解完手,打了個哆嗦,忽然覺得周圍有些不對勁。醒了醒神,四處張望,沒什麽動靜,但一股寒意瞬間躥上我的後背:昨天睡前,南邊分明是一望無際的平原,現在竟出現十幾座高高低低的山峰!我使勁揉了揉眼睛,它們靜靜地伏在那兒,就像一群窺視獵物蓄勢待發的猛獸。我又使勁回憶了一下,沒錯,這些山峰昨晚肯定是不在這裡的!
到底怎麽回事?難道有人趁我們睡著的時候給我們偷偷挪了窩?還是這些山自己長腳跑到我們眼前來了?忽然,遠處傳來幾下滾雷般的悶響,只見一個紅彤彤的大火球從其中一座山脊躍出,飛快地朝我們這個位置拋射過來。
我一個箭步衝過去抱住丫頭,幾個翻滾落入河中,河水冰冷刺骨,但比變成烤乳豬強。丫頭抹開臉上的水,滿臉驚喜地衝我叫:“爽!真有情調,還會玩鴛鴦浴。”
我說:“什麽圓洋芋?我們差點被個大火球砸扁。”
丫頭四處張望:“哪來的火球?”
我一扭頭,怪了,沒有爆炸,沒有火球,我們剛才睡覺的地方風平浪靜,隻是多了個東西。走近一看,是一頭蛋黃色的豬,其實它長得跟豬完全不搭界,鼻子扁平,耳朵尖細,四肢瘦如毛竹,軀乾好似風箱,背上固定著前後兩個帶靠背的座椅,看上去更像一隻駱駝,沒有尾巴,臀部中間有個三角形的洞,洞的下方橫排刻著三個金色小篆:擎天豬。
擎天豬微微側頭望向我們,屈膝伏地,發出輕輕的咕嚕聲,看著一隻不像豬的豬做著駱駝一樣的動作,感覺說不出的怪異。這算是邀請我們坐上去吧?可是,它是誰派來的?要帶我們去哪裡?接下來又會發生什麽事?正如師父所說,我遺傳了父親的豁達和樂觀,所以在我看來,這很可能是師父或他的某個高人朋友看我們一路奔波太辛苦,特地送來的又一件神奇寶物;或者是哪位貴人欽慕我的能力或人品,打算出巨資讚助我去完成偉大使命;也有可能是另外四位奇人聽說我已經下山,於是積極主動地聚集到一起,邀請我去主持大局……反正肯定是好事。
丫頭早就對這頭會飛的豬躍躍欲試了,我和她一前一後騎了上去。座椅上鋪著厚厚的鴨絨墊,柔軟舒適,我們剛坐穩,擎天豬便仰起頭,發出和剛才出現時一樣的古怪響聲,肚子下面噴出一股淡藍色的火焰,嗖的一下拔地而起,曳出長長的白煙,宛如一隻巨臂直指天穹。飛上半空後,肚子下的火焰忽的變到了屁股後,它又箭一般朝前飛去。風怒吼著撕扯我們的衣裳,屁股下微微發燙,四周一團熱氣將我們緊緊裹住,我閉著眼睛哪兒也不敢看,用運氣之法穩住呼吸,雙臂死死箍住豬脖子,雙腿緊緊夾著豬肚子,卻聽丫頭在身後大聲地問:“喂!豬豬,你從哪裡來的?怎麽會飛呀?”
我說:“你瘋啦,跟豬聊天?你見過豬會說話?”
