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光、和煦的風、千丈高崖,而後是激流從天而降。這幾個殘缺的片段,描繪著一副無開端可供追溯的夢境。而夢中的蒲絮,手持鋼槍、一身戎裝,背向無數旌旗,立於江山的製高點,俯瞰奔流不息的萬裡河川。 清風拂過她額前的劉海,微笑著接納鐫入史冊的歌頌與罵名。多少爭衡天下的往事,到頭來還是比不上這一刹那的君臨天下。
然而歲月,並不會因成王敗寇而為誰網開一面。那些她曾以為永遠不會褪色的榮華,最終還是在時光的沉澱後,顯得一文不值。
迷離中,蒲絮這樣想:雖然在她的有生之年,沒被哪個富有才華的言情小說家相中,但像這樣,在垂死時的夢境裡當一回女皇帝,感覺倒也不壞。
隻是那一陣又一陣自山間吹來的風,仿佛受人唆使,存心不讓蒲絮在瀕死時矯情一下,竟然漸漸熱了起來。
這股不可理喻的熱浪,讓蒲絮的夢境越來越難以維持,仿佛就像是誰把暖氣打開了一樣。
想到這裡,猛然一個掙扎,蒲絮推倒了打瞌睡時倚著的行李箱。回到了並不比惡夢好多少的現實世界。
“原來真的是有人把暖氣打開了……”
蒲絮拍了拍稍微有些酸痛的脖子,還帶著些恍惚地打了個呵欠。
“Hello,are-you-alright?”
突然,一聲始料未及的問候,讓蒲絮如一隻受驚的幼兔,猛然一顫,轉身往牆角所在的方向,也不知道是“爬”,還是“蹦”,反正就是挪動了三步的距離。
好人,還是壞人?這已經稱不上一個問題,深更半夜出現在一個獨居姑娘的房外,僅僅這一事實,就足以構成某種威脅。
“不怕、不怕。”蒲絮這樣安慰自己,至少上鎖的房門,給她提供了最低限度的保護,而隻要她還隱匿於黑暗之中,就可以自欺欺人地認為自己是安全的。
想著想著,門外人因為得不到任何應答,悄悄打開了本該鎖死的房門,並從客廳漏進一縷刺眼的燈光。
蒲絮心想這下是完蛋了,前一分鍾還是盟友的黑暗與門鎖,就這樣毫無原則地背叛了自己。萬念俱灰之中,蒲絮眼前開始高速閃過跑馬燈,各種往昔她以為記得,或是不記得的片段,都以第三人稱的角度,展現在極度恐懼的大腦之前。
終於,她拒絕了束手就擒,坐在牆角、咬著下嘴唇,順手拔出行李箱外側夾層中的一把小花傘,如電影裡面對最後一場打戲的劍客,凜然之余,頗有些決絕的架勢。
門外的那個男子到底是誰?我們姑且稱他為男主B。
這一天對於蒲絮而言,可謂過得波瀾壯闊,但在男主B眼中,卻沒有那麽一波三折。平凡地上下課,回到家裡,美美地睡了個黃昏覺,醒來後在樓上靠近wifi信號的地方,百無聊賴地玩起遊戲。等夜色漸濃之後,正打算換上衣服,去泰國餐廳刷盤子時,卻發現樓下多了個新房客。
雖然根據豐富的閱歷,“新舍友”這個說法,八九不離十可以成立,但男主B看了下手機,因為沒有收到Stuart的通知,心裡終究也是沒底。
外國有些地方的人,或許是呼吸多了自由民主的空氣,辦事變得特別不靠譜。尤其是英國那些養尊處優的紳士們,舉例來說,Stuart告知男主B,新舍友會搬入的郵件,竟然在這一天之後,整整過了一個半月,才發到男主B的郵箱。
男主B敲了幾次門,
又問候了好幾聲,均沒有人應答之後,他以為又是搬進來了一個怪人。於是,他默默打開樓下暖氣的總閘,帶著行李、打算離家去打工。可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蒲絮從惡夢中驚醒,推翻了行李箱,還不輕不響地尖叫了一聲。 懷著半負責任半好奇的心情,男主B推開了蒲絮的房門,借著大廳吊燈的余光,看到了躲在牆角瑟瑟發抖的蒲絮,正臉色慘白地死盯著自己。
雖然男主B是個男生,但這幅光景,著實讓他吃了一驚。不知所措的少年,把房門一甩,狠狠關上,深呼吸幾下,吞了口唾沫,才重新鼓起勇氣,推開房門。
這一次,借著客廳更為明亮的光照,他總算看清楚了蒲絮的臉:牙齒緊鎖著嘴唇、眼中噙滿了淚光,蓬亂的長發貼著耳根、披向雙肩,幾滴不爭氣的淚珠,被眼瞼擠出,滑向臉頰。
十分恐慌的蒲絮,身穿毛茸茸,酷似兔子造型的連體睡衣,手裡顫顫巍巍地握著把小花傘,心想你要是敢踏過一步,我就和你魚死網破。
然而,男主B並不知道這一步之遙,潛在的代價,毫無危機感地向前邁去,嘴裡還念叨著“原來是你啊……”
隻聽“嘭”的一聲,男主B都沒來得及念出省略號裡面的台詞,那把小花傘,就不偏不倚砸中了他的腦門。
男主B一世英名,可謂毀於一旦,自稱一個能打十個的他,千算萬算,無論如何都沒能算到,怎麽看都像是菜刀一樣握法的折疊傘,怎麽到了關鍵時刻,就變成了投擲武器?
