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政驀地醒來,一額頭的汗。
“與佐,快起來!”
感受到自己被人踹了一腳之後,成政猛地睜開雙眼,立刻從地面上彈了起來,這是多年習武形成的條件反射。可成政的反應雖快,踢他的柴田勝家已大步流星地越過屏風,一邊大吼著:
“全軍出擊!全軍出擊!”
成政伸手錘錘腰背,打了個呵欠:
“捉什麽急啊,今川家雖有兩萬余大軍,不過土雞瓦狗。”
柴田勝家聽到這話,驀地轉過身來,腰間掛著的武士刀順勢猛擊在成政的肋側,成政雖有心防備,奈何武藝比柴田勝家差了不是一點半點,再加上他睡眼惺忪,精神不振,當下被打了個正著,痛得直流眼淚。
“少來許多廢話,快快隨我出擊!”
成政當下不再怠慢,迅速牽了戰馬就到門外列隊——其實他本來也沒怠慢,從其睡覺時並不卸甲便可略窺一二。
營外稀稀拉拉地已經有了幾十人,大多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樣子,只怕除了熱衷於殺戮的鬼勝家之外,沒有幾個人對如今的戰事還抱有期望。
成政等了不到一刻鍾,柴田勝家便火燒火燎地走馬而出。
“小子們,隨我出擊!”
此時在城下集結的人數尚不滿百,但柴田勝家卻已經迫不及待,隻帶了這些人手便匆匆趕往熱田神宮。
從清州城開拔不過數裡,成政便拍馬越眾而出,緊緊落後柴田勝家半個馬頭而已,縱觀柴田軍中,也只有他敢這麽做了。
“信長什麽時候去的熱田?”
“比我們早兩刻鍾,今川家舉三國之力來攻,你就這真的這麽有信心?”
對於成政能猜出信長趕去熱田,柴田勝家對此並不感到驚訝,數年來,這個佐佐氏的少年已經給了他太多驚喜。
“沒信心又有什麽用,大不了戰敗就是了,最多也就是死而已。姐夫要對織田家當主信長大人有信心嘛。”
成政似乎渾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提及織田家當主信長,也毫無恭敬之意。柴田勝家皺了皺眉,隻得歎了口氣。他對成政輕賤自身的做法很不讚同,雖然多次訓斥教導,對方仍如頑石般沒有長進。至於成政與織田信長之間……更是一言難盡。
然而成政並沒有想到,輕賤自己生命的他並未在此戰殞命,午後的桶狹間合戰,卻讓他失去了世間最後一位親人。
辰時已近,天空卻烏雲密布,光線甚是灰暗。柴田勝家的心頭也正如這陰鬱的天氣一般,為織田家和他的未來感到擔憂。
…………
熱田神宮。
早已過了日出的時辰了,濃尾平原的夏天來得比關東和陸奧更早一些,雖只是五月的早晨,似乎已讓人初窺即將到來的炎夏。
織田家當主信長此時卸下鎧甲,竟於武尊像的面前打開折扇,舞了起來。
“人生五十年,如夢亦如幻,一度得生者,豈有長生不滅者乎……”
就在這一段幸若舞快要結束的時候,門外一陣粗重的腳步聲傳了過來,信長並不在意,直至一曲舞畢,方才望著來者呵斥:
“權六,為何如此匆忙!”
“如此匆忙,當然是不想錯過立功的機會!”
本是雙眉緊蹙的信長聽到勝家的答覆,不由一怔。
曾經是自己手下敗將的權六都有如此氣魄,自己這是怎麽了?
難道身為織田家當主的他,連一個家臣的器量都不如了嗎?
想到這裡,信長竟哈哈大笑起來。
“神啊!若你真是神靈的話,便讓我此戰成功!
“全軍,前往善照寺!”
織田信長大步走下階梯,經過柴田勝家身旁時,冷眼瞥了勝家身後的成政一眼,見成政仍是一副不為所動的神色,心中起了無明業火,冷哼一聲,“啪”地一甩披風,率眾而出。
自信長以降,織田家的武士、足輕緩緩步出熱田神宮,此時也不過兩百余人而已。
前往善照寺砦的路上,不斷有忍者和騎馬武士前來呈報軍情,丸根砦與鷲津砦被今川家攻打甚急,陷落也許不過是呼吸之間的功夫。即使如此,織田信長還是不為所動,率軍不緊不慢地向善照寺砦進發,仿佛丸根、鷲津砦的得失,砦中將士的性命,都信長毫無關系一樣。
——最新的戰況和織田信長同時抵達了善照寺。
“織田玄蕃,戰死!”
“丸根砦,陷落!”
“飯尾近江守親子,戰死!”
“佐久間盛重,戰死!”
“鷲津砦,陷落!”
信長依舊不為所動,面對嗷嗷求戰的柴田勝家和急於前往鷲津的佐久間信盛, 信長甚至下了一道禁止擅自出擊的命令。
重雲密布,太陽在烏雲的縫隙中苦苦掙扎。
織田信長連采配都不拿,雙手抱於胸前,坐在馬扎上,雙目似乎凝視遠方,又似乎空洞無神。
這種又似失神又似深思的表情,近來時常在織田信長的臉上出現。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又過了一個多時辰,雲層更密,雖是正午,天色卻已經有些黑了。
跟織田信長一樣不動聲色的還有一個,然而織田信長也許只是不動聲色,立在柴田勝家身後的佐佐成政就是真的太平靜了。
——此戰勝負的關鍵,便在今日,可就算是勝了,也必定凶險無比的吧。
數日前得知今川家舉兵上洛時,成政便已囑咐過他的兄長不要請戰,保全性命。
身處險地,生死未卜之類的事,交給他成政一人便已足夠了。
尾張佐佐家,已經犧牲了太多。
在這壓抑的氣氛之外,一騎快馬正狂甩四蹄,向善照寺砦趕來。
“終於回來了嗎……”聽到馬蹄聲的織田信長喃喃自語道。
“前線軍情有報!”
身無背旗的梁田政綱在砦前翻身下馬,一溜煙地跑到信長的身前。
“今川義元,移陣桶狹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