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淡如夢。月影，疏如織。
　　無瑕沒想到快歇下了，北川王還差人來請。
　　翠微直直的看著無瑕，腳一步都沒有挪開，對來人的吩咐充耳不聞。
　　來人也是好脾氣，就那麽站在門外，沒有離開的意思。
　　無瑕尋摸著這樣耗下去也不是個辦法，要不是一夜不睡就是北川王耐心耗盡，來個魚死網破，於是對翠微招招手，示意她過來幫自己重新挽個頭。
　　翠微伏在無瑕的耳邊輕聲道:“郡主千萬小心，聽說上次上香回來之後，盡管郡主一句都沒有提及王妃和世子，但是北川王臉色一直不好看。”
　　無瑕點點頭，伸手在翠微的手背上輕輕的按了按。
　　換上衣服跟在來人身後亦步亦趨，原本翠微要跟來，來人一個犀利的眼神就阻止了翠微，真是近墨者黑。
　　一路無語，四周靜的隻能聽見草叢中蟋蟀的叫聲。
　　無瑕低頭走，心裡卻不停的盤算著，北川王此時此刻叫上自己，不知到底所為何事。上次上香到現在已經有七八日，之前還有些小心，北川王問起自己應該如何作答，其實九王妃和自己說什麽，北川王即便是之前推測錯了，但既然他上了山，九王妃的一舉一動就不會脫離他的掌握，自己說與不說，沒有太大的區別。隻是沒想到他竟然在自己都快忘記這碼事情的事情，再次叫上了自己。
　　無瑕一路心事重重，低頭走路，忽然眼前一黑，不留心撞到一個人身上，抬頭一看，竟然是面無表情的北川王。
　　“妾身……”無瑕一驚，欠身行禮。
　　可是膝蓋還沒半彎，就已經被北川王雙手按住，對上北川王幽幽的眼神，無瑕隻好選擇了閉嘴。
　　被北川王捏著手肘，算是半拖半拽著走到池塘邊，池塘邊沒有垂柳，除了一個石桌，四周空蕩蕩的，好生無趣，白白浪費了一湖明月光。
　　“你今夜穿的銀絹廣繡裙倒是應景。”北川王將無瑕按坐在石桌旁邊的凳子上，雙手沒有離開她的雙肩，反而附身湊到無瑕的面前，一隻手抬起無瑕小巧的下巴，讓她昂頭看著自己:“很好，不施鉛華，頗為動人！”
　　無瑕眨眨眼睛，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麽藥，她可不相信日理萬機的北川王，半夜喊她出來，隻為了表揚她一番。
　　“下個月是本王壽辰，本王的兄弟姐妹準備了一份大禮給本王，作為提前祝賀，你陪本王喝上一壺。”北川王眯起眼睛，溫熱的氣息悉數噴到無瑕的臉上，可是不知道為何，無瑕卻不自覺的打了個冷戰。
　　不自覺的張嘴將原本應該幾天前就應該告訴他的話說出來:“九王妃想把無邪放在北川王府。”
　　“九王妃?”北川王淡淡的回應著，目光卻落在手中的墨玉酒壺上，細長的鶴嘴裡，涓涓酒水迎著月光一傾而出:“她以為欲擒故縱，就能讓本王上當?”
