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彼時，那三十六天罡雷火劫落在我身上的時候，好痛好痛！如同剝皮削骨，痛不欲生。

　　我看著禦珩，他一襲白衣勝雪，那三千輕柔飄逸的長青絲，隻一白玉簪子挽起，那樣的好看，要叫所有人都失色。

　　隻是這樣的人，從來冷漠著，即便是看著我被雷火折騰得體無完膚，他面上的神色也不曾改變。

　　這就是我愛過的人！

　　我全心全意的愛他，隻以為，他會是我的夫，我的天下，他會照顧我保護我……

　　呵……

　　結果啊！換來的就是這個，被綁在南天門外的邢台上，接受我本不該受的雷火刑罰！

　　我之所以會受這個無妄之災，說起來終究怪不得誰，隻能說是我太蠢。

　　三日前，下午時候，我正睡著午覺醒來，七七悄悄推門進來，瞧我醒著，說道:“娘娘，凌雪宮的靈雪公主派人送來帖子，邀請您去瑤池賞花吃茶。”

　　我掀開被子穿鞋，呆愣了愣，搖頭:“我有些胸悶，便不去了，你好好與那人說明白。”

　　七七應聲出去，我摸摸胸口，難受得很。

　　我本以為，以這樣的理由，那靈雪公主身為公主，定然也是個明事理的。

　　可等我走出東極宮時，卻看到一個身穿粉衣的女子款款而來，看臉卻也長得嬌美。

　　我還未知她是誰，她便來拉我的手，極親熱的喊:“洛妹妹。”

　　我在這九重天，說白了這半個月，除了長生帝君和司命星君之外，識不得幾個認識的。

　　她這般親熱的叫我妹妹，我甚為奇怪，尷尬的要抽回手，她卻拉得越發緊。那張臉上，涼涼的看著我說:“妹妹莫怕，我是靈雪公主，等我與禦珩成親之後，咱們便是姐妹了。”

　　她的話直震得我三魂不見七魄。

　　我愣愣的問她:“你說什麽?你說禦珩娶你?可他說過，他要娶的是我的。”

　　她笑得越發的涼:“自然，他也會娶你，不過我做大，你做小……”

　　我已經聽不見靈雪的話，此生我隻愛禦珩一人，他也說過的，隻愛我一個，如今卻要娶他人做妻。

　　我喊著:“不，不會的不會的……”

　　她勾著半笑的唇，卻突然一痛，彎腰露出不敢置信的目光看著我。

　　我看見她的胸膛上，赫赫插著一把血珊瑚匕首，鮮血滴滴答答的染紅一大片衣服。

　　我驚疑的瞧著她，不明白她為何要刺傷自己，當看到在眼前閃過的白衣身影之後，我明白了。

　　靈雪血淋淋的手指著我悲痛道:“為什麽?為什麽?洛妹妹……”

　　我看著她，聽著四周越來越多的指控，彼時才明白過來，我被陷害了。

　　禦珩冰冷的眼看著我，我伸手去抓他，不住解釋:“不是我，真的不是我，禦珩，你信我，信我啊！”

　　“不是你，莫不是她自己刺傷的自己，洛洛，你太過分了。”

　　他不信我，抱著靈雪公主匆匆離開，而我，在恐懼失望和害怕中，被天將抓了起來，關在天牢之中。

　　至此，三日不見禦珩。待得三日過後，等來的卻是天君的一道聖旨，對我處以三十六天罡雷火劫。

　　我曉得自己的能耐，雖是個上仙，但到底要承受這雷火劫是萬萬不可能的，此番，不死也殘了！

　　我很是自嘲，若不來這九重天，這東極宮，或許我還是無憂無慮的一條鯪魚，甚至更好的，我不曾認識過禦珩。

　　我想，我能平靜的等待灰飛煙滅的到來，可眼前，一道綠色的身影，是七七，她卑微的跪在禦珩的面前，在……求他。

　　哭得滿面的淚水，頭一遍一遍的重重磕在地上，咚咚咚的聲音直撞我的心口。

　　她不住的哀求禦珩:“上神，上神，七七求求您了饒了娘娘吧，求您了上神，七七求您了，要罰就罰我吧，求求您求求您，上神，饒了娘娘吧，不是娘娘，不是娘娘的錯，娘娘沒有刺傷靈雪公主，上神，求求您饒了娘娘，七七求您了，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

