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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還未落下的地方》第5章 不堪夜色
  英國大學為新生準備的活動,並沒有隆重到繁複的程度,卻也不至於在任何人眼中淪為寒酸。尤其是部分擅長交際,且面容姣好的少年少女,隻要願意,不停赴邀出席各種社團的聚會,紙醉金迷直至聖誕假期也並非什麽難事。  我們這一邊呢,蒲絮因為忙著和舍管斡旋,爭取改善宿舍環境,並艱難地與反華情緒激昂的某國舍友溝通,而錯過了學院為新生準備的茶會、舞會,以及說明會。

  至於部分社團的招新展示,她倒是一個人以觀眾的身份,去走了個過場,但因為沒有人和她主動搭話,她也沒有膽量用蹩腳的英語,向老外開口提問,最終整個活動流於形式,沒有任何實際效果。

  就結論來講,無論走到世界的哪一個角落,最容易靠近的,還是操著相同語言的同胞。開學兩周之後,蒲絮漸漸和課程非常相近的三個華人女生,也就是Alice、Bianca和Cindy結下了不深不淺的友誼,並煎熬到了我們故事即將開始的時候。

  這一天是十月一日,中國國慶節,星期五,天氣忘了,年份不重要,距離蒲絮遇到男主B,還有整整一周的時間。

  那是經濟學基礎講座的課前,蒲絮正塞著耳機,額頭貼著課桌開小差。她左右各來了一個女生,很自然地坐在她身邊。

  坐在她右邊的,叫做李艾思,英文名是Alice,天津人,比蒲絮小兩歲,今年剛好成年。留著短短的馬尾辮,帶著紅黑雙色鏡框的眼鏡。年齡雖然較蒲絮要小,但從頭到腳都散發著一種成熟時尚的氣質,不管是衣著打扮,還是背包配飾,與蒲絮不同,堪稱精致與講究,即使作為范本刊載於雜志之上,恐怕也毫不為過。

  不僅僅是審美品位,這隻名叫Alice的少女,總讓蒲絮感覺有些意識超前,即使日後與同樣神通廣大的幾位舍友相比,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舉例來說,好多年以前,徐靜蕾和韓寒還沒有去拍電影,而是在寫博客的時候,年紀極小的Alice,就關注了這個平台。直到人民群眾蜂擁而至,她默默棄之而去,玩起了豆瓣。可惜好景不長,豆瓣很快就被文藝青年佔領,她不得不轉戰,直到成為營銷公司發廣告的地方,她再次棄號,投身當時還不為人知的知乎……

  歷史總是驚人得相似,漸漸厭倦了和網民躲貓貓的Alice,踏上了前往海外留洋,翻過牆走向廣闊的新世界,並在這裡結識了我們的主人公蒲絮。

  而坐在蒲絮左邊那一位,英文名是Cindy,中文名叫趙欣然,廣東人,比蒲絮大兩歲。她小小的個頭,性格豪爽,呆頭呆腦,為人仗義。她父母頗有些家底,不僅世代經商,而且其家族涉足的商圈,從兩廣到福建,乃至海南,都有他們一席之地。

  其實欣然在國內讀過大學,但不是至交好友,絕不提及這段經歷,總之不是很出彩,人家不說,我們也不搬到這裡來講了。

  這個世上的傻瓜大抵分兩種,第一種惹人討厭,第二種惹人憐愛,這其中的界限,就是有沒有自知之明,欣然屬於讓人喜歡的那一種。

  她喜歡派對,喜歡旅遊,也喜歡熱鬧,作為有產階級,這樣的生活,很小的時候,就融入了她的生命,成為一種習慣。但即便如此,她花在圖書館自習,或者說發呆的時間,在遍布大神的本書之內,也鮮有敵手。

  除此之外,欣然冬天會把自己裹成熊一樣厚實,夏天還是把自己裹成熊一樣厚實,

她的審美觀,就是顏色和材質的簡單相加,雖然全身衣著都價格不菲,但有的時候,會讓人懷疑她是從兒童電視節目逃出來的嘉賓。  感覺到了Alice與Cindy的登場,蒲絮睡眼惺忪地從課桌前抬起頭來,向兩人打了招呼。Alice右肘撐著課桌,撥弄著額前劉海,微笑著問蒲絮,昨夜蠻夷又放火燒山了?

  蒲絮歎了口氣,十分無奈地點點頭。

  突然之間,在蒲絮毫無防備的時候,欣然一把勾住了她的肩膀,略帶奸邪的笑意,對蒲絮說:“You-need-a-boyfriend!”

  “男朋友?我還是算了吧……”

  這怎麽能算了,欣然非常堅持她的提議,並告訴蒲絮,今晚在學校附近的酒吧,就有一個學長學姐安排的聚會,希望蒲絮能和她一起去見識見識。

  思考再三之後,蒲絮回絕了欣然的好意,不要說正值多事之秋,就算放在安穩太平的日子,她也對這個問題持非常悲觀的態度。

  根據欣然進一步遊說的理論,良好的人際關系,是解決蒲絮目前所有問題,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式。

  某國舍友不是反華嗎,不是很囂張嗎?朋友多了,總有要事情的、或者仇外的、或者喝醉的……

  屆時隨便網羅十幾、二十個愛國少年,往廚房和客廳一杵,找他們談談心、聊聊天:“君不知當年華人幫會火並,從Paddington砍到Startford,倫敦地鐵都被迫停了兩天。不要說白人鬼佬,就連圓頂房子那塊兒的人,都隻敢和中國人五五開……”