“那你見過豬會飛?”丫頭反問道,“都會飛了,會說話也不奇怪。”
不過這頭豬還真不會說話,也有可能會說話隻是它在上班時間不允許聊天,一眨眼功夫就飛到一座陌生的城池上空。擎天豬發出“咻咻”的聲音,穩穩地降落在一條空蕩蕩的街道上。
陰風呼嘯,蒼涼刻骨,放眼四顧,除了零零星星、千瘡百孔的殘垣斷壁,幾乎看不到一絲人類文明存在過的證據。我們仿佛置身於遙遠的古代遺跡,嗅覺和聽覺感知著墳場的氣息。正前方,一輛殘破的馬車發出哀婉的,半塊牌匾懸在空中吱吱呀呀,晨曦初露,借著微光依稀可辨“莊辟”二字。荒草盈階,青苔遍地,門內漆黑一片,幾扇殘破的木窗上掛滿碎布條,在風中乒乓作響,此起彼伏。
“這什麽地方?不會鬧鬼吧?”丫頭問我。
“鬼?早被人吃光了。”一個極具磁性的渾厚聲音夾在寒風中從背後傳來,雖然悅耳,卻令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轉過身,薄霧迷蒙,離我們十來步的地方隱隱露出一座石拱橋,橋墩下插著兩支火把,光影交錯的亂石堆中蜷著一個瘦小的身軀,這體格與那聲音很難對上號。
他在地上撥弄著什麽東西,沒有看我們一眼,也沒有起身過來的意思,就好像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我們的存在也與他毫無關系。
我們走過去,站在他身旁,不知道是否該開始自我介紹。他縮在地上像個頑童,輕哼著不成調的兒歌,左手握著大半塊燒餅,右手隻有大拇指和食指,不時從餅上掰下一小撮,搓成碎末落向地面。
火光照亮了石縫間的一群螞蟻,它們有的叼著餅屑步履匆匆,有的往來穿梭奔走相告,有的齊心協力合作搬運。
我和丫頭被這群小東西深深吸引住,全然沒意識到在這樣一個荒涼陌生的地方圍在一起看螞蟻搬食物是一件多麽奇怪的事。
直到這塊餅被瓜分完畢,我們才回過神來,那個人也輕籲一口氣,拍拍手掌,說了句我聽不懂的話:“螻蟻王侯,浮生若夢。”
他站起身,打量著我們,我們也看清了他的全貌:紫衫藍帽,顴骨凹陷,眼神銳利,鼻子又寬又扁,長著好似外族人的連鬢紅色卷須,雙臂頎長,皮膚略顯棕色,鞋子上沾滿泥巴。論身形和舉止,他跟我們差不多;可這長相和剛才那兩句話卻明顯老我們許多。我肚子裡一堆問號,不知該冒哪個,他先開了口:“在下魯天賜。”
原來是他!作為“人道盟”的盟主,這排場未免太過簡樸。魯天賜並不在意我們的疑惑,自顧自向街道走去,目光落在那處破敗凋零的舊閣樓上,嘴裡說道:“這莊璧樓曾是天下第一樓,繁華無雙,如今也落得如此淒涼。所謂風光,不過曇花,在這廢墟之中幸遇二位,有風沙助興,無閑俗煩擾,倒也別有一番滋味。”他語調不緊不慢,口氣中透著一股得失隨緣的淡定。
莊璧樓?那麽這隔壁就是我爹娘當年相遇的守仁閣,按照師父的說法,我誕生於此。傳說中的畫面還沒來得及在我腦海中還原成形,就被裹著枯枝敗葉的風沙吹散無蹤。
丫頭說:“你個堂堂盟主怎麽連個跟班都沒?”
魯天賜指指那頭呆若木雞的豬:“不是有一個嘛。”
我問:“這豬哪來的?怎麽會飛?”
“是我用一種天外奇石製作的,因為速度太快,沒人跟得上,所以就沒有隨從了。”
居然是石頭!可剛才一路上我所觸之處分明彈性十足,毛和皮的手感也跟三師兄養的那些家豬沒有區別,連身上那股臊味都如出一轍,實在令人歎為觀止,難怪“人道盟”能橫掃武林,單從裝備的科技含量來看就無人能及。
丫頭讚歎道:“看來傳說中那些專克各門武功的神兵利器都是真的。”
“雕蟲小技,倒讓兵部那幫老古董費神了。”魯天賜謙虛的口吻中透著淡淡的孤傲。
我忽然想起正題:“對了,你找我們來有什麽事?”
魯天賜將視線微微移向半空:“談天下大事。”
“你也太瞧得起我們了,我就是個妓院裡長大的野丫頭,”丫頭自嘲道,又衝我努努嘴,“至於他,剛出江湖一天還不到,啥也不懂,談天都不知道怎麽談,談個毛天下?”
魯天賜被她逗笑了:“呵呵,在江湖中混了一輩子的人也未必懂些什麽,何況你們都將會成為舉足輕重的人物。”
我很驚訝:“你怎麽知道?”
魯天賜說:“聽說過無極上人麽?”
