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站在一旁沉默的陸曦和突然福了福身,說道:“我和裴衣還要去下棋,先失陪了。”
裴衣一怔,繼而反應過來連忙點了點頭,抱拳道:“我是想見識下陸曦……陸四姑娘的棋藝,告辭。”
貴女們含笑回禮,紛紛表示請便。
隻有顧佳人癟癟嘴,想到什麽後連忙又作出一副清冷避世的模樣,隻是在場人怕是沒有一個會被表象所欺騙了。
裴衣轉身去吩咐書童收拾棋具。
陸曦苒點點頭,笑道:“去吧,阿舒要手下留情啊。”這樣說著,陸曦苒又悄悄靠近了陸曦和一些,放低了聲音道:“這些世家中除了顧家沒有什麽上得了台面的,我知你不願應付這些,你且去吧,過會兒我去找你。”
陸曦和低了低頭。她原本確實是想由她來負責安置這些貴女們,可她還是有些不自量力了。憑她這副糯米團子似的體貌,憑她這木頭似的性子,她是應付不過來的。
隻是,她還是想試試。
陸曦和猛地抬起小腦袋:“明日,明日我隨你一起。”
陸曦苒愣了愣,笑道:“好啊。”
……
伴墨軒
陸曦和跟裴衣還是來了父親的書房,雖然這裡不及沉香苑芳香撲鼻梨花漫天,但到處都透著一股書香之氣,這點是沉香苑所不能及的。
書房竹席上,倆人盤腿坐著在矮桌上對弈。
陸曦和毫不猶豫地落下一子,淡淡道:“我贏了。”
裴衣看了棋盤許久,鼓起了臉,恨恨的瞪了陸曦和一眼,無力地躺在了竹席上。
“明明是副木頭似的性子,為何下起棋來那麽咄咄逼人勢如破竹啊!”裴衣把手放在腦袋後面,向著天空翻了個白眼喃喃自語著。
這可是他輸了第五次了!
陸曦和默然,經歷過一些事後便會曉得,退讓只會讓犧牲擴大,只會失去更多。
所以她下棋隻攻不守,一副同歸於盡的模樣確實是曾嚇壞不少人。而陸雲叫裴衣來與她下棋,所思慮的可沒有那麽簡單。
陸曦和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麽。
這時在她身旁一直安靜的纓突然道:“小姐,奴見裴小郎君的書童似乎有些口渴了,奴帶他下去喝口水。”
陸曦和深深地看了纓一眼,嘴角微微上揚:“去罷。”
待倆人出了門後,裴衣一個翻身就坐了起來,眨眨眼笑道:“哎,單獨找小爺有什麽事?”
陸曦和扯起了一抹淺笑,也不否認:“我想問你件事。”
裴衣“哼”了一聲,又翻了個白眼:“如果我不答呢?”
陸曦和笑意終還是維持不了多久,又恢復了那個漠然的表情,平靜道:“這是你的自由。”
裴衣被噎住了,頓了頓:“說來聽聽。”
語氣頗有些鬥氣之意。
陸曦和下了竹席,套上鞋子,緩步走向書房中掛著的一副大晉輿圖,背對著裴衣細細打量了起來。
良久,陸曦和才淡淡地問道:“你怎麽看北方蠻族?”
裴衣一怔,不由道:“你問這些幹什麽?”
其實這些關於軍事的知識,各大世家往往在各家郎君還很小的時候便教導起來,就是最差勁的紈絝子弟其實也能瞎掰兩句,但因世家立場不同,有人主戰,有人主和。
裴家便是較為中立的一方,因以醫藥聞名於世,所以戰爭中最常見的便是裴家的人和物資。但也因此看透戰爭之苦,卻又為保衛國土戰死的晉人兒郎不值,所以立場才會那麽特殊。
當然,陸曦和想問的可不止這些,關於戰爭之事,再沒有比戰無不勝陸家兵知道的更多了。
隻是她一介女流,再想知道這些陸家也不會允許。貴女便是要嬌養要安樂無憂的,她前世就很好的成為天真爛漫貴女中的典范,如今卻再不想做那睜眼瞎。
裴衣也是思考了許久,才徐徐道:“其實,我對這些了解的並不多。我大哥裴桓倒是知道不少,但我大哥暈血沒有上過戰場,許多事也是從旁人口中聽的。”
裴衣撓了撓腦袋:“我比較喜歡醫術,所以特別厭惡戰爭。”
陸曦和默了默,是啊,不過是一小郎君,能知道些什麽?
