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家什甚少,卻格外的乾淨。
床沿上坐著一位垂著螓首的夫人,懷裡半跪著一個黃衫少年,因背對著無瑕,無瑕並不能看見他的容貌。
夫人淺金色的長裙逶迤鋪在床邊,是這房間裡最明亮的色彩,連帶著整個房間的氣息活潑禮物起來。
“北川王墨見過九王妃。”北川王欠了欠身子,勉強行了一個禮。
九王妃連眼簾抬都沒抬,微微一揚手,示意北川王退下。
無瑕微微一愣,偷偷拿眼去看北川王。
沒想到北川王面色不改,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眨,伸手輕輕在無瑕手背上一拍,轉身就走,順帶著帶上了房門。
“見過母妃!”無瑕對九王妃行了個禮,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哀樂。
九王妃並沒有立刻回答,三個人在這個空蕩蕩的房間裡,一句話都沒有說。
無瑕垂下眼簾,一動不動看著自己新穿明湖藍色的緞面厚底鞋尖,也不知道是誰的手藝,明黃色的蝶須繡得那麽清晰。
好一會,可算是有人打破了沉默,讓無瑕稍稍能喘息一口氣。
“母親,您這麽對東王,不怕東王為難姐姐麽?”那個黃衫少年弱弱的聲音,卻是偏向無瑕的。
“你知道什麽?”九王妃微嗔,伸手拍了拍黃衫少年的肩膀,黃衫少年起身垂首站在九王妃的身側。
無瑕這才將原本被黃山少年瘦弱的身體擋住的九王妃偷偷打量:
不過三十剛出頭的年紀,鳳眼修眉,緊抿的薄薄的雙唇,挺拔的鷹鉤鼻,給原本平凡的五官,增加讓人過目不忘的威嚴,一頭青絲梳成高高的峨髻,用三指寬的靛藍赤金冠束住,高寬的額頭被一條綴著小指大小,水滴狀的祖母綠華盛遮去不少。
“無邪已經十四歲,該到歷練歷練的時候,眼下王爺為東王忌憚,留在東國隻怕是讓東王再多了一個製衡的籌碼,我思量著他跟著你去北川王府倒是一個不錯的出路,不知道你怎麽看?”九王妃雙手疊在膝頭,不拐彎抹角,單刀直入道,雙眼中閃動著絲絲寒光,眼神凌厲無比,仿佛可以看透人心。
無瑕心裡一跳:北川王不是預計著九王妃會請無瑕將無邪送到南桑去麽,怎麽變成了北川王府?果真這個九王妃不是一般的精明,連北川王也會算計錯誤。
九王妃見無瑕不語,微微皺了一下眉頭,聲音略略提高:“你這是怎麽了,半個月前還說的信誓旦旦,現在就被那個冷面王把心都勾走了?!本宮就知道,那些傳聞都是真的。”
傳聞,什麽傳聞?無瑕心下狐疑。九王妃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她隻能乾淨利落的撲通一聲,跪在她面前,前額觸地,聲音裡帶著顫音:“母妃這般說來,折煞無瑕了!”