我和丫頭互相看看,搖了搖頭。
魯天賜說:“傳說他是位雲遊四方的半仙,神通廣大無所不知,是他托夢告訴我你們都是身懷絕技的高人,也是他引我來這個地方恭候二位。”
“都?”丫頭問出了我倆共同的疑惑,“他身懷絕技是沒錯,可我隻是個普通人。”
魯天賜說:“這我也不清楚,總之你們能改變天下。”
丫頭說:“你們人道盟這麽厲害,還用我們做什麽?”
魯天賜回頭看了一眼石拱橋下:“幫助一群螞蟻,一人足矣,但要幫世上所有受苦之人,就離不開每一份力量。”
我問:“那你想讓我們做什麽呢?”
魯天賜說:“不是讓你們做,是和你們一起做。當今天下,上有天災肆虐,下有人禍四起,外有強敵侵襲,內有豺狼當道,身處其間,我們不能不做些什麽。”
丫頭問:“那你一定有計劃了?”
魯天賜答:“破智虛,除奸佞,定天下。”
這顯然是個宏觀的目標而非詳細的計劃,但魯天賜盯著人看時的眼神和說話的腔調似乎有一股莫名的說服力,讓我覺得這一切易如反掌,從而深感鼓舞:“太棒了,你肯定也是五奇人之一吧。”
魯天賜疑惑地重複道:“五奇人?”
我把師父告訴我的那個傳說講給他聽,他尷尬地搖搖頭:“無極上人沒提過。”
“可能是我師父比無極上人知道的多吧,也可能你的夢太短了,他來不及告訴你呢,甭管那麽多,我們開始乾吧!”擁有超強能力後,我總算找到一個明確的奮鬥目標,頓時精神抖擻,摩拳擦掌。
魯天賜說:“好,今日未時,智虛大軍會從城外泣石谷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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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泣石谷,我、丫頭和魯天賜埋伏在一側山頂的灌木叢中,目不轉睛地盯著地平線上綿延起伏的旌旗。
我心中忐忑:“前輩,這麽艱巨的任務,就我們仨?”
魯天賜指著谷地對面的山頭,胸有成竹:“怎麽會,我從附近分舵調集了六名精英來助攻,放心好了。”我望過去,果然有零星的腦袋時隱時現。
丫頭轉眼看了一下遠處那漫天飛舞的煙塵,說:“你是不是少說了幾個零,就六個?”
魯天賜傲然道:“兵不在多,對付區區五萬烏合之眾,幾人足矣。”
“五萬?”我倒吸一口冷氣,“我是有神功,也同時消滅過兩三個目標,可一下搞定……”
魯天賜拍拍我的背:“不用你殺那麽多,你隻要把他們的幾個探馬處理掉就行了,剩下的交給我們。”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傳說中投鞭斷流、攻無不克的智虛大軍已近在耳畔,谷地外那片遼闊的平原上塵土蔽天,鑼鼓震地,丫頭鬢角散開的一縷頭髮都隨之微微跳動。同時,谷地另一頭的空中出現一大片詭異的黑雲,翻滾起伏,朝泣石谷急速襲來。我抬手遮眉望去,心中隱隱不安:“那又是什麽?”
“齧骨蝙蝠,”魯天賜厭惡地說,“據說它們都是由死去的智虛士兵變成的,真假不得而知,但秉性倒是相近,吃人不吐骨頭。”
丫頭見我神情焦慮,便安慰道:“吃人的蝙蝠有什麽好怕的,恐貓不也被我們吃了,大家都長了一副牙齒,誰吃誰還不一定呢。”
我說:“可這個有點多。”
丫頭笑了:“你有密集恐懼症?”
我說:“沒有,蝙蝠是不祥之物。”
大戰在即,也隻有丫頭有心情磨嘴皮,她非要驗證我是否有密集恐懼症:“那你怕馬蜂窩麽?”
我說:“馬蜂會蜇人。”
丫頭窮追不舍:“那這五萬智虛大軍呢?”
