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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時行》第67章 大遼貴胄
廂房有點雜亂, 似是不久前有人在此居住。

  床上還有兩件月白色的長袍, 做工不凡, 價格嘛……恐怕也不會便宜。只是這衣服似乎大了些, 穿在身上略顯寬大。好在挽起袖子, 還能將就, 倒也還能將就。

  玉尹知道, 自己而今不方便露頭。

  與其跑出去給羅德他們添麻煩, 倒不如老老實實呆在這裡, 先躲過風頭, 在離開太原。只要離開太原, 便天高任鳥飛。到時候他大可以返回開封, 也就相安無事。

  一邊清理房間, 一邊想著事情。

  玉尹總覺得自己好像捕捉到了什麽, 又有些模糊, 說不太清楚。

  咦?

  在清理床鋪的時候, 玉尹突然發現在床腳擺放著一支嵇琴。莫非這房間的主人, 也好用嵇琴嗎?他拿起來, 仔細打量, 卻發現這嵇琴的做工, 絲毫不遜色於當初在大相國寺, 朱紅贈給他的那支嵇琴。甚至在某些方面, 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琴弦, 是罕見的青紋弦。

  所謂青紋, 就是用白馬的鬃毛製成。這裡說的白馬, 可不是普通的白馬, 而是一種生長在青海地區的汗血寶馬。據說這種馬, 是當年吐谷渾培育出的品種, 鬃毛白中帶青, 若不仔細看, 恐怕也難以覺察。一匹汗血寶馬, 也只有那麽幾根帶青的鬃毛, 也就變得更加稀有。在開封府, 這樣一根143綸的青紋琴弦, 價值二百三十多貫, 而且是有價無市。除了少數人可以擁有, 普通人根本就買不來。

  在後世, 琴弦的材料已經發生了許多變化[ 天珠變 ]。

  但真正的琴家, 還是喜歡用這種類似於原生態的琴弦。

  玉尹留意到此時, 也是非常驚訝。

  這嵇琴就不用說了, 做工講究, 價格不菲;而這種青紋弦, 只怕唯有皇親貴胄才能擁有。

  難道說……

  玉尹正思忖著, 忽聽外面傳來敲門聲。

  緊跟著, 腳步聲噔噔噔響起, 想來是余黎燕下了樓。

  "殿下已經脫險……只是被那善應打碎了肩膀, 還受了內傷, 所以一時難以行動。

  殿下吩咐, 刺殺既然失敗, 此地便不可久留。

  奴婢已安排好了車仗, 明日晌午時來迎接殿下, 先離開陽曲, 而後盡快返回天德軍……奴婢帶來了吃食, 殿下先用了膳, 好生休息一晚……這裡很安全, 殿下勿憂。”

  也虧得玉尹六識敏銳, 斷斷續續聽了余黎燕和人的交談。

  "任老公, 咱們這次損失……”

  "唉, 幾乎全軍覆沒, 隻三人逃出。

  好在兩位殿下無虞, 否則奴婢真個不知, 該如何回復陛下。”

  余黎燕一陣沉默!

  過了一會兒, 傳來關門的聲音, 緊跟著腳步聲響起。

  玉尹忙閃身離開窗戶, 裝作收拾房間。可心裡面, 卻不免感到了幾分駭然!

  殿下?

  什麽人, 可以得到這等稱呼?

  原本以為這余黎燕只是遼人貴胄, 現在看來, 恐怕沒那麽簡單。莫非是大遼皇親國戚?若非如此, 怕也得不到‘殿下這麽一個稱呼。還有, ‘老公一詞與後世的‘老公, 有著完全不同的意思。唐宋以來, ‘老公代表的只有一個含義, 那便是太監……對了, 在北宋時, 太監這個詞還不是後來的‘太監之意, 而是一個官名。後世所說的‘太監, 在這個時代更多是稱之為閹寺, 或者閹宦。

  玉尹重生已有三個月, 對這點常識, 倒是掌握的很清楚。

  余黎燕, 余黎燕……

  玉尹腦海中, 突然閃過一道靈光。

  若余黎燕是皇族, 那麽她應該是姓耶律。耶律余裡衍?耶律余黎燕……難道她是……

  天祚帝膝下六子六女。

  長子耶律敖盧斡、次子耶律雅裡, 一個被天祚帝逼殺, 一個死於去年, 也就是宣和五年末。保大三年, 也就是公元1123年, 金兵圍攻青塚寨, 五皇子秦王耶律定, 六皇子許王耶律寧被金兵俘虜;天祚帝六子當中, 三皇子燕國王耶律撻盧、四皇子耶律習泥烈下落不明, 連帶著還有天祚帝的幾個子女, 也都不知所蹤。

  在天祚帝膝下諸皇女中, 唯一獲得公主封號的, 便是蜀國公主。

  而這位蜀國公主, 名叫耶律余黎燕……歷史上, 她最後也成為女直人的俘虜, 但具體的命運, 卻記不太清楚。余黎燕, 余裡衍?難道說, 這余黎燕就是耶律余裡衍?

  若真如此, 那倒是能解釋清楚了!

  不過, 為何那位任老公稱呼她做‘殿下?

  還有, 這任老公又是誰?為何會出現在太原府, 而且聽上去, 在太原還頗有實力。

  玉尹拿著嵇琴, 坐在床榻上竟有些發愣。

  卻不知在什麽時候, 余黎燕出現在廂房門口, 那雙清冷的眸子, 正凝視著玉尹……

  "啊!”