　　無瑕不語，目光落在那雪白的墨色裂紋酒杯上，這麽精致的杯子用來喝酒，未免有些暴殄天物了。
　　“來，喝一杯！”北川王已經將裝滿酒的杯子，遞到無瑕的唇邊，輕輕的誘惑道:“嘗一嘗，本王親自釀的花酒！”
　　北川王親自釀的?！
　　而且是花酒?！
　　無瑕還沒反應過來，北川王已經手腕一抬，滿滿的一杯花釀入喉，聞著沒什麽香味，可一入喉，那香味就一股腦全部散開來了，玫瑰、百合、梔子、茉莉……每一樣的香味都能將人熏的不是身在何處。
　　“拿著，本王可沒有耐心伺候你喝酒！”北川王微微一笑，假嗔道，將手中的杯子往無瑕手中一塞。
　　北川王笑了。
　　無瑕一身雞皮疙瘩，為了掩飾這不自在，隻好一杯一杯的喝著好喝的花釀，無瑕在現代可是個無底酒洞，可是到了這裡卻失了分寸，到底是花釀太香，還是北川王那個笑容太恍惚?無瑕不知道。
　　喝得半醉半醒間，北川王眯著雙眼盯著無瑕看了好一會，慢慢地從懷中掏出一根金鏈，金鏈的盡頭綴著一個碧璽九轉玲瓏，他將那個碧璽九轉玲瓏，懸在已經半趴在石桌上的無瑕眼前，輕輕的轉動著，碧璽在純粹的月色下，散發出七彩的玲瓏光，瑩瑩的照在無瑕雪白的臉上，襯托的她更加白玉無瑕。
　　“你叫什麽?”
　　“無瑕！”
　　“是誰指使你接近本王，嫁進北川王府?”
　　“沒有人叫我來北川王府。”
　　“那你因何而來?”
　　“真相！”
　　“何為真相?”
　　“母親的失蹤。”
　　無瑕頭很沉，迷迷糊糊間，不知道為何剛剛還和北川王在湖邊喝花酒，為何一下子時空轉換，到了一個自己從來沒有來過的地方，這個地方什麽都看不清，只知道是黑夜，周圍彌漫的都是暗紅色的霧，這是幻境麽?無瑕很害怕，在這個時空，有太多無法解釋的現象。
　　“有人嗎?”無瑕環顧四周，目之所及，什麽都沒有，沒有聲音沒有光線沒有人，回答她的隻有空蕩蕩的回音。
　　無瑕摸索著前進，暗紅色的霧氣纏繞在她的周圍，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隱約傳來一個婦人的聲音，親切的呢喃，深情的呼喚著:“囡囡，不要離開我……囡囡……”
　　這個聲音像是母親的雙手，撫過無瑕的心坎，讓無瑕原本慌亂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來，“囡囡，你在哪裡?”
　　無瑕沒有出聲，耳邊卻出現自己稚嫩的聲音:“母親、母親……”
　　一道強光打下來，無瑕依稀看到前方一臂的距離處，一個窈窕修長的少婦背影，金色的九幅宮裝長裙，逶迤在暗紅色的霧中，高高的發髻上插著六幅鳳釵，隨著她的掙扎珠翠相撞。
　　“她怎麽會出現在這裡?拉下去……”一聲厲喝。
　　滿眼的血光，還有熊熊的烈火。充耳都是求饒聲，慘叫聲。
　　無瑕再也沒有說話，也不知道她在催眠中看到了什麽，北川王隻是疑惑的看到她緊閉雙眼，口齒不清的呢喃著，顫抖的睫毛上全部都是淚水。
　　明明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北川王還是一把捏碎了九轉玲瓏，細碎的晶體刺進北川王的掌心，他背負著雙手站在月光下，不忍去看無瑕哭的那般無助。
　　要是知道她這般難過，自己寧願不要這個答案。
　　無瑕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翠微站在床邊，皺著眉頭端著一碗醒酒湯。
　　無瑕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皺了皺眉:“有什麽事情就直說，如果是不能說的就不說。”翠微一臉的無辜嘟著嘴道:“郡主讓奴婢擔心死了，以前郡主可是從來不沾酒的。”
　　原來是這樣，雖然自己能喝酒，但是這個身體的本尊金枝玉葉並不會喝酒，按著依舊還有些作疼的太陽穴，伸手接過翠微的醒酒湯，一飲而盡，酸酸甜甜的味道還不錯，放下碗，無瑕順口問了一句:“昨晚上是誰在吹笛子麽?”
