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公館辰龍銅雕失竊,會長崔世u百口難辯。”
白紙黑字的申報版面上無比醒目的標題刺痛了唐以律的眼,崔世u為人光明磊落、向來秉公任直。怎麽可能做出此等侈縱偷苟之事?唐以律不可置信,認為一定是有人在後方操縱陷害剛正不阿的崔世u。然而,如今證據確鑿,除了兩名被毒針刺死的供電室守衛和一角從外部被打碎的玻璃,陷害會長之人連一點蜘絲馬跡都沒有留下,整個案情根本不知如何下手攻破。
他也有過猜測,是向重年覬覦商會會長之位故賊喊捉賊、有意陷害?還是與崔世u對峙的日本人按耐不住的想盡早除掉心腹大患、為倭寇對上海經濟市場的侵入平鋪直路?或是上海商會的股東們認為會長的剛直阻礙了自己同日本人的商業往來,不惜賣國求榮、為圖己利的合謀陷害會長?…….
“唐公子,今日您怎麽有閑暇來探罌粟的班呀?”
直到罌粟嬌媚的聲音傳來,唐以律才從沉思中回過神。他望向款款走來的罌粟,她一身繡著戲水鴛鴦的豔紅色修身旗袍,濃麗的妝容和著曼妙的身姿,媚眼如絲,招牌似的笑容無懈可擊,聲音更像緞子似的,又滑又軟。
他定定神,微笑著說道:“到銀行辦理一些手續,途經影樓,順便來看看你。近來如何?戲拍得可順利?”
“哎呦,”罌粟眼波流轉,掩唇莞爾道:“唐公子這樣問豈不太見外了,您投資的電影,罌粟就算是肝腦塗地,也要交給您個漂亮的票房不是?”
“你的電影票房自然是不在話下,”唐以律頓了頓,試探性的問:“東澤生日宴那晚看你被嚇得不輕,恰好那夜辰龍銅雕失竊,你可是聽到或是看到了什麽,故受了驚嚇?”
罌粟如盈盈秋水般的美目無辜地望著唐以律,聲如細絲:“我孩提時代曾受過驚嚇,每處於黑暗的環境都懼怕無比。那晚我剛從院子裡透風歸來,燈就突然熄了,著實是被驚了一跳。可未曾察覺到有什麽異樣,唐公子這樣問,罌粟確是無法作答。”
眼前的罌粟與宴會那晚一樣的楚楚可憐,言語之間絲毫沒有懷疑點。鬼使神差地,連一向沉穩謹慎的唐以律都不禁對她放下了戒心:“真是抱歉,罌粟小姐。我不該與你說這些的。”
罌粟笑吟吟的說:“無妨,今日唐公子蒞臨,罌粟也該盡盡‘地主之誼’。前日影樓的杜老板送了我一箱聖赫勒拿島咖啡豆。唐公子可否賞光同罌粟品嘗?”
“這是我的榮幸,有勞罌粟小姐了。”唐以律一如既往的彬彬有禮。他自然知道位於非洲海岸約1200公裡的聖赫勒拿島,其咖啡的栽培與養殖堪稱世界一絕,價格更是昂貴得令人歎止。相傳1815年滑鐵盧戰役後拿破侖.巴拿馬大帝被放逐於此島時曾親手播種過咖啡。
罌粟走到落地長窗前的餐台處,窗外的陽光篩過梧桐樹影,灑入落地長窗,將她高挑的身影投在地上。唐以律坐在沙發上,雙手交握於膝,默默的看她倒咖啡,看她白皙細膩的手轉動骨瓷描金杯子,咖啡一點一點的注入杯中,霧氣匍匐。罌粟專注的樣子令唐以律刹那失神,心中感到從未有過的安定與溫馨。
“唐公子,請用。”
罌粟向唐以律遞來一杯剛剛沏好的咖啡,香氣四溢、濃鬱香醇。唐以律先用咖啡匙在杯中輕輕攪拌使之冷卻,隨後用右手拿著咖啡的杯耳,左手輕輕托著咖啡碟,慢慢地移向嘴邊輕啜。
一向喜愛甜膩口味的罌粟先用糖夾子把幾小塊方糖夾在咖啡碟的近身一側,再用咖啡匙把方糖加在杯子裡。待咖啡冷卻後,她輕抿了一口,歎道:“都說拿破侖的朋友曾送給他一副國際象棋,在其中一個棋子中藏有一份周密的出逃計劃,但遺憾的是
這位英才至死都未發現。我看倒也不盡然,若生活在這樣一個宜居的小島上,不,哪怕是被囚禁,整天在美麗的島嶼上讀書看報、下棋、散步、沐浴……也是何等愜意快活之事啊。我想就算拿破侖發現了這計劃,也未必肯離開呢。”
“我看未必如此,”唐以律淺笑道:“拿破侖如此驕傲的一代帝王,囚禁於聖赫勒拿島無疑極大程度上消磨了他的意志,他的健康每況愈下,短短六年就以客死他鄉為終結。一代帝王隕落,主要歸因於戰役的屢屢挫敗和雄心的無處施展。”
“相傳拿破侖不是自然病逝,而是被人下毒害死,”罌粟不服氣的一撇嘴,回道:“拿破侖大帝戎馬一生、殺伐無數,他後期戰役的屢屢挫敗是因他失去了年輕時作戰的那種果斷和速度,況且戰爭的非正義性是失敗的必然,老百姓都渴望和平,支持他的人自然是愈來愈少。歷史是必然的,而他,注定湮沒在歷史的大潮中。”
唐以律凝視著眼前的美人,眼神裡多了幾分訝然與尊重,想不到一個煙花女子竟對歷史有如此的眼光與見解。就算是男子,又有幾個對歷史有這樣的洞察力與前瞻性?唐以律暗歎眼前女子有股“巾幗不讓須眉”之氣。可惜……
唐以律正欲回話,驀地,他的一名心腹急匆匆的推開門,進入室內,氣喘籲籲地向他稟報:“少爺,出事了!老爺讓您立即回府。”
唐以律微微蹙眉:“什麽事慢慢說,你這樣冒冒失失的,豈不讓罌粟小姐笑話?”
“少爺……”心腹小心翼翼的瞄了罌粟一眼,附在唐以律耳邊低聲說:“顧小姐傳信來,說顧教授出事了,現在顧小姐的處境也十分艱難,有人欲將她置於死地,派殺手來追殺她。老爺自從收到顧小姐的告急信起,就一直在大發雷霆…….”
唐以律心下大驚,顧家與唐家是世交,著名生化學家顧教授更是他的恩師,近來似是在做一項很機密的生化研究,與外界隔離。不料竟突然出了這樣的事,還牽連了女兒顧筱菁…….
近來事情一樁接著一樁,從商會會長到顧教授……這兩者是否又什麽關聯?背後操縱著的那人究竟是何居心?下一個受害者又會是誰?
唐以律感覺鋪天蓋地襲來一張布滿陰謀的大網,將他壓得喘不過氣來。
他匆匆告別了罌粟,隨侍從前往督軍府。他要與父親商議,隻身前往長興,營救手無寸鐵的顧筱菁,並探尋這一切陷阱的真相…….
轉天清晨,罌粟收到了一份署名為“陳止衡”的密信。罌粟知道,這是程巍在上海使用的二十個假名其中之一。
罌粟從信封中取出了一張帶有摩斯密符的紙和一小玻璃瓶的白色藥片。
根據摩斯密碼破譯後,十一個字赫然呈現在白紙上:
唐以律尋顧女長興,立隨之。
罌粟揉了揉太陽穴,點燃一支打火機,眼見這張白紙一點點燃成了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