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台不知多高,不知多廣。
周洛騰空飛起,看見它周圍散落的骸骨眾多,忽然驚覺,這些應該是曾經誤入“古淚淵”,落在此處,最終被“抹殺”的不幸者。
其中有人,也有妖類,或是未知的異族。
他無法數清這座紫色高台有多少層,只看著它一層層掠過眼前,突然升起一個念頭——這似乎更像是一座祭台,用來進行某種獻祭。
輕輕一震,背脊落地。
周洛連忙運力坐起。
入目一片通明,四面空蕩,可以俯瞰這座圓形紫台的周圍,已高到看不清地面,下方只剩重重混茫。
他仰起頭。
紫台上方,不知多高,一隻巨大的眼浮在當空,散發光輝,照耀整個世界。這眼中沒有任何感情色彩,只有慘白中的一團漆黑,漆黑最深處的一點紫光。
這本是極可怖的情形。
然而,周洛卻不覺恐懼,而是猛地心靈震顫,精神一陣陣波動,感覺到從這隻眼中流出的無窮怨恨,像一條漫無盡頭的河,從時空盡頭髮源,流向永恆的遠方,永遠不會斷絕。
周洛下意識低頭。
他不敢多看這隻眼,這眼中的怨恨,能把人從外至內洞穿、刺傷。
低下頭的周洛倏然感覺一陣刺目,眼前一簇光不知何時出現,像一片星空,遼遠無窮,漫漫的辰火列布,這些辰火從星空中湧出,化為一道長流,在星空下凝練,成為一個人。
一個貌似中年,體魄魁偉,卻只有尺許高,完全由星光凝練的人形,出現在星空之下。
“我,帝境星族,我主誓死的追隨者,帝柯。”
這星光人的聲音偉岸、宏大,正是此前的聲音。
“星族!帝境!?”
周洛心神劇震。
星族,他不是第一次聽說,卻並不清楚什麽是星族。
至於帝境……莫非是某一修行的極高境界?
周洛顫抖開口:“你是……”
對方面無表情。
像是根本聽不到、看不到周洛。
這不是一個真實的人……哦,不是一個真實的星族。
似乎,只是某種強悍偉大的意志所顯化,在告知周洛一些事情,卻並不知道面對的周洛究竟是誰,是人,還是妖,或是任何一種族。
“我主橫推三千六百仙河,有不世之功,卻遭遇不幸,怨恨隕落,唯遺留殘斷命域……我為主前驅,帝心已崩,後來人,此刻我早已追隨我主,永墮無無世界!
但是,我主的道統,以及怨恨,卻必須傳承!
我有眾星之鑒,可以照見年輪、精神刻度、真氣指數、體質數值,為我主甄選傳承之人!
一萬兩千四百六十八年來,入我主遺域,第一次有存活過萬年者!你的精神刻度、真氣指數,體質數值,都是極弱,可見你空活萬年,修行得極差。
可惜,我所遺留的意志,也將枯竭,唯有退求其次,選你為我主的傳承者!”
……
轟!
這些聲音,像是洪鍾大呂,轟擊周洛的內心。
又像洪流滾滾,湧入他的精神,鐫刻成為烙印,令他永遠無法忘記。
“後來人,不管你是什麽種族……得我主傳承古仙道,修行有成,為我主殺他!殺他!殺他!
你,可能做到?”
……
“古仙道?”
周洛驚詫萬分。
星光“帝柯”忽然搖頭,仍舊面無表情,說道:“你必須要做到,因為,我替我主選擇了你,你就是我主最後的傳人!”
周洛的心靈,被巨大的震撼不斷衝擊。
星光“帝柯”的聲音在繼續。
“我主最後的傳人,當你修行至九十九層祭台,凝練帝心之前,當重來此地!
這一秘境世界,是我主以無上神通,打碎一方仙河主世界,以最後余力凝聚仙河主世界殘片而成,你可在此凝練帝心,寄托精神於仙河主世界,再憑眾星之鑒,去尋我主的道場,得我主其余後人相助,一起殺他!殺他!殺他!”
“我不能提及那人名諱,否則,即便跨越億萬仙河,那人一念之間,即能察覺,前來殺你,抹滅我主最後復仇的希望!
你找到我主道場後,自然知道那人是誰!”
“殺他!”
“殺他!”
“殺他!”
星光“帝柯”陡然咆哮。
轟隆隆隆……
星光開始崩解,他的身影碎裂,凝聚成一面小小的鏡子,星光閃耀,周洛從鏡中看到正上方的天空,那隻眼也在碎裂。
一點淚光凝結在眼角,滴落下來。
這滴淚落向他的眉心。
“恨!”
“恨!”
“恨!”
三聲長恨。
這一刻,這恨聲中的怨忿,仿佛又深了不知多少,舉世同悲,深深陷入周洛心神中。
腳下的紫台在崩塌。
天上的眼睛在碎裂。
這周圍的一切世界,都在淪陷。
刹那間,周洛似是看到天塌地陷,星河崩碎,世界沉淪,萬物絕滅,所有一切種種,化為洪流,席卷成為一道無窮畫卷,轟入他頭頂,鎮壓進去。
“祭!”
