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九月暮，雲深不知處。向晚幾多愁，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坐在春日山城天守閣最頂端，望著變幻莫測的雲煙，抱著一壺酒喝呀喝……長尾景虎這一年多以來，就是這樣度過的。

　　自從他死後。

　　自從一年多前的川中島之戰，李維為自己擋了武田家鐵炮手的狙擊。

　　十發彈丸，兩發打空，三發打在李維的馬身上，一發打在她的馬身上，還有四發全部打在了李維的身上。

　　偏偏還有一發打在了李維的眉心，這讓他當場斃命。

　　“他是因為我而死的……”

　　心懷歉疚的長尾景虎，每每想到李維為了掩護他中彈身亡，就會變得很低落很低落。

　　從川中島班師回春日山之後，她便一蹶不振了。

　　已經有多少天是這樣醉生夢死的了?

　　記不清楚，兩百多天總有吧……

　　越後的天氣冬冷夏涼，一年之中倒有小半的時間下雨下雪，長尾景虎在這一年來有兩百多天都躺在天守閣的屋簷上醉生夢死，可見是對李維用情極深。

　　“虎千代，快下來！”

　　茫然中似乎聽到一聲嬌喝，長尾景虎知道那是自己的姐姐又在擔心自己了，沒事……雖然喝醉了那麽多次，但她一次都沒有從屋簷上掉下去過。

　　於是長尾景虎翻了個身，繼續咕咚咕咚地喝酒。

　　“虎千代，快下來啊！今天華梅要來的，你總不能這幅樣子去見她吧！”

　　“嗯?華梅要來?”

　　長尾景虎這才有了點反應，隨手將喝空了的酒壺一扔，過了會兒Duang地一聲響起，她才慢悠悠地坐了起來。

　　身體似乎不受控制一樣，軟綿綿的沒有力道……罷了，又沒人強迫自己喝酒，現在這幅樣子，還不是自作自受?

　　長尾景虎無聲地自嘲著，正準備跳下屋簷，卻瞥見本丸樓梯上的一個高大身影。

　　“悟空啊，早就告訴你不能亂扔東西的！月光寶盒這樣的寶物，怎麽能亂扔呢?萬一砸到人了怎麽辦呢?就算砸不到人，砸到了花花草草也不好啊。”

　　下面那個男人身材高大，卻像是一個農婦一樣唧唧歪歪地，一瞬間讓長尾景虎有了錯覺。

　　“中人！”

　　長尾景虎大聲叫了聲情郎的名字，從天守閣頂層的屋簷上跳了下去，然後她用堪比飛人的速度迅速地從天守閣三層跑到二層又跑到一層，來到環繞本丸的那一道長長的樓梯上，終於看到了那個身材高大的男人。

　　但在看清了那個人之後，長尾景虎滿臉的期待和歡喜卻突然凝固了。

　　認錯人了嗎?

　　意識到李華梅和那個高大男人的目光之後，長尾景虎才發覺自己現在的樣子很是失態。她迅速地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後走下石階，親切地握住了李華梅的手。

　　“華梅你終於來了，我可是等了很久呢！”

　　接著，長尾景虎就拉著李華梅走向天守閣，完全無視了李華梅身側的佐佐成政。

　　成政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便一聲不吭地跟著這兩個女人上去了。

　　長尾景虎似乎和李華梅聊得很開心的樣子，但她再怎麽偽裝，眼裡的失望也無法掩飾。更何況，長尾景虎從來就不是一個善於演戲的政客。

　　成政不顯山不露水，就這麽跟著兩個母老虎上了天守閣二層，在一間會客廳裡坐了下來。

　　廳內早有一人在等候，看身形似乎也是窈窕淑女，但不知為何在頭上裹了一層尼姑的頭巾，難道她年紀輕輕，便已出家了麽?

　　那名年輕的尼姑看到成政，卻是不由一怔。

　　“有點像……但眼前的這個人，卻更顯陽剛之氣。”

　　她一邊打量著成政，一邊默默地想著。

　　等到長尾景虎和李華梅也都坐下，景虎便開口問道:

　　“華梅信中提到的那個人，就是這個麽?”

　　見長尾景虎對成政是這麽一副態度，李華梅不禁有些詫異，他大半年沒來越後，長尾景虎怎麽這麽大的變化?

　　“他是中人的同窗好友，此番也是為了完成中人的心願來到越後的。”

　　李華梅隨口說了兩句，算是介紹了佐佐成政，但她滿口不離“中人”，乃是提醒長尾景虎給李維一個面子。

　　“中人的同窗好友?我怎麽從沒聽中人提起過，依我看，多半是冒名頂替吧。”

　　長尾景虎顯得有些意興闌珊，她隨手從身後摸了個小酒壺，啵地一聲拔掉塞子，仰頭喝了起來。

　　“在下美濃玉蝶城，佐佐成政，參見殿下。”

　　成政對著長尾景虎點了點頭，作個簡單的自我介紹，顯得不卑不亢。

　　“佐佐成政?”

　　長尾景虎饒有興致地笑了笑，但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她的笑是冷笑，或者說……是等著看你笑話的那種笑。

　　……有點不對，上杉姐有這麽腹黑麽?

　　“華梅說你是為了完成中人的願望才來越後的，那麽告訴我吧，中人的願望是什麽。”

　　“中人的願望，乃是襄助景虎殿下平定日本，與李提督攜手，守護日本和西太平洋的安寧。”

　　成政大言不慚地說著這種喝涼水都會塞牙的話，還面不改色，冠冕堂皇。

　　“你放屁！你根本就不是中人的同窗！他從沒有提起過有你這麽一號人！什麽平定日本， 什麽守護西太平洋的安寧，全都是放屁！你以為你能騙得了我嗎！無恥小人！快滾！”

　　長尾景虎突然激動起來，她甚至站起身來，戟指著成政，用“無恥小人”咒罵著成政，那一雙美目裡，盡是鄙夷。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哈……”

　　成政哈哈大笑。

　　這種局面雖然很不利，但也在他的預料之內。

　　李華梅很好騙嗎?

　　當然不好騙，李華梅精明的很，作為一個縱橫西太平洋的女提督，李華梅當然很精明。

　　但李華梅再精明，也有軟肋，守護大明海岸線的太平就是她的軟肋。

　　所以佐佐成政才能用徹底消滅倭寇之患，讓李華梅輕易地上當受騙。

　　但相同的謊言用在長尾景虎的身上，就沒有用了。

　　雖然長尾景虎未必有李華梅那樣精明，但這個女人有著超越常人的第六感，以及她所謂的“毘沙門天加持”，她能夠輕易地認識到成政那些冠冕堂皇的話，完全是謊言。

　　既然說謊騙不過，就隻好說實話咯。

　　成政大笑之後，正要開口，卻突然感到意識有些模糊。

　　呼吸之間，佐佐成政已經變得雙眸發紅，更是直接站了起來，逼視著矮他一頭的長尾景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