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被丫頭婆子們扶進了喜房之中,新郎官出來招呼客人。他轉向朝這邊走來,目光對上蘇文清冷冷的雙眸,猛然怔住,失聲道:“小清你,你怎麽來了?”
“我不能來嗎?”蘇文清望著面前熟悉的面孔,這是她在夢裡想了念了無數遍的容顏,如今卻做了別人的郎君。心中的痛楚在一遍遍地擴大,痛得她幾乎無法自持。
林志海頓時無言。
“還是我不該來?”蘇文清的心在滴血。他在夢中就說過,她不該來,不是嗎?雖然現在,他沒有拿劍刺入她的心窩裡,可是此情此景,跟他執了利刃刺入她的心臟又有什麽區別呢?
“為什麽,為什麽你要這麽做?”她看著一身喜紅袍子的他,頭陣陣暈眩。此刻的他,近在眼前,卻遠在天邊。
“不為什麽。你走吧,回揚州去。”林志海咬著牙,冷冷道。
是他嗎?那個讓她想念了整整幾個月的他,如今陌生得令她不敢相認。
“為什麽?”蘇文清叫道,再跨前,她不甘心,不甘心這麽一段美好的姻緣卻逝如流水。
一個女子,面色雪白,容顏哀傷,眼底蘊淚,怒視著新郎官。如此怪誕的場面,已經引起了圍觀人群的注意。頓時,小聲的議論聲四起:“這位姑娘是誰?怎麽這麽對新郎官說話?”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這位新郎官的舊相好吧,如果新郎官另結新歡,這個女子上門追討來了……”
“這個新郎官,風流倜儻,這個女子也是一副美人模樣。我看啊,肯定是這位新郎官在哪裡惹的風流債,如今趁著他成親的好日子,來這裡大鬧一場……”
……
圍觀的人群的議論聲越說越響,林志海顯然也聽到了,他有些控制不住場面,倉惶地看看左右,壓低聲音道:“小清,這事我們以後再說好不好?今天是我成親的日子。”
以後?以後還有機會再說嗎?蘇文清的心冷了一冷,他還惦記著今天是他成親的好日子啊。她的唇邊浮起一絲冷笑:“林大狀元,請放心,我此次前來,不會破壞你的好事。我只是來問幾句話,問完我就走。”
林志海再次倉惶地望望四周,四周的議論聲越來越大,他甚至聽到人群裡的人在說:“…..看來這個新科狀元郎,是個負心的漢子,貪圖榮華富貴的衣冠禽獸……”
蘇文清看著林志海狼狽不堪的樣子,眸色越來越冷,眼中已沒有了淚水。她望了林志海許久,才冷冷道:“敢問林公子,今天的所作所為,難道就忘了昔日的情份,忘了昔日的所有誓言了嗎?”
“小清”林志海試圖阻止她再說下去,他沉痛地望著她,“現在說什麽也沒有用了,我已經成親了。”
“啪”
只聽一聲巨響,眾目睽睽之下,蘇文清揮起了手,狠狠地給了林志海一個耳光。
眾人呆住。有一刻鍾的時間,圍觀的人們頭腦都不會轉動了。這女子莫非瘋了,敢動手打當今狀元郎,難道不要命了?
林志海也呆了,臉上火辣辣的疼痛令他頓時清醒過來。他不可置信地望著面前的這個女子。她居然敢打他,還當著眾人的面,在眾目睽睽之下,揮手打了他
“這一巴掌,是我還給你這個背信棄義之徒的”蘇文清面罩冰霜,冷冷道。她頹然地垂下手,疲倦地微微合上眼睛。她覺得心口疼痛異常,宛如一把拉鋸來來回回地切割,嗓子發甜,一顆心痛得快要跳出來了。
這個世界,再不是她所認知的世界,曾經所有美好的東西,都宛如肥皂泡般,外表如何的綺麗多彩,卻經不住輕輕的碰撞,頓時碎成千瓣萬瓣,好像此刻她的心一樣。
這個世界,終究不是她所看到的世界,曾經所有美好的東西,終究經不起時間的考驗,剝離了華麗的外衣,裡面,卻是如此的肮髒不堪。
蘇文清的身子晃了一下,她努力睜開眼睛,覺得這個她熟悉的世界在她面前轟然倒塌,而她,則坐在這堆廢墟之中,倉惶四顧,找不到可以避風的港灣。
她閉上眼睛,有清涼的液體在她的臉上滑下。
他終究不是她的良人,而她,也不是他手心裡的珠玉,任其跌落塵埃,顛沛流離。
再沒有憐惜。
四周的人群騷動起來,有些官兵模樣的人正朝這邊走來。顯然,有人看到形勢不對,往裡邊通報去了,裡邊的人派了官兵過來,維持秩序。
聞聲趕出來的揚州糧商范老爺,見官兵來了,連忙指住蘇文清道:“快,把這個鬧事的瘋女人給我抓了”
蘇文清冷若冰霜的眼神如刀般拋向范老爺。剛才還盛氣凌人的范老爺頓時噤了聲,有些畏縮地退了一步。
官兵們聽了命令,如狼如虎般地朝蘇文清撲去。
“慢著”林志海猛然喝斥道,“退下”
為首一個瘦猴模樣的軍官看看林志海,為難道:“林狀元,你看這……”
