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歸蝶被送出美濃國了。
她由美濃名將稻葉良通護送,從墨R進入尾張地界,南下到勝幡城,再越過織田信友的領地,到那古野城之後,她將與織田家少主信長完婚。
隻不過,歸蝶現在才剛剛進入尾張地界,離津島都遠著呢。
稻葉良通覺得很無聊,雖然以一國名將的身份護送國主的女兒去結婚這件事並不掉價,但還是大材小用了些,殺雞焉用牛刀?
一路上太太平平,毫無波瀾可言。
於是,在連續打了三個呵欠之後,稻葉良通忽然看見了什麽。
他以為是太困了出現了幻覺,然後用雙手揉揉臉再拍拍腦袋去看,竟然不是幻覺。
真的有人!
一個少年正站在道路中央。
少年也就十四五歲的樣子,衣服很舊很破爛,但還沒破到不能蔽體的程度,臉上也很髒,這裡塗一塊那裡抹一抹,頭髮比荒草亂,手中的武士刀卻是貨真價實。
少年雖然看起來很寒酸,但是竟然在腰間插了一長一短兩把刀,長的用來捅別人,短的用來捅自己……咳咳,那叫做切腹啦。在日本,佩刀,就是武士身份的象征,少年不僅有武士刀,還有肋差,更讓人確定了他武士的身份。
聽說這一帶的野武士(盜賊團)很猖狂,稻葉良通不想多生事端,踢了踢胯下的戰馬,來到少年的身前高聲問道:
“敢問閣下,為何攔住道路?”
如果對方是一個合格的強盜,就應該說“此樹是我栽,此路是我開,要從此路過,留下買路財”。
如果對方是一個傾奇者,就應該說“我沒擋住路,我隻是站在路上而已,路還在這裡,你們要過的話完全能過,因為路是擋不住的”。
但這個少年,既不是強盜,更不是傾奇者。
“歸蝶在這裡嗎,我要見她!”
Duang!
稻葉良通被雷得外焦裡嫩。
不光是他,送親的侍衛和侍女們也被雷得外焦裡嫩。
他喵的一個野武士,竟然攔住送親大隊點名要見(還沒過門的)新娘?!
實在是腦子有病!
稻葉良通正要招呼侍衛去把少年趕走,歸蝶卻突然打開轎簾,往外看了一眼。
經歷了一秒鍾的錯愕之後,歸蝶馬上就製止了要衝上去的侍衛。
“把他請過來。”
一頭霧水的稻葉良通剛把少年帶到,歸蝶也自己從轎子裡跳了出來。她再去看少年時,驀地心頭一動。
……好熟悉的感覺,他的目光。
“我們以前見過嗎?”
歸蝶小心翼翼地詢問。
“當然見過。”
少年隻說了一句話,眼中竟湧出晶瑩的淚花,這讓他不得不低下頭去。
――老爹說過,在女人的面前哭泣,會被認為是沒有男子漢氣概的表現。
“哦……”
對於這樣一個奇怪的少年,歸蝶覺得很奇怪,這個人很熟悉,也很陌生,但這麽奇怪的一個人,自己對他竟然有種莫名的親切感。
這是為什麽呢?
“請不要隨便用‘嗯’,‘哦’和‘呵呵’,我的蝴蝶公主。”
少年抬起頭來,努力對歸蝶微笑著。
在三秒鍾的失神之後,歸蝶突然撲了上來,緊緊抱住了單薄的少年。
“能再見到你,真的是……太開心了。”
說完這句,歸蝶已無聲地落下淚來。
――沒錯,少年就是佐佐成政。
他在荒子城裡醉了三天三夜,幾乎把整個荒子城的酒全部都給喝光,然後又不眠不休地在庭院裡坐了一整個晚上,似乎是想些什麽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在那個星光暗淡的夜晚,成政終於作出了決定。
――關於歸蝶,他就算死,也不會放棄!