  欣然旁若無人地侃侃而談,蒲絮和艾思都聽得一愣一愣,說不出什麽具體的感受,總之覺得很厲害就是了。

  站在客觀的角度來看,欣然的思路並沒有錯,蒲絮人際關系相對孤立,確實是許多問題得不到解決的根本原因。但欣然提出這個想法的動機,其實還是想起個哄,圖個好玩與熱鬧。畢竟撮合閨蜜,督促朋友談戀愛,永遠是無聊的人們,最喜歡的娛樂活動之一。

  就在蒲絮心軟下來之後,欣然試探性地邀請了艾思,她卻毫不留情面地、非常直接地拒絕了。Alice宣稱,今晚在伯明翰,有個別院線會上映一部她期待許久的小眾文藝片,為此,自己晚上要趕火車離開夏爾。

  通常,在聊天過程中,提及一部電影,無論對方看過有無,絕對不會是對話的終點,但不知道為什麽,蒲絮和欣然就是不想接這個話茬,寧肯支支吾吾,陷入略顯尷尬的沉默,也好過打開艾思完全不知所雲的話匣。

  我該怎麽說呢,淪落到與點背的蒲絮為伍,也不是完全沒有理由的。

  當天傍晚,蒲絮早早來到欣然的宿舍,欣然自告奮勇,決定要幫蒲絮打扮一番,讓灰姑娘變成白天鵝。然後,就自說自話,操練起梳妝台上的瓶瓶罐罐,在蒲絮臉上做起了各種可怕的改造。

  一些熱衷於組織聚會的主辦人,喜歡給派對定一個主題,比如“複古趴”、“性轉趴”、“假面趴”……

  而蒲絮趕上的這一次,主題是“哥特”,顧名思義,就是穿著要求走哥特式風格。外行人如果不懂,隻要記住欣然的話,穿黑衣服就可以了。

  欣然此人,在許多問題上,尤其涉及動腦的時候,都是很難稱之為靠譜的。或許是一時激動,也或許是邀功心切,她手中的粉餅與眉筆,今天格外沒有節製,一通拾掇之後,蒲絮並沒有成為白天鵝,反而變得有點像黑貓警長。

  照完了鏡子,差點沒嚇暈過去的蒲絮,絕不同意以這幅尊容見人。欣然自己也覺得這個神仙教母當得有點不成功,隻好以強行吹牛來彌補手殘的缺陷,反正主題是哥特,你權當這是煙熏妝好了,內行人的時尚,你們不懂。

  一通趕鴨子上架之後,蒲絮迷迷糊糊就被帶到了一家全英連鎖的酒吧,因為這個牌子服務對象主要就是年輕人,所以離夏大很近。

  提到酒吧這種東西,通常來講有三種:“Bar”、“Pub”和“Club”,三者之間並沒有絕度的分水嶺,與其用字面意思來強行界定,不如用習慣和經驗去判斷。這次蒲絮和欣然來的這一家,是接近Club的Pub,規模很大,但還稱不上夜店那麽高端,幾乎沒有什麽上年紀的人,都是各種膚色的學生湊在一起,喝點小盅雞尾酒,吹吹牛、搭搭訕。

  邁入歡歌笑語響徹整個街區的酒吧,蒲絮頓時感覺像穿越到了異世界一樣,昏暗的燈光、熙熙攘攘的人群,店內一切都與蒲絮預先構想的別無二致,長長的吧台擠滿了各式俊男美女,彬彬有禮的調酒師,衝著顧客露出淺淺的微笑。

  雖然蒲絮不知道欣然口中的“學長學姐”到底是何方神聖,但組織能力拔群這點幾乎毫無疑問。從統一的服裝風格就可以簡單地判斷, 參與這次派對的人很多,而其中白人與華人的比例大概一半一半,與哥特的深沉虛無不同,幾乎每個躊躇滿志的大學生臉上,都有一種蒲絮所不具備的自信。

  夜晚的英國與白日不同,一切保守與矜持都在張揚面前變得微不足道,形同一場盛大的狂歡,被鏗鏘有力的流行樂,以及肆無忌憚的高分貝,帶往高潮迭起的新樂章。

  然而,這一切在蒲絮眼中,卻並不那麽友好,越是嘈雜與熱鬧的環境,越是能反襯出她的孤獨與無所適從。她緊緊牽著欣然的手,生怕隻要手指不再交叉,她就會被人海所吞噬,然後碾碎。

  此時此刻,蒲絮後悔自己沒有乖乖呆在圖書館,或者是和艾思去伯明翰看連字幕都沒有的電影。逃避在任何問題上都不算優秀的解決手段,但不管多麽低級,這至少是有效的,且可供人們選擇的一種方式。

  就在蒲絮備受煎熬的時候,打頭陣的欣然才走了三兩步,就看到了讀預科時候的同學,然後高呼著“好久不見”,和一群操著不同口音的留學生,擁抱並熱切地交談了起來。

  起初,蒲絮也嘗試著,融入這對她而言非常新鮮的集體。但幾分鍾之後,既沒有共同的話題,也不存在往事可以敘舊,就連對話中提及的有些名詞,也要欣然專門為她解釋,蒲絮才能勉強理解。

  無疑又一次在社交活動中落敗的主人公,像是受傷的獅子,垂著頭,萬念俱灰,默默離開了人們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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