陸曦和漫不經心地伸出手在那圖上一處輕輕敲著。
她也急了嗎。
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十年後那個人便會率領蠻子打進晉朝,陸家兵因故被禁,獨有薑家兵苦苦支撐,那豈能打退那個人?
她能幹什麽,她又能做什麽?
裴衣突然奇道:“你點應門關幹什麽?”
應門關?
陸曦和一怔,緊緊地盯著圖上那處看了起來,突然恍然大悟,連忙轉過身疾走幾步來到裴衣面前,深深地拜了一禮。
裴衣臉又爆紅,手足無措道:“喂,你這又是幹什麽?快起來!”
陸曦和起身便笑了,笑的燦然,眼睛裡似乎閃爍著點點星光。
裴衣呆了,喃喃自語著:“陸曦和,你長得真的還可以……”
陸曦和無所謂的點點頭:“還要再下棋嗎?”
裴衣立馬回神,把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不不不,我該回院子了,聽你三姐說她會來找你,那我就先走了……”
說罷,裴衣也開始套起了鞋子,整了整衣服正抬步要走時,擦身之際陸曦和突然拽住了他的袖子。
裴衣傻傻地回頭看向陸曦和,正好對上了陸曦和那雙貓兒眼。
陸曦和默了默,組織了一下語言,這才開口道:“裴衣。”
“是。”裴衣傻乎乎地點了點頭。
“如果將來我需要你的幫助,可否助我?”陸曦和一瞬不瞬地看著裴衣的眼睛,試圖捕捉他眼裡可能隱藏的情緒。
她並不需要敷衍的回答,
裴衣回過神,一張嬉皮笑臉的小臉也正經了起來:“什麽幫助?”
“裴家醫師。”陸曦和立馬接口:“我需要他們救人。”
裴衣思慮了許久,這才看著陸曦和緩緩地點了點頭:“盡我所能。”
陸曦和放開了裴衣的袖子,雖然沒有得到確實的回答,但到這裡已經足夠了。
……
待到裴衣走後,陸曦和便一人待在書房中,將纓等人置在了外面靜神看著書房中的輿圖。
其實,她有許多事都無法理解,前世陸家的族滅,晉朝的毫無還手之力,陸家兵的隱藏……
種種跡象表明有很多事她都不懂,雖經歷了許多但那些事所隱藏的秘密她完全看不明白。
包括謝家為什麽要扶寒門李家為帝,這些她都看不明白。
還是太弱了。
陸曦和這樣想著,又不自覺的用手撥了撥額前垂落的額發,一雙眸子隱在了發絲之後。
良久。
“纓。”陸曦和出聲喚道。
纓連忙從門外走了進來,行了一禮道:“是。”
陸曦和頓了頓:“去把環佩叫來。”
等到環佩來時,天空已近傍晚。從伴墨軒的窗口向外看去還能看到夕陽在這四四方方的天空上那樣溫暖而孤單地照耀著這片晉土。
“夕陽無限好,隻是近黃昏。”陸曦和喃喃著。她雖讀書頗多,卻並不喜歡詩文,隻覺那是無用的知識。但她卻獨愛陳朝詩人陳寒的詩。
而她剛剛呢喃的這句,便是陳寒詩句中頗為有名的句子,她以前不懂詩中的情感,漸漸年紀大了才懂些。
陸曦和父親陸雲也頗為精通古文詩句,他時常以沒有生在陳朝與陳寒相識為憾。所以當年他聽說要娶陳家小姐為妻時,便也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兩個人一直和和睦睦恩恩愛愛,直到那個賀亦純來了才有了些許裂痕。
陸雲用情至深,自是不碰賀亦純。陳氏雖知,卻邁不過去心裡那個坎。再加上賀亦純心思縝密時常給陳氏暗中使絆子,陳氏生性單純脆弱,雖表面沒有表現出來,但陸曦和卻知道,陳氏死時其實是解脫了。
而她之所以想到這些,是因為覺得這個賀亦純有些不對勁。
環佩等了陸曦和良久,終於忍不住脆聲道:“小姐,喚奴來有什麽吩咐?”
陸曦和回過了神,轉身面向環佩,想了想,擺出一副好奇的模樣問道:“我想知如今這些世家齊聚安平,可有什麽趣事發生?”
環佩摸摸下巴想了一會兒,笑道:“小姐可問對人了,奴知道的可多了呢!”