　　翠微的步伐頓了頓，轉臉苦笑道:“郡主，這北川王府隻有易先生敢隨意吹笛子，可是昨夜那麽晚了，他怎麽會有那個雅興，一宿不眠吹笛子呢?”
　　無瑕想想也是，多半是自己醉酒之後，產生了幻覺。
　　吃過中飯，無瑕和翠微在自己的房間裡稍微走走，好消食，沒想到北川王隨身侍衛卻給無瑕送來一個侍女，侍衛垂著頭不看無瑕，言簡意賅，交代完北川王的話，也不等無瑕說什麽，轉身就走。
　　無瑕也不知道北川王此舉何意，只知道這個看上去比自己略略大上一兩歲的姑娘喚作小七，雖然其貌不揚，眼神卻安然柔和，怪不得從小一直都跟在北川王身邊，也是北川王身邊唯一四大丫鬟之一。
　　翠微對這個比自己大上不少的丫鬟很不以為然，撇撇嘴，對無瑕做了一個:這人是北川王派來的奸細的眼神。
　　無瑕微微一笑，倒是不介意，反正自己沒打算在北川王的眼皮子底下，折騰出什麽花樣來，就算是要找到自己親生母親的失蹤之謎，說不定還多少要仰仗北川王的力量，這個小七的到來，還可以或多或少讓一向口無遮攔的翠微，稍稍有些收斂，從各方面看來，還是利大於弊的。
　　小七比無瑕想象的還要安靜，翠微吩咐她在外廳候著，她就乖乖在外廳候著，過了幾日，翠微都差點忘記了外廳還有個這麽一個人。
　　直到北川王突然來訪，小七站在外廳通報:“啟稟夫人，北川王派人通知，過來用晚膳。”翠微才記起來，外廳還有人當值。
　　無瑕招了小七到面前:“你自幼在北川王身邊伺候，可知道他膳食有何避諱?”
　　小七想了想:“北川王飲食不挑剔，隻是不喜歡紅色的食物。”
　　無瑕派翠微按照小七的建議，吩咐了下去。
　　無瑕對小七點點頭，算是解釋道:“翠微是我從東國帶來了，一直用習慣了，暫時放在裡間，想著你對北川王府裡的人熟悉，所以就將你放在外間當值，等翠微熟悉了，你們再輪值。”
　　小七依舊是沒什麽表情，點點頭，福了福身:“奴婢一切聽從夫人指示。 ”
　　無瑕心裡歎了口氣，這個北川王不知道是不是將王府上上下下的人都荼毒了一遍，不論是侍衛還是丫鬟都和他一個調調。
　　滾圓的太陽還沒有落山，北川王就來了。
　　無瑕午睡剛醒沒多久，正在對鏡簪花，沒想到來了，立刻使了個眼神給翠微，翠微明了，退了下去給廚房打招呼。
　　北川王一身墨綠青松枝花樣的長甲，露出玄黑色的皺絲長衫，一步一步間，皺絲上閃出點點的銀光。
　　北川王順著無瑕的目光落到自己腰上垂下的白玉佩，問道:“怎麽?看上本王的玉佩了?”
　　無瑕立馬收了眼神，中規中矩的給北川王倒了一杯鐵觀音。
　　北川王看著茶葉在青瓷杯裡起起伏伏，忽然道:“下次本王讓小七取了那套水晶冰裂紋杯來，襯這茶最好不過了。”
　　無瑕福了福身:“那謝過王爺了。”
　　“夫主！”北川王糾正道。
　　無瑕不語。
　　北川王放下杯子，捏住無瑕的下巴，眯著眼睛將她打量:纖細淡然的煙眉，一雙大大的眼睛被半垂的眼簾遮了大半去，看不見裡面的秋水剪剪，明星爍爍。
　　北川王有些沮喪，加重了手上的力氣，語氣也冷了三分:“怎麽?你怕本王?”
　　無瑕依舊不語。
　　北川王不悅的撒了手:“剛才誰給你的膽子打量本王的?”
　　無瑕輕輕跪下，附身:“妾身知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