無邪微微扭了身子,拉著九王妃寬大垂在床沿的袖子:“母親,不要這樣為難姐姐,她一個女流之輩……”
“就你話那麽多?”九王妃的口氣不容置喙,但是面對自己的兒子,在嚴厲之中還是帶著略略察覺不到的寵溺。
無瑕飛快的瞄了一眼,因為被母親駁了話,微微發窘的少年,他的五官還沒有完全長開,但是那好看的鷹鉤鼻,很明顯繼承於九王妃。和九王妃不同的是,這個少年白淨瘦弱,癟著嘴,眼睛卻那麽純淨真誠的看著自己。
“你可不是一般的女流之輩,堂堂芙兒公主在你面前,都佔不到一絲便宜,聽說東王派出去的使者連她一面都未曾見到,你到底有多少能耐?原本以為因為那個女人,他早就練就了冷面冷心金剛不壞之身,想不到你竟然有此魅力,讓他獨寵你一人。這點小事情,你只需在他耳邊吹吹枕邊風,並沒有多難的事情。”九王妃的聲音不再那麽尖銳,卻含著不信任。
“母妃,您也知道北川王城府極深,女兒之前設計他,想盡辦法嫁進北川,按照他的性格,即便是忌憚著東王和父王,對女兒大可以不聞不問,可是事情卻完完全全按照我們的計劃開展,未免也太過順利了,請母妃再給以暇日,無瑕定會給母妃一個確定答案。”無瑕起身,背脊挺得直直的,眼光堅定的看著九王妃。
九王妃支起一隻手,按著自己的太陽穴,目光落在無瑕發髻的那根紅珊瑚釵上,忽然微微一笑,聲音也難得的緩和下來:“你的性格和姐姐真是如出一轍,罷了,是我操之過急了。”
原來,自己的親生母親,竟然是九王妃的姐姐。無瑕心裡微微一跳。忽略了九王妃將自稱由“本宮”變成了“我”。
辭別九王妃,無瑕步伐有些亂,原本以為自己在現代好歹算得上是個“白骨精”,沒想到這個朝代,各個都是人精,和九王妃不過是三言兩語,自己背脊上已經一層冷汗,這站在山頂,冷風一吹,不由打了一個哆嗦。
“姐姐!”就在這個時候背上一暖,轉過身,無邪幫無瑕披披風的手還沒來得急收回,有些悻悻的看著自己,無瑕這才發現,這個瘦弱的少年其實還沒穿厚底鞋的自己高。
衝著無瑕微微一笑,他那笑容和透白的容顏,似乎要和著淡淡秋初的陽光融為一體。
“謝謝!”無瑕心裡一暖,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不愧是在親生母親身邊長大的,被他那個厲害的母親,保護的如同一塊透明玻璃一樣純淨,真不知道他將來的命運會如何,怎麽面對王室紛爭,想到這裡,無瑕不由的想到了公子白,另外一個如水晶般的男子。
“母親好強了一輩子,之前忙著和父王數不清楚的妻妾鬥智鬥勇,之後又隨著父王東奔西跑,性格難免有些偏激,姐姐擔待一些。”無邪的聲音軟軟的薄薄的,如同蟬翼一般。
無瑕忍不住伸手去撫摸他的頭頂,伸出手去,覺得不妥,可是手指已經觸到他還沒來得及及冠的長發上,以為他會偏頭躲閃,沒想到他就那麽站著,靜靜的看著無瑕,倒是讓無瑕有些不好意思了。
隻好將手悻悻收回,尷尬的笑笑,安撫他道:“我會努力的。”
“他對你,好嗎?”無邪想了好一會,偏著頭小聲的問。
“額?”無邪的聲音有些模糊,無瑕不是很確定,反問了一句。
“他比白哥哥對你還好麽?”無邪抿著嘴,目光灼灼的看著無瑕,認真的要無瑕給他一個答案。
“嘶……”無瑕倒吸了口氣口氣,無邪這個年紀放在現代,不過就是初中生的程度,怎麽這麽早熟?而且,按倫理綱常,弟弟怎麽也不該過問出嫁的姐姐的私生活才是。
“姐姐,我看那北川王太冷太強,讓人看不透,接近不了,不適合你。”無邪見姐姐沒說話,一鼓作氣道。
無瑕思索著應該怎麽和無邪解釋這個複雜的問題。
卻見無邪伸手折了一根小樹枝,在無瑕面前空虛畫了個方框,再伸手在虛無的方框上一揮手,那方框慢慢湧起淡淡的水霧,水霧之中呈現出一幕幕畫面,無邪無視無瑕的吃驚,自顧自的拿著那小樹枝指著畫面中白衣男子道:“姐姐,你不記得那次白哥哥冒著被父王發現的危險,翻牆來看你跳舞?”
無瑕沒有吭聲,她這個看似柔弱的弟弟,卻固執的要重新喚起這個已經“移情別戀”嫁給旁人的姐姐,對公子白曾經的愛戀。且不說是自己已經徹徹底底的是另一個人的靈魂了,就算之前的身體心裡還對公子白有所掛念,但是一旦身不由己的嫁了出去,就應該三從四德從一而終不是嗎?