我說:“五萬頭豬我也一樣怕,跟密集沒關系好不好。”
“那,這個呢?”丫頭的視線被忽然出現在耳畔的幾聲怪叫拉回山谷腳下,眼神從嬉笑迅速轉為驚恐。
泣石谷前,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六隻獨眼巨獸一字排開,齊頭並進,來勢洶洶。這些家夥的身軀有點像松毛蟲,黑白相間,沒有四肢,體型卻有七八頭野象那麽大,渾身長滿十余丈長的柔軟觸須,看上去就像一群五彩斑斕的巨型刺蝟。最叫人發毛的是長在腦袋前端的那隻巨眼,大如磨盤,陰暗渾濁,嗚嗚的怪聲也不知是出自這巨眼還是巨眼下方那張不停流淌粘稠黃色液體的大嘴。
魯天賜說:“這就是探馬。”
我說:“別扯了,我見過馬。”
魯天賜說:“探馬是偵察兵,這些叫龍蟲,刀槍不入,極難對付,看你的了。”
我面露難色:“我得看見它們犯下的不赦之罪才使得出必殺技。”
丫頭繪聲繪色地幫我醞釀情緒:“瞧,這些怪物長得這麽難看還出來嚇唬人,身材這麽臃腫肯定浪費了不少糧食,口水流得一地都是簡直汙染環境,還發出這麽難聽的噪音完全不顧觀眾的感受……”
我使勁想了想:“不行,沒感覺。”
魯天賜有些著急:“這還要什麽感覺?這些畜生作惡多端,豬狗不如,死上一百次都綽綽有余,我一看到就恨不得將它們碎屍萬段!”
借著魯天賜聲情並茂的提示,我開始用力想象這些龐然大物的罪行,在腦海中虛構出一幕幕龍蟲們踩踏莊稼或者偷吃雞鴨牛羊的場景――這是我認知范圍內最大尺度的罪惡。遺憾的是,我心底的怒氣依然如秋天的蒼蠅一般有氣無力,雙手捂在腰間,無法進入下一個步驟,看上去就像一個吃壞了肚子找不到茅廁的人。
齧骨蝙蝠群呼喇喇從我們上方掠過,迎著智虛大軍飛去,我們趴在地上大氣不敢出。那邊蝙蝠剛遠去,這邊龍蟲和智虛大軍又逼近過來,刻不容緩,我連忙取出比鄰鏡向師父求助。他在一團桃花狀的淡藍色“歸心氣”中出現。
我迅速講明情況,匆忙求教:“看不到罪怎麽辦?”
師父撚著胡須沉吟道:“證實不如證否,思之愈切,去之愈遠,試試反其道而行之。”
我垂下眼皮,說:“沒時間啦,通俗點。”
師父依舊慢條斯理:“不要去找它們該死的證據,而要去想它們其實無罪。此路不通時,其惡自現。”
我嘟囔道:“等我想清楚,它們都老死了。”
師父說:“你不是有還淚盞麽?用手按住還淚盞底下那隻‘探罪之眼’,自己看著目標,心裡把它往好的方面想,就能找到答案。”
我忙放下比鄰鏡,取出還淚盞,正要按師父說的去做,兩隻龍蟲已經進入谷地,蠕動著爬到了我們藏身處的正下方,長長的觸須在草叢和岩壁間搜索著。魯天賜示意我們伏下身子,我小心地縮在岩石後,一邊伸手按住還淚盞底部那隻“眼睛”,一邊透過石縫偷窺其中一隻離我最近的龍蟲,心中想著這怪物是個人見人愛的呆萌小寵。
周圍的一切瞬間安靜下來,我的頭腦中先是一片空白,繼而無數道藍光向四面八方射開,漾出一個不規則的光圈,光圈中影像浮動:在一個不知名的村莊裡,人們驚慌狂奔,這隻龍蟲趴在高處,像八爪魚一樣,用身上那些長長的觸須將他們一個個抓住,一名孕婦被它卷起狠狠甩向水塘,幾個躲在草垛裡的小孩也被它揪了出來,懸在半空哭喊掙扎,還有一位奮起反抗的少年竟被它吊到嘴邊一口吞了進去……
“畜生!”我熱血衝頂,怒氣磅礴,瞬間完成了“脫殺技”流程,動作快得連我自己都沒感覺。與此同時,這隻龍蟲也發現了我,人立起來,但還沒來得及發出警報,就蔫蔫地癱了下去,轟然倒在谷底。
丫頭不知道我從“探罪之眼”裡看到了什麽,也沒看清我做了什麽,只見我一生氣這些龐然大物就死了,頓時對我的崇拜翻了好幾番:“帥呆了!”
