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路東段十一小的斜對面,有一座破舊的三層小樓。這座小樓修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原本是市第二印刷廠的職工家屬樓。雖然印刷廠早在二十年前就倒閉了,可這裡的居民則多年以來都沒怎麽變過。
由於當時建築質量的不過硬和後來維護的不到位,這座小樓從裡到外都已老舊不堪。樓裡的街坊們有條件的也早就陸陸續續搬離了這裡,留下的不是一些不想折騰的老人就是因為經濟條件不好,買不起別處的房子的家庭了。
小樓一單元二樓的房間裡,此時正爆發著一陣爭執。
“爸!你怎麽總是死腦筋呢。這房扒了你正好搬到我那住,我們也方便照顧你不是。”說話的是一個瘦長臉,留著分頭,身材瘦高的中年男人。
他對面的老頭看起來七十多歲的樣子,有些衰弱的深深地靠坐在藤椅上,面對兒子也懶得睜眼,隻是揮揮手說:“老子不用你們照顧,老子就準備死在這兒了。”
“你看你說的什麽話!樓上的人都搬走了,從昨天開始自來水都停了,你說說你怎麽住下去。”瘦高男子拍拍桌子高聲說。
這次老頭連話都沒接,就當什麽都沒聽見一樣。
瘦高男子歎了口氣,放低聲音說:“人家開發商宋老板提著補品水果來了好幾次,還把條件開到了扒一賠二。咱家這套房子又舊又破,能在市中心換套大一倍的新房你還有什麽不滿意?更何況你最近又得了醫院都查不出的怪病,興許換個環境就能好些呢。”
老頭沉默了片刻,終於睜開了渾濁的雙眼,開口對兒子說:“張建,不是爸為難你,也不是爸貪心想要錢。”
他緩緩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歎了口氣接著說:“我和你媽在這老屋裡住了整整三十六年。這屋雖破舊,但這兒的一桌一椅、一個磚角一條地縫,都是我們老兩口一起收拾出來的……去年你媽過世,如今你們又要我搬家離開這間老屋,那老頭子還有什麽活著的意思?”
“前些日子得了這怪病,我覺得也是好事。就讓爸快點病死在這也好,既不擋了你們的財路,又能早點見到你媽。也算是兩全其美。所以你就別再管我,也別催我,讓我安靜的再過上幾天算了。”
“別說了爸!咱這病一定能治好的。”張建扭過頭不敢再看老頭的眼睛。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張建打開門,看見門外站著一個陌生的少年。只見他大概十四五歲年紀。身材雖然略微消瘦背確挺得筆直,肩上挎著一個裝得滿滿的布包,右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清秀的臉上透著一股遠遠超越這個年紀的平靜。
“你找誰?走錯了吧。”張建疑惑的問。
只見少年舉起手中的小本看了看,隨後抬頭問:“是不是有位張建住在這兒?”
“我就是,你是……”張建怎麽也想不起來眼前是誰。
少年順手把本子裝進兜裡,禮貌的笑了笑說:“我是華山雲陽觀的靈師伍月,來幫你除妖的。”
張建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伍月,搖頭說:“別開玩笑了,之前請來的老道長還帶著兩個人都被搞的灰頭土臉說沒有辦法。你一個小孩子來有什麽用。”
說罷就要關門,卻被伍月突然上前一步擠了進去。張建正要發火,卻聽見少年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說到:“你說的那老道士不過是我的師侄,論修為我可不知道比他高出多少。”他這話倒也不算毫無根據,因為王道人還真曾經吹噓說,按輩分那個鹿玄子得喊他師叔祖才行。照這麽算,自己喊他聲師侄也不算佔便宜。
“是嗎?”張建顯然還是不太相信。
伍月微微一笑:“反正若我不成功,也不會找你要錢。就算讓我試試也沒什麽損失吧。”
張建一想也是,將信將疑的把他領進臥室,把父親的怪病簡單跟他介紹了一下。
原來老頭叫張光輝,實際年齡比看上去年輕不少,隻有六十四歲。原本他身體一向很好,隻是從一個月前突然得了怪病:每天到了夜裡十二點以後就頭痛不止,還有幻聽說整夜都聽見窗外有打鼓的聲音睡不著覺。兒子帶他跑了好幾家醫院檢查也找不出毛病。隻能眼睜睜的看折老人被折磨得一天比一天虛弱,身體已經迅速垮了下來。
後來有年紀大的親戚說這有可能是撞了邪,於是專程跑到華山請了道士下來驅邪。可是那道士折騰了兩天,最後不但沒治好老人的怪病,還把自己徒弟的腿都摔斷了,倉惶而逃。
伍月聽他講完,運起法門溝通天地元氣,果然看見老人頭部附近籠罩著一團分布形狀特殊的元氣團,與自然界的元氣性狀截然不同。顯然的確是被施了法術。
可惜伍月也隻能看懂這麽多。要知道他修行時日太短,還沒來得及跟師父學會妖氣的判斷和妖術的破解。卻看他並不露怯,氣定神閑地學著王道人的口吻說道:“我已經看破了那妖怪的修行,不過是個修行不足兩百年的鼠妖罷了。”
張建看他篤定的樣子,心下倒真有些摸不清深淺了,話語中也就客氣了幾分:“那小道長有什麽破解的辦法沒有?”