之後,成政偷偷地從荒子城裡溜了出來,來到了尾張國的邊境,靜靜等待著他的小公主。
“我也很開心啊,蝴蝶公主。”
成政緊緊抱著歸蝶,撫摸著她的長發。
――忽然出現的攔路少年,竟然是美濃公主失散多年的好友,兩人久別重逢,相擁而泣。
喂喂喂,這麽狗血的段子也能有?
稻葉良通很不理解,而且眼前這一對少年少女的行為,很明顯已經大大地逾越了禮數。
男女授受不親啊,尤其是歸蝶公主這樣尊貴的女人。
然而誰也未曾上前將兩人分開,他們誰也不敢,他們誰也沒想到。
甚至包括稻葉良通在內,他們誰也沒想到,這一對喜極而泣的男女竟然讓他們也忘記了本分、忘記了時間,讓他媽也陶醉在這麽一套新春情感大戲(預演)中不能自拔。
仿佛是過了一萬年,又仿佛隻有一瞬間,成政和歸蝶分開了。
“哭什麽哭,這麽晴朗的天氣,還有這麽美的你。”
成政伸手擦去歸蝶的淚滴,捏了捏她的臉蛋。
“我哪有哭了,你看見了嗎,你,你,你,還有你,你們都看見了嗎!”
歸蝶卻又傲嬌起來,把身邊的一圈人都指了個遍,果然沒有一個說她哭了。
“你看,我沒哭。”
“哈伊哈伊,歸蝶沒哭,可是歸蝶還記不記得,當年我說過的話?”
成政還在微笑,隻是他這句話說出來之後,歸蝶的臉色就變得很難看。
她當然記得。
她當然記得在那個晚上,他說過的話。
歸蝶當然記得,在大桑城外,成政對她說,如果能活下去的話,一定會娶她為妻。
她記得,她一個字也沒忘。
她雖然當時沒回答,但是在心裡答應了的。
她也發過誓,非此人不嫁。
可是時過境遷,她終於還是食言了。
成政活了下來,可歸蝶卻要嫁給織田信長,這不能不說是諷刺。
“好啦好啦,既然記得就沒問題啦,就當做是我被你甩了吧。”
成政豁達地笑了笑,可歸蝶聽起來卻心如刀割,她低下頭不敢去看成政――成政的眼中又泛起了淚光。
這樣的話輕描淡寫地說出來,對他來說並不輕松。
可是呢……他也隻能這麽說了吧。
他很想問一問歸蝶,這些年都想過他嗎。
他不敢問,他就算相信歸蝶也是一樣的想著他,也怕那個萬一的可能,萬一歸蝶並沒有那麽喜歡他呢,萬一歸蝶不怎麽想他呢。
他害怕這樣的萬一。
“你就要嫁人了,可惜新郎不是我,雖然很難過……但我還是要祝福你新婚快樂,因為歸蝶的婚禮,我很可能不會出席的。”
聽著成政的話,歸蝶淚如泉湧,心如刀絞。
“隻不過……為了補償哥哥我的精神損失, 我要從歸蝶這裡要回點什麽。”
成政的嘴角竟然揚起了微笑,他捏住歸蝶尖尖的下巴,緩緩抬起她的頭來,盯著歸蝶已經哭紅了的雙眼,然後捧著她的臉頰,吻了上去。
歸蝶也閉上了朦朧的雙眼。
熟悉的感覺……讓她又想起七年前的那個夜晚。
就算是這種渾身發熱,頭皮發麻,心裡一片空白的感覺也是這樣熟悉。
七年前他在自己身上打下這個烙印,今天是要收回去嗎?
這個念頭在她的腦海裡一閃而過,歸蝶很快就陶醉於如夢似幻的這一吻,仿佛又回到了他們七年前的初吻。
少男少女吻了很久,但分開的時候,兩人都覺得似乎隻是一眨眼的功夫。
然後,歸蝶悄悄地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放心吧,我只會做你的女人。”
她這樣告訴自己的情郎。
但是成政卻十分不開竅地笑了笑――這句話他沒明白什麽意思。
“稻葉大人是嗎,歸蝶的安全就拜托了!”
成政撥開路邊茂盛的荒草,身影一閃,便從眾人的視野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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