從我明白自己與眾不同的那一天起,我一直期待著別人的這種反應,如今從我在意的姑娘身上體現出來,簡直是錦上添花。多虧了“剃頭三度”,如果我沒有這麽迅疾的速度,而是笨手笨腳地脫下褲子再提起來,任何一個女人見了都會覺得我是個粗俗愚蠢的街頭小流氓,正如丫頭第一次見我殺蒼蠅時還以為它們是被我臭死的一樣。女人總是隻關注表象,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我沒時間多解釋,馬上用同樣的方法搞定了另外幾隻龍蟲。
“成了!”魯天賜吹了一聲口哨,示意對面的人開始行動。我和丫頭靜靜觀望,等著看好戲。智虛大軍已近谷口,旌旗容容,人馬遝遝,軍鼓聲鏗鏘有力,一隊隊全副武裝的士兵昂首挺胸走在沙塵暴中,確切地說,是走在他們自己揚起的沙塵暴中,那動作極其誇張:雙手叉腰,兩腿張開,依次分別向側前方踢出,仿佛在跳舞,又類似某種古老的神秘儀式。
這種行進方式之怪異難以言表,說像僵屍又比僵屍多一分靈活,說像抽風又比抽風多一分律動,他們雙腳並攏的瞬間讓人想起殘疾的鴨子,踢出的時候又好似垂死的蛤蟆,四周的塵土都被他們的激情所感染,跟著狂舞起來。
龍蟲們的猝死絲毫沒有影響智虛士兵們的節拍和情緒,他們無動於衷地忙著自己的舞步,歡快地進入谷內,並開始喊口號:“否!否!”
幾個穿著白色長褂但沒有戴面具的人從隊伍兩側衝上來,圍著龍蟲屍體忙活了半天,沒有發現任何傷口,也找不出死亡原因,隻能判斷這些龍蟲是集體過勞死了。它們是智虛大軍的探馬,如果造成外傷就會驚動敵人,我充分考慮到這一層利害關系,所以出招時想的就是讓這些龍蟲腸穿肚爛而死,看來我對脫殺技的理解和運用又提高了一個層次。
泣石谷又深又寬,足以通過如此龐大的一支軍隊,沒有了龍蟲,我們在上面就不會被發覺。當這些士兵走近時,我發現他們不僅動作高度統一,連裝束都如出一轍,除了高矮胖瘦,毫無差別:每個人的頭上都戴著乳白色的精致面具,它與皮膚幾乎融為一體,完全看不到邊緣的縫隙,如果不是眼睛、鼻子、嘴巴四個部位的曲線過於規整,我差點以為他們天生就是長得這麽白,與此極不相稱的是他們身上沒有任何軍用裝備,沒有武器,沒有鎧甲,就和普通老百姓穿的一樣,粗服草履,破破爛爛。
丫頭低聲說:“他們長得是有多難看啊?都不好意思把臉露出來。”
我說:“應該是為了震懾對手,還能保護頭部。”
魯天賜說:“這些是傀魈,被掏空靈魂的行屍走肉。”
丫頭說:“他們走路的樣子跟跳大神似的。”
“智虛人管這叫精氣神。”
“應該叫神經氣吧。”丫頭笑道。
浩浩蕩蕩的隊伍中出現一匹火紅奪目的高頭大馬,上面坐著一位黑衣長發女子,也戴著面具,懷中抱著一個繈褓。
“怎麽是他?”魯天賜望著那騎馬的女子,露出不安的神色。
3
山風呼嘯而過,旌旗獵獵作響,四周的岩石發出嗚嗚的怪聲――這也是泣石谷這個名字的來由。傲嬌的烈日曬得我後背微微發燙。此時最後一名傀魈已經進入泣石谷,浩浩蕩蕩的大軍蹦蹦跳跳地前進著,“否否”之聲不絕於耳,這詭譎的畫面令我後背轉而發麻。剛才那一大群齧骨蝙蝠又從遠處折返回來,吱吱叫著振翅破空,密密匝匝像一團巨大的黑芝麻糊,我的後背又不禁開始發涼。
魯天賜一邊舉手發令,一邊提醒我們:“捂住耳朵。”
“等下!”丫頭試圖製止,“有小孩!”