她有些迷茫的看著無邪幻化出來的幻境:
幻境中,一身白衣的翩翩少年,靜悄悄的站在九王府後花園的高牆上,伸手攀過牆垣邊上旁逸斜出的一枝春水海棠,透過那疏落的枝椏往下看。
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院子中梧桐樹下,一個妙曼的身姿一手提著裙擺,一手高舉過頭頂,踮起腳尖旋轉著,且舞且唱。
少女忽然頓住了,轉過身,側著螓首壓低聲音問道:“你怎麽來了?”
少年含著笑立在牆垣上,把玩著手中一支剛摘下來的春水海棠:“無瑕,這麽晚了,怎麽還不睡?”
說話間,白色的身影已從牆上飛身而下,指間春水海棠被摘下,顫巍巍的紫色花朵,小心別在少女發間,襯得那一頭長發愈加烏黑動人。她抬頭看他,眸子裡有隱隱的光,卻隻是一瞬,他的手順勢擱在她肩上,她微微偏頭看園中景色:“你也不怕父王發現,再也不讓你到東國來?”
少年唇畔笑意漸盛,眼角的那顆淚痣似乎也跟著歡悅的生動了起來,他俯身到少女耳畔:“你這是擔心我?”
“我、我擔心你做什麽?”少女有些害臊,轉過身背對著少年。
“我倒是有些擔心你――你這麽漂亮,舞又跳的這般的好,要是北川使者沒看上公主,看上了你怎麽辦?”少年說這句話的時候帶著一些調笑,可是未曾想到日後卻一語成偈,成為他心中永遠的痛,早知如此,他覺得不會費盡心思的去為這隻舞譜曲。
清白的月光撒了一院子,紫紅色的春水海棠也被鍍上了一層銀粉,更何況是一身層層水波紗裙的銀絲長裙的少女,曼妙的姿態在少女纖長的身段間蔓開,似三千煩惱絲纏在足踝,被十丈紅塵軟軟地困住,指間卻開出一朵端莊的青花來,無瑕不知道,這個身體的本尊,因為這一曲青花醉,惹出多少紅塵是非。一盞茶時間,少女在公子白面前停下舞步, 額角沁出薄汗,一貫雪白的臉色滲出微紅來。她微微垂頭看著他:“這是我最開心的一夜,以後回想起來,也會很快樂。”
這一夜,少女句句話都透著淡淡的離愁別緒,此時此刻的無瑕知道,第二天,她就背叛了公子白,爬上了北川王墨的床。
可是此時此刻,沉浸在歡喜中的少年卻一點都沒有察覺。
他笑著起身,輕撫她發絲,鼻端觸到她頭上紫紅色的海棠花:“你說的不對,最開心的一夜,應是你嫁給我。”
無瑕歎了口氣,久久沉浸於那支好聽的曲子中,不能自拔,這是她看過的唯一一支有靈魂的舞。
畫面再一切換,已經是一身緋色喜服的無瑕,被流蘇串串的蓋頭遮住了姣好容顏,被翠微攙扶著進花轎的景象,那個白色的身影就站在昨夜相會的高牆上,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少女,少女似乎心有靈犀的察覺到了身後的目光,略略一頓,這時候少年的眼光直了,張了張口,看那口型應該是在呼喊無瑕的名字,可是他卻沒有喊出口,因為他什麽都不能做,隻能看著少女狠下心來,快速上前兩步,不等翠微幫忙,自己猛的掀開轎簾,鑽進了花轎。
九王府嫁女兒,即便是作為公主的滕妾,架勢也絲毫不遜色,十八抬的嫁妝,兩排上百人的送嫁人,鑼鼓鞭炮轟鳴,紅色的紙屑隨風飛散,像是下著一場紅色的雨。
少年就那麽僵直的站在牆頭,手伸在半空中,似乎想要抓住什麽,可是什麽都沒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