所謂風水輪流轉,還沒摸清敵情的男主B,一腳打滑,仰倒下去,這次換成他,腦內開始閃過人生的跑馬燈。
大約就在那一個瞬間,“報警”或是“逃跑”,蒲絮的大腦為她提供了兩個明智的選擇。然而,基因中埋下的強勢,讓她掄起掉落在男主B身旁的小花傘,朝著無辜的男主,玩兒命似的一頓胖揍。
本打算賴在地板上,思考一會兒人生的男主B,迎來了他幾輩子中,最為恥辱的時刻,被魔怔一般的蒲絮,捶得抱頭屈膝,高呼,“住手,別打了,我是自己人!”
像這樣的時候,沒有什麽比“中文”,更有親切感和說服力,仿佛是身為“自己人”的最佳憑證,讓蒲絮停下了手裡的黑色小傘,愣在那裡,漸漸冷靜了下來。
蒲絮大概也是在初來英國的這些日子裡,積攢了不少的壓力和怨氣,才會不分青紅皂白失去理智。
雖說在以女性為主角的小說中,冠名以“男主”的生物,應該有主動擔當受氣包的氣度。但暴脾氣的男主B深深不以為然,怒氣衝衝地從地上爬起來,一步一步向蒲絮靠近。
清醒過來的蒲絮,不知為何比剛才更加害怕,甚至願意鑽回狗血的古裝夢境裡去。
“到底是哪一點讓你覺得,我該是個十惡不赦的壞蛋,以致二話不說就、就……”
一向以身體素質優秀而自傲的男主B,實在是不好意思說出自己被揍了的事實,不,不僅僅是說,連想都不敢去想。
關於男主B的質問,蒲絮本來是想回答“臉”的,但本著羞愧和恐懼,她指著通往客廳的房門,小心翼翼地說:“你、你把門……打開了。”
聽了蒲絮的解釋,男主B攤開手,表情介於“莫名其妙”與“你個傻叉”之間,雖然沒有發聲,但可以從他顫抖的嘴唇看出,他極力克制自己念出的台詞是“What-the-Fuck”。
在男主B稍微整理了自己的情緒之後,來到門邊,說道:“第一,不,第二!這扇門的鎖壞了一年多了。”說罷,他把門鎖三百六十度轉了一圈。
“然後,第一……”男主B一臉苦笑,往四下每個角落各瞥了一眼,頗具悲情地說道:“這房間可是我的臥室啊。”
就這樣,男主B對這個房間宣示了主權。短短十幾個字,如晴天霹靂般把蒲絮的大腦炸開,她突然想起自己沒有檢查過衣櫥, 或許是電影裡衣櫃藏屍的橋段看得太多,以致潛意識阻止了她去冒這個險。
不過所謂不到黃河心不死,男主B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還是主動打開了整排衣櫥,蒲絮一看,果不其然,陳列著各式不好看的運動服,以及幾雙差不多的鞋子。
這下蒲絮感覺自己徹底敗訴了,沮喪之余,突然又想起被自己形容為“遮屍布”的白色毯子,以及散發著霉菌氣味的枕芯,大概也是男主B的財產,然而這幾乎沒有價值的他人財物,已經被自己丟到垃圾桶裡了。
在此之後,蒲絮和男主B,不約而同陷入了沉默。
大概十五分鍾以後,男主B長長地歎了口氣,以極快的速度,發了條短信告訴泰國餐廳的老板,今天晚上他不能去打工了。然後又發了條短信,給另外一個,對眼下這情況十分關注的人。
最後,他邀請蒲絮到客廳就坐,並到二樓親自為她倒了一杯咖啡,也算是作為前輩,迎接新舍友所該做的,最低程度的接風。
兩個不善言辭的人,就這樣默默坐了很久,雖然沒有交流,但發自心底,他們都一致決定,今晚發生的一切誤會與失態,都將留在今晚,永遠不能泄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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