伍月心說,別的辦法不太懂,反正把那害人的妖怪滅了總歸是沒有錯的。表面上卻不露聲色地問道:“我自然可以破解。話說我那老師侄是怎麽做的?”
張建也沒多想,開口答道:“那位老道長說,這妖法需要每日子時要施咒一次,於是帶徒弟布下了法陣什麽的說要守株待兔。到了第二天又說妖怪太凶,他們的法陣被破了,人也受了傷。”
伍月煞有其事的點了點頭說:“我這師侄修為不夠,判斷倒還是對的。你把老人帶走。今夜有我在此收服妖怪,你們放心好了。”
張建在這邊點頭稱是,身旁老爺子夜裡備受折磨休息不好,白日裡精神不濟,竟不知什麽從時候起早已睡熟了。
……
轉眼間已到了夜晚。
秋意漸濃,夜晚的街道比夏天時安靜了許多。
一個身穿風衣的男人低著頭匆匆而行。他不想被別人注意到,是因為這個城市認識他的人太多。
他姓宋,叫宋虎,是城裡最有名的房地產開發商之一,也是時常出現在本地電視台新聞裡的熱心公益的大企業家。
同時,他還是一個妖怪。一個鼠妖。
宋虎變成妖怪已經一百六十多年了,但他覺得自己其實隻有二十歲。因為他覺得自己隻有這二十年才算是真正不辜負“活著”二字,而之前的一百多年要麽在荒山野嶺裡餐風飲露苦苦修行,要麽在一個小村莊裡戰戰兢兢的模仿人類小心過活,現在回想起來實在是無趣得很。
不過現在,他已經在人類的城市裡找到了自己所渴望的生活。他有錢、有名、甚至有很多人類女人。他已經習慣並掌握了在人類社會中生存的技巧,甚至敢於在適當的時候利用自己妖怪的特質獲得更多做人的優勢。
對此他非常的滿足和自豪。這些年來他和普通人類一樣努力奮鬥,這令他很有成就感,唯一和一般人不同的是在他人生的一些關鍵時刻總會有某個上司、債主、競爭對手得了怪病死掉。
這就是他的高明之處,他從來不會出手讓一個人類暴斃,雖然那很乾脆但是必然會引起當局的注意。作為一個想在人類的花花世界享受生命的妖怪來說,遠離當局的視線是最基本的注意事項。
而一場纏綿多日的怪病是最安全的殺人工具,因為這樣死去的死者家屬,不但不會報警,甚至有的會在悲傷之外覺得解脫和慶幸。這就是人類的一句諺語所總結的:久病床前無孝子。
他停下腳步,站在路燈照射不到的黑影中。
這裡是張光輝家的樓下。
宋虎原本不想對張老頭下手。隨著做人越來越風生水起, 他已經習慣用人類的辦法解決人類的問題,所以近幾年來他極少再用妖怪的手段了。
隻是這次的對象實在太難纏:張老頭沒什麽貪欲,用金錢來沒有效果;他年老心灰,用暴力去威脅也不起作用。在這座城市向來無往而不利的手段竟然在這個又窮又強的老頭面前毫無用處。這令宋虎有些惱火。再加上張老頭的那間房子雖小,卻牽扯到了他的一宗十二個億的開發項目,於是他最終決定親自拔掉這顆釘子。
只見他反覆確認了周圍沒人,便運起妖法。整個人的輪廓越變越模糊,最後竟徹底消失了。這就是他由鼠化妖時被賦予的天賦技能――隱匿之術。
施展此術之後,無論人獸都無法看見他。因此他也不再躲藏,手掌化為利爪,順著牆壁“噌噌”就爬進了二樓張老頭家的窗戶。
屋內漆黑一片,卻不影響宋虎能清楚的看見室內的一切動靜。如同以往一樣,瘦小的張老頭正躺在那張實木的大床上,蒙著被子一動不動。顯得格外的孤獨。房間裡散發著一股說不上什麽味兒的衰老的氣息。
“要怨也隻能怨你自己性格古怪。不過要不了半個月你就徹底解脫,再也不用遭這份罪了。”宋虎念叨著走到窗前,準備施法。
轉瞬間,異變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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