但魯天賜的手勢已經落下,我忙拽過丫頭,幫她掩住耳朵,迎接石破天驚的一刻。熨過皮膚的熱浪和灌入耳中的噪音提醒我們時間並沒有停止,但傀魈大軍兀自前行,什麽也沒有發生。魯天賜似乎對這結果並不感到意外,默然注視著山谷下方,又一次抬起胳膊。
就在這時,一串啼哭聲撕破長空。
這是我聽過最奇怪的聲音,聲域寬廣,音調跌宕,連綿不絕,似鳳鳴幽林,似龍吟滄海,似天地初開,似乾坤湮滅,風雲驟然變色,草木無不披靡,傀魈大軍的“否否”之聲也戛然而止。雖然心中都感覺到將有不好的事情發生,但每個人似乎都忘記了肢體活動的本能,靜靜地屏息以待災難的降臨。
隻一瞬,對面山頭爆發出一波波撕心裂肺的慘叫,目之所及,六個火球熊熊燃燒。那火完全不是正常的形態,更像是一條條蟒蛇,繞著那些人的身軀急速盤旋上升。很快,他們便不再呼喊,化成一尊尊黑色的“炭雕”,飄散在風中。
丫頭看到這一幕,嚇得尖叫起來。那些蟒蛇狀的火焰似乎感知到了我們的存在,長頸一挺,直衝雲霄,竄入蝙蝠群中,裹起受驚的蝙蝠,猙獰著向我們藏身之處疾撲過來。
這一刻,煙焰漲天,雲崩地裂,無數被點燃的蝙蝠好似流星雨般紛紛墜落,還有一些噴著火冒著煙在空中狂舞,哀鳴不止,宛如地獄。
“跑!”魯天賜剛迸出一個字,衝在最前面的幾隻火蝙蝠就“嗖嗖嗖”向他射了過去。他敏捷地幾個跳閃,躍入一道山溝。我拽起丫頭撒腿就跑,身後數道火柱刺入大地,燃爆灌木,灼起陣陣熱浪,炙烤著我們的後背。我禁不住回頭瞧了一眼,只見十余隻火蝙蝠呼嘯著迎面刺來,我一側身躲過兩隻,緊接著連發數招,又擊落數隻,仍有一隻撞在丫頭腿上,所幸火苗不大,被我們手忙腳亂地撲滅。
剛抬起頭,眼前火光一閃,旋即一黑,啪!啪!兩隻蝙蝠正中我的面門,打得我眼冒金星,兩耳轟鳴。感覺像是撞在花崗岩上,頭痛欲裂,滿臉火辣,額頭裂開了幾道口子,我伸手一抹全是摻著黑色羽毛的血,腥氣撲鼻。
現在什麽神功都無濟於事,動作再快也應付不了這鋪天蓋地的蝙蝠,何況殺光蝙蝠也阻擋不了燒紅了半邊天的火,我隻恨自己沒有多長幾條腿,更後悔當初練“剃頭三度”時隻練了手上的速度而沒有練腳上的。
天空中火雨傾瀉,紅雲翻滾,地面上烈焰燎原,草木灰飛,如若不是身處其中,我一定會對這奇異壯觀的景象歎為觀止。眼下自是逃命要緊,我扯起丫頭想要為我處理傷口的手繼續與死神賽跑,沒出幾步,背上又被火蝙蝠砸中數下,燙得我嗷嗷直叫,手舞足蹈地甩掉外衣。
“你屁股著火啦!”丫頭失聲道。
我當即將丫頭向前推出免得她受牽連,自己順勢撲倒,連滾數丈。剛把火弄滅,又有更多更猛的火舌貼著地面飛速舔了過來,我根本來不及反應,也沒氣力躲閃。
千鈞一發之際,眼皮外黑影一掠,丫頭柔軟的身軀投入我懷中,摟住我又滾了數下,避開這一波火舌的攻擊。我睜開眼,她灰頭土臉地衝我傻笑。我的手正按在她的背囊上,涼意透掌,是還淚盞!救命的玉嵐屏!
我忙取出來,可這玩意要用水才能激活,我“嗬”了一聲要往裡吐口水,被丫頭伸手擋住:“裡面有水!”
我將還淚盞壺嘴上的蓋子打開,一倒,果然有液體流出,沒時間細想,我馬上用手接住往壺身上灑去。玉嵐屏瞬間展開,把我和丫頭籠了進去。肆虐的火舌慢了一拍,紛紛躥上玉嵐屏,四處漾開來。
我一邊在丫頭肩膀上擦手一邊喘著粗氣問:“你,你昨晚用這玩意解,解手啦?”