　　我望著七七，又看著禦珩，他的臉……還是那麽冷漠無情！

　　彼時，我明白了一件事情，這就是我的劫難，認識禦珩，來到九重天，一切都是我的劫難。

　　我本該不配的，一個什麽都不是的上仙，站在九重天這個神聖的地方，就是玷汙了他們的聖地，可著實他們說不出那樣的話來，便想著法子折磨我，以我取樂。

　　終歸我於他們而言，不過是沉澱了無數歲月之後，尋到的一小小的消遣罷了。

　　“七七，不要求他，誰也不要求。”我緩緩的開口，一直強忍的淚水默默流下。

　　笑看著七七，我說:“七七，我們不求人，誰也不求，起來……”

　　七七淚眼婆娑的看著我，一直搖頭:“娘娘，娘娘，您解釋一下吧娘娘，您求求上神……”

　　“七七聽話，站起來。”

　　七七卻一直在搖頭，淚水不停的撒下:“娘娘，不要，七七不要，娘娘沒錯，為什麽要罰娘娘?上神，求求您饒了娘娘……”

　　那一遍遍的哀求，這般低三下四，我隻覺得眼睛無比的刺痛，更痛的，是心！

　　禦珩並沒有理會七七，隻冷眼看著我。

　　禦珩啊禦珩，你的心為何這般冰冷，想當初，我果真以為你是愛我的，因為你說過你要娶我，可如今呢?

　　罷了！罷了！一切其實不過是妄念！

　　我用最後的法力，強忍著欲要破散的軀體，擲出水晶罹幻鏡，施了法，幻境倒映我的模樣。

　　我想有些話即便是死，我也需得說個清楚明白，但我著實不想當著這些看熱鬧的一眾神仙大聲說出來，也隻能用罹幻境代勞。

　　我很想哭的，可實際上我笑了，我看著罹幻境，如同看著禦珩。

　　我說:“禦珩，有些話我埋在心底很久了，還記得那時候第一次見你，你問我牽夢草，我卻在發呆。我隻是覺得你很好看，你也著實好看，這天上地下我雖見的人不多，可從別人的言露之中，也曉得，你如何的出色。那些人說得對，我配不上你，即便我活了三萬多年，是個上仙，可誰讓我是個孤人，我從來隻身一人，沒有父母姊妹，也沒有兄弟族人，沒有那宏大的背景，如何能跟靈雪公主比呢?”

　　說那麽些活，我有些心塞，記起靈雪公主把匕首刺進她自己的胸膛時，我可笑的得如同跳梁小醜。

　　想起所發生的一切如夢似幻，卻痛徹心扉。

　　我想得痛了，喘了兩口氣笑道:“我說我沒刺她的話，你一定不信，是了，你一定會說，沒有誰會那麽冒傻泡往自己心窩扎刀子，除非她腦子被驢踢狠了。”

　　說到這裡，我話一頓，此時此刻，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我說:“禦珩，我死了，也算是一種解脫，你也以為我這是咎由自取的，其實我覺得，倘若人生能重來，我不想認識你，你……終究對不起我……往後，我倆再無瓜葛！”

　　我感覺自己的聲音越來越小，七七撕心裂肺的呐喊越來越遠了，眼睛看過去，都模糊了……

　　“禦珩，你對不起我。”

　　終於……灰飛煙滅了！

　　那一刻，心中忽然無端多了很多東西！

　　我本以為我隻是白於山落水河裡一條九尾鯪魚，卻在灰飛煙滅的那一刻，曉得了自己的身世。

　　那無盡的黑暗中，無數的記憶蜂擁而來。

　　我……竟是父神嫡子，蒼穹戰神和第一代水神行鳶的的女兒仟墨。

　　是了，我叫仟墨，並不叫洛水。

　　以前，我想過很多種可能，我是誰?

　　腦海中的記憶片段，很清晰。

　　恍恍惚惚間，我覺得自己就在一個溫暖的空間之內，裡面黑漆漆的一片，卻讓人感覺不到絲毫害怕。

　　我想要伸手去摸摸著黑暗的世界有多大，卻碰到了一層柔軟的壁障。然後，有一個很大的手掌也付在壁障上，貼著我的手掌。

　　女子欣喜慈愛的聲音:“瞧，她動了。”

　　男聲說道:“女兒，來，讓爹爹摸摸。”

　　阿爹阿娘。

　　我雖看不見，卻知道，他們就是我的阿爹阿娘。

　　然後，又聽到很多亂七八糟的聲音。

　　“君上，魔族大軍已經兵臨城下，請下令吧。”

　　“君上，天族還未來，我們是否如今出兵?”