  玉尹發現余黎燕的時候, 不禁一驚。

  他連忙站起來, 剛要開口, 卻見余黎燕的眼中, 有一抹淚光閃動。

  "怎地, 你還會使琴?”

  玉尹咽了口唾沫, 點點頭, 有些尷尬道:"略知一二……剛才收拾房間時, 看到這支嵇琴, 不免見獵心喜, 所以拿在手中。若公……姑娘不喜, 小乙不碰它便是。”

  "危險你殺人是凶狠無比, 還會使琴……”

  余黎燕笑了笑, 轉身便走。

  "食飯了!”

  "嗯, 小乙這就過來。”

  ++++++++++++++++++++++++++++++++++++++++++++++++++++++++++++++

  晚飯很簡單, 不過幾個菜, 還有一壺酒。

  桌子上擺放了一盆饅頭, 還得著熱氣, 顯然剛出籠不久。此時, 天邊晚霞夕照, 把這小小的庭院, 照應一片殘紅中。透過窗戶, 霞光映入房間, 使得屋中氣氛, 有一絲悲戚。

  余黎燕點上火燭, 和玉尹圍坐一桌食飯。

  按道理說, 在北宋時女子不能和男子同桌, 但余黎燕似乎全不在意這種風俗, 隻自顧自的吃起來。而玉尹, 也真的是餓了!正午時光顧著吃酒, 並未吃什麽飯菜。加之後來一場搏殺, 又倉皇撤離, 早已經是饑腸轆轆。以他而今食量, 這一盆饅頭根本不夠, 更何況是兩個人用?只是礙於余黎燕是個女子, 他也不好太放肆, 吃了個六七分飽便停下來, 沒想到還是讓余黎燕在一旁, 看得目瞪口呆。

  "你好大食腸!”

  玉尹拿著最後一個饅頭, 露出赧然之色。

  余黎燕笑了, "你食吧, 咱已經飽食……不過看這樣子, 怕是你也吃不得飽……方才任老公來, 想必你也聽到了一些?”

  玉尹一口饅頭剛咬下來, 被余黎燕這一句話, 問的頓時咳嗽連連。

  看著他狼狽的模樣, 余黎燕笑得非常開心, 給他倒了一杯水, "怎地, 你以後有何打算?”

  "打算?”

  "左右你在陽曲是待不得, 倒不如同咱一起走。

  咱也不瞞你, 咱是大遼國蜀國公主耶律余裡衍, 余黎燕是咱的漢家名, 倒也不算騙你。咱見你使得一手好拳腳, 殺起人來, 也頗爽利, 是個好漢……不如隨咱一同走, 雖則我大遼國已比不得當初, 卻也能給你一個富貴, 不知你意下如何?”

  去大遼國?

  玉尹打死也不願意!

  別說他有了家室, 便是沒有燕奴的牽掛, 他也不會跑去做一個遼國人。

  玉尹骨子裡, 還是有些大漢主義情節, 對於充當異族走狗, 頗為排斥。這要在後世, 該叫做什麽?

  漢奸!

  難道日後名留青史, 也是以漢奸之名?

  便不能名留青史, 也不可遺臭萬年, 這是一個原則問題。

  玉尹猶豫了一下, 搖搖頭苦笑道:"蜀國公主高看小乙, 是小乙的福分!不過小乙在開封還有家室, 妻子正倚門盼著小乙回去, 怎可以拋棄妻子, 去尋求富貴?”

  "你, 成家了?”

  "嗯!”

  余黎燕臉上露出一抹釋然之色, "一直覺得, 漢兒多薄情……沒想到你這南人, 卻是個有情義的家夥。也罷, 人各有志, 你不願隨咱走, 咱也不勉強。明日咱帶你出城, 便各奔東西。至於以後……咱覺著怕是沒機會再相見, 便後會無期吧。”

  不知為何, 余黎燕這些話出口, 玉尹感到了一絲黯然之意。

  難道說……

  腦海中那道靈光, 似乎清晰了不少, 玉尹搔搔鼻子, 半晌後輕聲道:"公主何故在此?”

  余黎燕苦笑道:"去歲那些生番圍攻青塚寨, 咱與四哥帶人突出重圍。 當時父皇下落不明, 上京更已經淪陷, 咱也無處可去。好在當初大哥曾密令任老公來到陽曲, 咱與四哥商量後, 便來到陽曲, 一邊躲藏, 一邊托任老公打探父皇消息。

  兩月前, 父皇自陰山室韋謨葛氏借來兵馬, 咱才得到了消息。

  本打算立刻前去投奔, 不想卻聽說蕭賊要出使大宋, 咱便和四哥商議, 準備在太原伏擊蕭賊。想著若殺了蕭賊, 能促使你們那位大宋皇帝下定決心, 與父皇聯手抗擊女直……沒想到, 蕭賊竟帶了善應前來。四哥雖勇, 卻非善應對手, 以至於功虧一簣!”

  善應?

  這名字聽上去, 似乎非常耳熟!

  玉尹可以起誓, 他應該在什麽地方聽說過這個名字。

  善應, 想必就是那個精瘦的漢子……長街上他一聲歷嘯, 竟有勾魂蕩魄之力, 恐怕……對了!玉尹終於想起來, 當初燕奴教他八閃十二翻時, 曾提過當世幾個宗師級的人物。莫非今日見到的那個精瘦漢子, 便是九兒姐之前所說的那個善應?

  玉尹深吸一口氣, 臉上露出凝重之色。

  不過隨之而來的, 確是一個讓他自己都感覺有些瘋狂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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