“我讓你們退下,你們沒聽見是不是?”林志海怒道,狀元公的威嚴倒把官兵們嚇住了,乖乖地退了下去。
“范伯父,你先進屋去,外面的事情由侄兒自己解決就可以了。”林志海轉頭對范老爺道。
“老爺,咱們進屋去。”曾姨娘扯扯自家老爺的衣袖,把范老爺扶回屋裡。她嘴上雖不說,心中也隱約猜中了幾分。不過這些是小輩們的事情,他們當家長的不好插手。
“小清,你走吧。”林志海紅著眼睛望著蘇文清,“是我對不住你,你就當從來沒有認識過我。”
就在這時,遠遠的,從圍觀的人群外面傳來一個尖銳的聲音:“誰要拿我的兒媳婦,我跟他拚了”
隨後,人群自覺地分出一條通道,蘇氏扶著林氏正急急忙忙地朝這邊趕了過來。
“娘”見到林氏,林志海神色大變,看來事情比他想像得還糟糕,不僅蘇文清來京城了,就連自己的母親和林氏也來了。
“林大娘”見到親人,蘇文清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所有的委屈湧上心頭,她看著匆匆趕來的林大娘,語音哽咽,說不出話來。
林氏神容冷峻,盯著林志海的目光森冷嚴厲,讓林志海心裡也覺得有些害怕,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你這個不肖子,平日裡為娘是怎麽教導你的,你居然全部忘了嗎?誰讓你做出這等背信棄義的事情來的?”林氏指著跪在地上的兒子,氣得渾身發抖。
“娘,你聽孩兒稟告。孩兒確實有不得已的苦衷……”林志海不敢抬頭看自己的母親,低下頭小聲道。
“你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林氏冷笑道,“你所謂的不得已的苦衷,只怕是舍不得這榮華富貴吧?把這門親事給我退了,我認回你這個兒子,否則的話,休怪為娘的無情”林氏一口氣把話說完,氣接不上來,連連喘氣,待氣息稍為平穩,又道,“沒有我點頭同意,哪個敢進林家的門即使進來了,我也把她給打出去”
揚州糧商范老爺聽到外面又開始喧嘩起來,腆著肚子過來一看,怎麽又多出一個婦道人家跑過來破壞自己女兒的婚事?當即怒道:“哪裡來的婦人,竟敢阻攔老夫小女的喜事來人,把這個婦人給我拉下去”轉頭見自己未來的女婿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不由訝然道,“賢侄,你怎麽跪下了?”
這邊范老爺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那邊的衙役可是一個也不敢上前動手。因為,他們清清楚楚地聽到當今狀元郎稱這位婦人“娘”, 如今還看到狀元郎就跪在他娘面前。這婦人明擺著就是狀元的娘親啊,誰敢去抓,除非不要命了
“娘”林志海叫道,無奈地望著林氏,他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啊,這門親事,即使沒有皇上賜婚,他也必須娶范家小姐的。
“你不聽我的話了是不是?”林氏見兒子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氣得差點背過氣去,她氣喘籲籲地指住兒子,手指不停地顫抖,“好啊,如今你長大了,翅膀也硬了,連娘的話你也敢不聽了,那我,我就當沒有你這個兒子”
“娘”林志海驚駭地抬起頭來。面前的母親,臉色鐵青,說的話斬釘截鐵,根本沒有回旋的余地。
難道,母親真的要與他斷絕母子關系不成?
在喜房裡喜滋滋地享受著狀元夫人待遇的范明霞開始有點坐不住了。本來,外面的吵雜聲不大,她也沒怎麽在意,後來聽著聽著覺得有些不對了,她身邊勤快的丫環迅速地把外面發生的事情傳遞給她,當說到外面來的可能是她未來的婆婆的時候,她再也坐不住了,掀了喜帕慌慌張張地走了出來。
走出大門的時候,正好看到林氏說與林志海斷絕母子關系那一幕。
當時的范明霞蒙了,也顧不得上什麽禮儀羞恥了,一屈膝就跪在了林氏面前,哭道:“婆婆,我求求你,千萬不要說出這樣的氣話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林大哥娶我是迫不得已的,因為,因為,”她狠一狠心,仰頭道,“因為我已經懷了他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