　　“君上，天君來了。”

　　“夫君，小心，我和墨兒等你回來。”

　　壁障上，傳來一道溫熱的溫度。

　　阿爹說:“在家等我……”

　　我不曉得之後的大戰會如何，阿娘卻跟我說道:“墨兒，娘好愛你，可惜，我卻不能讓你平安出生，你一定要原諒娘親。我不能看著你父親冒險，我要去救他，你也同意的，對不對……”

　　是的，我同意，我同意的，即便不能出生，即便就這樣死去，我也願意的，我不怪你……

　　可是，當真大難來臨，那一刻，我竟然能看見阿娘水藍色的身影，與魔族之王離隕消失在昊天塔之內。而我，卻被阿娘的神力護著，置於海蓮烈焰中，沉睡之前，隻聽阿娘說:“墨兒……等娘回來。”

　　須倪的時間一晃而過，再醒來的時候，我是被一道優美的琴音喚醒的，那樣空靈極致的音玄，我很喜歡。

　　然而，我還未仔細看清那水上映出的白色身影，卻被一股吸引力抽離了海蓮烈焰。

　　再睜開眼，我是白於山洛水河的九尾鯪魚，五千年，我能化人，兩萬年，我成為了上仙。

　　白於山並無其他多靈長的生靈，我很是寂寞，於是認識了七七。

　　她乃是河畔的一株清脆的長生草，綠瑩瑩的，我很喜愛，是以幫她化了人形。

　　然後……然後……

　　我認識了禦珩……

　　禦珩，他是青玄上帝唯一的嫡子，因著青玄上帝乃是初初父神的手下一員大將，地位尊貴，是以禦珩的地位也很尊貴，即便是天君也要禮讓三分的。

　　我認識禦珩的時候，是白衣袂袂的從天上落下，甚好看得叫我癡了眼。

　　那會兒，他有淺笑的眉眼，極溫和的問我:“我叫禦珩，姑娘可知這洛水河裡，有未有牽夢草。”

　　牽夢草並不是什麽名貴的東西，隻是一種能讓人記起前世記憶的一種藥草。雖不名貴，然四海八荒中，卻獨獨隻有落水河下有，也獨獨隻有我的洞府中有。

　　我本著這也不是多了不得的東西，便親自下水采了兩株給他，自那以後，他便時時來白於山，也因此，我二人熟了。

　　彼時的我不曉得他是比天君地位還高的青玄上帝的兒子，而我隻是一條生活在落水河裡的九尾鯪魚，我倆不配。可那時的我不知曉，才有了如今這般淒涼的下場。

　　他並沒有說過任何喜歡我的話，他隻說，希望我能一直陪在他身邊。

　　他說:“阿洛，我娶你可好?”

　　他說:“阿洛，我們成婚，我答應了娶你的。”

　　他說:“阿洛，你挑挑，喜歡哪種料子，我讓人做成嫁衣……”

　　然而，這一切都沒能實現啊！

　　心中沒有任何不甘，倒只剩下無所謂。

　　恍恍惚惚的，黑暗中，幽藍色光芒出現在眼前一般，我想努力睜眼去看，然後再睜眼，看到的，竟然是白於山的河畔竹屋！

　　我沒有灰飛煙滅，我……回來了！

　　我摸摸臉，又摸摸手，當真是我回來了，而且，此刻的我，不是上仙，竟然是上神的品階！

　　難道！

　　呵呵……

　　我摸摸臉，自嘲的笑了，原來，他終究不過……隻是我的劫。

　　河水裡倒映的臉，與我本來的容顏有幾分相似，隻是更美了！

　　七七還在九重天，那樣不屬於我等的地方，我不希望七七呆在九重天，是以，我想去尋她回來。

　　然未等我去尋，她便自己回來了，瞧見我竟然還活著，又喜又悲，哭得肝腸寸斷。

　　她淒淒哀哀的說:“等娘娘您灰飛煙滅了，長生帝君才來說，說娘娘您是冤枉的，娘娘，咱們回九重天吧?討回一個公道。”

　　“公道?”我赫然一笑，嘲諷不已:“這公道，隻說給有權勢的人聽的，我們這等……討這不必要的公道做什麽?罷了！”

　　七七咬了咬牙說道:“可是禦珩上神並不知道您被執法的事情，長生帝君說那來執法的禦珩上神不是禦珩上神，這一切都隻是那三公主的陰謀，娘娘，禦珩上神如今還在……”

　　“七七，別說了，他禦珩是誰?誰能假扮得了他……”

　　七七怔了怔欲言又止，卻也無法，隻能聽我的話。

　　如今我成了尊貴人人敬畏的上神，卻沒覺得有多開心，著實過程太痛苦。

　　我忽然想去人界，去經歷人界的生死離愁苦厄災難，離開的那一日，七七哭得肝腸寸斷。

　　我笑著安慰她說:“我又不是不回來了，時候到了，我自然會回來。”

　　我把肉身封印在洞府中，陷入了長眠之中，心中隻想，等回來時，我應該能徹底忘了禦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