陸曦和沉默,示意她繼續講下去。
環佩道:“首先呢,便是小姐的舅家陳家,陳家這次獵會隻帶了一位郎君,就是那個正經古板的陳五郎君陳學季。五郎君這次來時在路上遇見一姑娘賣身葬父,於是給了些銀兩讓其回去置辦葬禮,結果那姑娘見郎君少年俊秀,於是非要貼過去以身相許,家丁趕都趕不走。最後五郎君怒了,直言道:‘我瞧你一女兒家小小年紀拋頭露面不守女訓,所以給你些銀兩叫你回去好好待在家裡,你如今這樣不自愛對得起你死去的父親嗎?’說的那姑娘也是滿面通紅,最後灰溜溜地跑回了家。”
環佩是個極好的說客,這番話講得是眉飛色舞手足並用,陸曦和卻覺得似乎哪裡也有些不對勁。
“那個姑娘長相如何?”陸曦和思慮了一下,問道。
環佩也是想了想:“長相如何……奴聽說長相頗為美麗,隻是嘴角邊有一粒紅痣,顯得有些刻薄。”
便該是賀亦純了。這一世賀亦純竟有了變數,不再是顧輕舟把她帶了回來,反倒是陳學季把她給呵斥走了。隻是,為何賀亦純那樣一個心思縝密之人表現的會如此無腦?
於是她問:“那日顧家二郎君顧輕舟在做什麽?”
環佩倒是答的很快:“顧二郎君自從來到安平便一個人消失的無影無蹤,隻留書告知家人不必尋他。顧家倒也奇怪,竟然真的沒有派人去找。”
變數。
陸曦和有些白了臉。
這麽快便有了變數?她隻是沒有如前世那般出府便有了這麽大的變數,莫非賀亦純是不會再入陸家了嗎?
環佩見陸曦和沉思不語,便又悄悄道:“還有皇室,皇室慕家的那個民間公主竟然完全不遵從規矩辦事,獨自來了安平!”
慕佳琪?
陸曦和的臉色漸漸平複下來。
“可是那個沒有封號的佳琪公主?”陸曦和定定問道。
環佩點點頭:“是那個佳琪公主。據說她母親是杭汀寒門的一小姐,慕家在杭汀時當今的帝君也還是一寒門郎君,倆人一見鍾情私定終身。後帝君為帝竟是忘了這小姐,這小姐倒也倔,被送往尼姑庵後生下了佳琪公主。但因環境艱苦生產時落下病根沒幾年便去了,佳琪公主就在那尼姑庵當起了俗家弟子。前些年太后去杭汀老家祈福,在那尼姑庵遇見了佳琪公主,發現與帝君年輕時長得一模一樣,後經過查實才發現原來是帝君的孩子,如今的帝姬……”
陸曦和也沒管這些話她該不該聽,隻覺得隱隱約約記得那佳琪公主。
因是民間長大的,在尼姑庵又是個受寵的, 所以性子極為刁蠻。當初一眼相中了顧輕舟後便一直追著他跑。最後顧輕舟被煩的直接去邊關殺蠻子,而那佳琪公主也因敗了名聲隻嫁給了一寒門子弟。
而且這佳琪公主也是個烈性子,因為心裡一直有人,所以在夫家總是擺著個架子。結果晉朝亡了,夫家落井下石,這佳琪公主便千裡迢迢去了長安,在那長安城牆上高聲唱了一曲晉朝國音,便從那百丈城牆上縱身躍下,芳魂早逝。
據說死前眼睛望的,便是千裡之遠的邊關。
隻是顧輕舟並非她的良人,而慕佳琪卻始終看不透這點。
陸曦和默了默,看著對慕佳琪有些嘲諷的環佩搖了搖頭。
慕佳琪固然看不破,可她的癡情忠烈卻是讓陸曦和十分的動容。
不像她陸曦和,苟且偷生多活了十年。她早就該在陸家族滅那天與家人們一同赴死了,但卻因為她的懦弱和母親的期盼,像個鼠輩一樣活了那麽久。
陸曦和輕輕地歎了口氣,盯著那地面沉思了許久才道:“你先走罷。”
環佩點點頭,剛要離開時,便聽外面的纓高聲喊道:“見過陸三郎君、謝大郎君、陳五郎君、沁陽王爺。”
陸曦和整個人都僵直在了原地,仿佛身上的血液都被那句喊聲給凝結住了,再也無法動彈。
只因那個再熟悉不過的尊稱,只因那個她在心裡念入骨髓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