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赫然就是那日與余山爭吵的馴獸堂堂主,也是花悅的師父。
此時,她身著顏色清淡的典雅寬袖服,卻依舊一身珠光寶氣,還是那般不像個武修。
“這是很嚴苛的要求嗎?”
坐在樹蔭下,余山拿著一塊手巾,擦拭著手中的木劍,聞言後動作稍頓:“我覺得對那丫頭來說,破夢關應該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少女略微蹙眉,同樣站在樹蔭下的她看向不遠處正躺在一塊青石上的韓詩顏,以及坐在那邊觀察情況的小美,想說些什麽,卻沒有開口。
余山依舊專心地擦劍,卻突然繼續說:“長時間的相處可以讓你看透一個人,但有時短時間的相處卻未必不能看清一個人。”
“你到底想說什麽?”
馴獸堂堂主也懶得聽他賣關子,很直接地切中要害。
余山瞥了她一眼:“臭婆娘你那麽著急做甚?”
“明明是某人太不著急。”
少女把目光移回來看著余山:“之前還放話說誰和你搶徒弟你就去打他,怎麽這會又隨隨便便讓她去師從別人?你就這麽不在乎?”
“當然在乎啊。”
余山豎起劍,仔細瞧著劍身:“武道之姿不知多少年一見,就算是我也不可能那麽不在乎。”
“……那你還說出‘不成功就拋棄你’這種話?”
少女神情古怪。
余山的回答很乾脆:“因為不可能不成功嘛。”
他指著躺在青石上的韓詩顏道:“你大概沒有觀察過那個孩子,她雖然表面上隻是個軟弱的小姑娘,但其實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比想象中更強大。”
“……抱歉,我看不出來。”
馴獸堂堂主很不給面子地說道。
余山低聲說:“看她的眼睛。”
少女一愣:“眼睛?”
“你沒看到她的眼神嗎?”
余山反問。
少女又皺起眉:“怎麽了嗎?看上去隻是個普通的小姑娘罷了。”
“……不,當你在她面前提及武道時,你會有種面對猛獸的感覺。”
余山笑起來:“就是那種仿佛不管什麽阻擋在她的面前,都會被撕碎一樣的感覺。”
……
……
韓詩顏覺得自己已經失敗了。
辜負了自己,認清了自己,放縱了自己,然後毀滅了自己。
大概,她已經可以準備好被余山逐出師門了。
可她總覺得有點不甘心。
如果她不是普通人,如果她真的是個武修,如果她擁有力量。
無數個如果,最後所組成的,都隻是不甘心。
沒人喜歡被追殺的感覺,也沒人喜歡被殺死的感覺。隻是夢關中的她生出第一絲恐懼的時候,心中的防線就已經崩塌了。已經沒有可能逃出生天。
夢關的碎裂程度越來越高,已經漸漸開始消失。
……我想修武嗎?
這個問題,突然出現在她模糊的意識中。
究竟是願意成為廚娘,還是願意成為武修?
舊時的夢與如今的選擇被放在一起時,她卻發現,自己居然沒有猶豫。
甚至於,這種猶豫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
“姑姑,為什麽你們看到那座山上下來的人時都不敢說話呢?”
她還記得那個八歲時問出的問題。
“因為他們是武修啊。”
這是她八歲時姑姑的回答。
當時的韓詩顏不知道什麽是武修,隻是問了另一個問題:“武修很厲害嗎?”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很厲害。
後來,路過的武修們偶爾出現在她姑姑那家小小的飯館,她也因此看到了什麽是“很厲害的人”。
他們不可一世,有的甚至吃完飯一分錢都不留。
他們頤指氣使,對著店中的人呼呼喝喝,不留情面。
他們暴戾恣睢,隨隨便便就會發火,互相在店裡打起來,非要打壞許多東西後才肯停下手。
就好像不打壞那些東西就無法顯示他們的強大一樣。
“如果他們都可以成為很厲害的人,那為什麽我不可以?”
小小的種子,就這樣種下了。
是的,她是想習武的,甚至超過想要當一名廚娘。
她想習武,所以她也想要厲害的師父。
而想要厲害的師父的話,她現在要做的事情,貌似隻有一件:
――“貌似,還不能失敗?”
七個字,每一個音節都敲擊著整片夢關,讓已經崩塌大半的夢境頓時凝滯了。
她突然覺得眼前一片清明,即便無邊黑暗中依舊無比清晰。而她面前的,則是一直巨大的怪蛾,竟是用觸角絞住她的脖頸。四周更是一片蟲海,蜘蛛,蒼蠅,蚊子,蟑螂,蛆蟲,滿眼都是巨大的鱗甲與口器。
可此時的她居然感覺不到害怕。
她伸出手,隨意扯斷了脖子上的觸角,然後一拳塞在怪蛾的頭上,直打得怪蛾撲在地上倒劃了出去。
眼睛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像是有血液不斷鼓動一樣。
可她並不在意這些,她隻是繼續向前,又一拳,把蚊子的口器直接掰彎,然後用力一甩,砸扁了旁邊的一隻蛆。
“……你們好煩。 ”
蟑螂的背部被她一腳跺得凹陷下去,再用力一轉,倒旋的腳跟和蒼蠅的背部砸在一起,又一轉,蒼蠅巨大的身軀直接在空氣中撞出一陣巨大的爆鳴聲,刮飛了一條線上幾乎所有巨蟲。
兩隻蚊子被她抓住腿,像是悠風車一樣被來來回回拍在一起,然後腿部直接被折成了十幾段。
蟲海中不斷有一堆一堆的蟲子被打到高空,韓詩顏就像是個不知疲倦的戰鬥機器,攻擊毫無章法和技巧,但卻仗著極強的破壞力一路無阻。
只因為夢關終究是夢,而一個自信者在夢中,是不可能輸的。
在最後一隻蜘蛛被她打得在空中轉了不知道多少圈,掉在地上一動不動後,她才終於長舒一口氣,直癱坐在地上。
“……我贏了?”
她喃喃地發問道,隻覺得眼睛處充血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這種感覺明明並不好,但她的心卻超乎尋常的平靜,她在原地等待著變化的到來。
然後,黑色就像是一滴被滴入清水的墨一般迅速消散,斑斕的色塊又一次以不規則的方式糾纏在一起。
可沒有給韓詩顏放松的時間,那扭曲的顏色並沒有持續多久,就又一次交織,旋轉,僅一瞬,出現在她眼前的就已然是另一番景色,也是讓她猛地瞪大雙眼的景色:
――重新誕生的,居然是一處小小的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