丫頭狠狠捏了我一把:“去你的!那是漱口水。”
還沒緩過勁來,更大的麻煩又出現了,這是個密閉的空間,火燒進不來,卻把空氣烤得越來越燙,玉嵐屏裡儼然成了個大蒸籠,而我們就是現成的人肉包子。不一會兒,便感到口燥咽乾、唇焦鼻熱,我用運氣之法尚能應付,但丫頭已經快要窒息了。
不能坐以待斃,我抬頭一望,只見前方不遠處魯天賜正騎在擎天豬的背上使勁朝我們揮手呼喊。拚了!我猛地舉起還淚盞,拉起丫頭向他那邊發足狂奔。正如我所期望的,當我們直起身子的時候,玉嵐屏也隨之向下延伸,邊緣始終與地面緊緊貼合,阻隔了想趁虛而入的火焰。
我們在前面飛奔,火魔在後面緊追不舍,一批又一批燃燒的蝙蝠瞪著充血的眼睛劈裡啪啦撞在玉嵐屏上,汙血與火星肆意濺灑,綻開一朵朵紅黑交織的死亡之花。
跑到擎天豬身旁時,我們已經大汗淋漓。我胳膊平伸,讓還淚盞對著火焰來襲的方向,頓時感到熱浪洶湧,衝力強勁。魯天賜拉丫頭坐上擎天豬,我也躍身而上。在玉嵐屏的保護下,擎天豬好似一個球形閃電猛地衝入上方的蝙蝠群,強行撕開一道口子,射向天邊。
不知飛了多遠,回首望去還能看見映天紅光和滾滾濃煙。擎天豬緩緩降落在驛道邊的草叢裡,我收起還淚盞,和丫頭翻身下地,驚魂未甫。
魯天賜騎在豬上,微微欠身:“出師不利,還差點讓你們丟了性命,慚愧。”
我揉著還在不停顫抖的小腿:“這妖火哪來的?”
魯天賜說:“我發明了一種威力巨大的武器,本可讓數萬大軍頃刻間灰飛煙滅,不想卻遇上這個魔頭,我們能全身而退已是萬幸。”
丫頭問:“什麽魔頭?騎馬的女人?”
“不,繈褓中那個。”
我和丫頭異口同聲:“嬰兒?!”
“那不是普通的嬰兒,他是智虛國的控火仙君,能感知並控制火,一定是我的手下點火時被發現了。”
剛才那摧枯拉朽驚天動地的一幕竟是一個還在吃奶的嬰兒所為!那些蝙蝠也是被火所迫間接地成了他的武器,這本領簡直比我犀利不知道多少倍。
丫頭一抹額頭:“謔, 熊孩子發火果然不好惹。”
我不由地盤算起來:莫非這嬰兒也是五奇人之一?那我們豈不是還得想辦法把他策反過來?然後還要天天給他喂奶、洗澡、換尿布,一把屎一把尿地帶著他去平定亂世?這真是個很糟糕的前景。
“時間緊迫,我要趕回總舵商議對策,就此別過,”魯天賜從懷裡摸出一塊圓圓的小令牌遞給我,“記住我們的約定,拿著這個,會用得上。”這令牌通體雪白,一面刻著個墨綠色的“人”字,另一面紋著三隻螞蟻。
我對魯天賜的抱負和氣度感到很欽佩,從他身上看到了天下太平的希望,一衝動就想把還淚盞回贈與他,可丫頭說送夜壺不禮貌。她的眼神告訴我其實她是舍不得,女人就是這麽小家子氣,我隻好忍痛割愛取出《遊仙窟》送給魯天賜,反正放在身邊不看憋不住,看了又頂不住,左右為難。
魯天賜接過書,頓時神采奕奕:“這……我在你這年紀時曾夢寐以求,沒想到會這樣相遇。”
我詫異道:“好東西?”
魯天賜用手摩挲著封面,說:“世間道貌岸然、矯揉造作的庸作太多,難得有此絕妙異類。”
我想自己一定是因為沒有細細品透這本書中的深刻含義而錯過了什麽,不由覺得這個人情做得有些不劃算。魯天賜沒有給我反悔的機會,飛身上豬,丟下句“後會有期”,就像個炮仗一樣消失在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