“天!”
“聖!”
“法!”
一切種種,化為四個奇古文字,鐫刻在周洛精神深處。
……
……
虛劍門。
在虛劍山最高處,虛劍大殿中,一場盛大典禮即將舉行。
大殿之中,眾星捧月,一名清俊少年被簇擁在中間。
“左師兄,我們虛劍門自從三十多年前的葉溪岸之後,已經很久沒有人能通過無盡路,以登玄黃塔的資格,參加道學大選第二關了。”
“葉溪岸師叔祖之後,唯左師兄,是我虛劍門天賦第一人!”
“明年、後年,再連過二關,進入沭府道學,左師兄將走上修行的真正大道,來日比肩葉溪岸,也未嘗不可能呢。”
……
無數人不吝奉上溢美之辭。
人群中的左靈空淡定輕笑,負手而立,氣度從容不迫,平靜說道:“葉師叔祖,我是極敬佩的,怎麽敢說比肩葉師叔祖的話?不過,我通過無盡路,將獲得登玄黃塔的資格,來年參加大選第二關,必定竭力以赴,為我虛劍門爭光,以報宗門之恩,這是肯定的。”
眾人聞言,不由又是連番盛讚。
“梁副門主,楊元老,景元老到!”
一聲輕喝之後,虛劍大殿中頓時肅靜。
隨即,又是一聲長長的宣告:“掌道門主到!”
轟!
虛劍大殿霎時熱烈起來。
“門主!”
“門主竟親自現身!”
“這也不奇怪,左師兄立下如此大功,門主親自現身,主持典禮,嘉獎左師兄,也是理所當然。況且,我早就聽說,左師兄本就極受門主看重,這一次,傳聞門主會收左師兄為親傳弟子,親自教導。”
“這……這等待遇,真是羨慕不來啊!”
“呵,你若是有左師兄的天分,修行三年不到,就能通過無盡路,為宗門爭光,你也能有這種待遇。”
“我看,不用太久,左師兄就會晉升煉元境了。”
“這是必然。”
……
虛劍大殿深處,一名黑袍男子,貌若中年,氣息沉凝,目光平和,像是一抹清寒的劍光,緩步走出。
他的身後,是梁副門主。
以及一對中年男女。
“拜見掌道門主!”
大殿中人齊聲道。
黑袍男子揮一揮手,臉上稍微露出笑意,負手道:“楊元老。”
“門主。”
門主身後,身穿青色道衣的中年道人低聲道。
“今日,為通過無盡路,將於明年參加道學大選第二關的弟子們舉行嘉獎慶賀典禮。你負責門中獎賞、刑罰,就由你來主持吧。”門主說道。
楊元老不禁沉眉:“門主在此,當然還是門主親自主持,更為合適。”
他身旁的中年女子,白袍素雅,是個中年美婦,微笑說道:“門主,楊元老極看重的洪洞,的確是可惜了,大約楊元老心情不太痛快吧。”
楊元老眼角猛跳,陰聲道:“景湫師妹,我聽說,你親傳的雁忘歸,雖然過了無盡路第一段,明年也能參加大選第二關,但是受傷不淺,不要說第二關前能不能入煉元境,就算能否傷愈,修行的根基會不會受損,都很難說,大概你心情也不會太好?”
景湫元老登時色變,惱道:“至少雁忘歸活著回來,她的傷勢,就不勞楊璞師兄你關心,除非是你擅煉的補元丹,大補根基,要送給雁忘歸這後輩十顆八顆,為她療傷?”
楊元老皮笑肉不笑:“景湫元老說笑了,補元丹是什麽丹藥?道丹級別!不說我多年也難以煉製幾顆,就算是賞給了她,她也不能服用,只有弊,沒有益。”
“補元丹?”
忽然,虛劍門主眉梢輕輕一動,點頭道:“楊元老的補元丹,的確是穩固、益補修行根基的上好丹藥。楊元老,你不妨拿出一顆,我親自煉化藥力,讓左靈空慢慢服用,彌補他十八歲才開始修行的根基不足,也好為他登玄黃塔做準備。 ”
“這……”楊元老頓時一怔。
那可是道丹。
他如何舍得?
“多謝門主,多謝楊元老!”
然而,左靈空卻已是一臉驚喜,猛地跪下,恭敬謝道。
楊元老無法拒絕,心口俱皆發苦,只能淡淡說道:“好,我還有一顆補元丹,就贈給門主,門主賜給左靈空吧。”
虛劍門主滿意點頭,笑容更多一些:“除了左靈空,還有其他通過無盡路第一段,在前四成人中,明年也可參加大選第二關的弟子呢?”
不等應答,虛劍門主就繼續說道:“楊元老,你負責擬定獎賞,助他們盡早晉升煉元境。至於左靈空……”
虛劍門主滿意之色越加濃鬱,說道:“我決意收他為親傳弟子,親自教導,且他提前享有核心弟子待遇,另賜元劍、元丹,並傳他我虛劍門最高功法,《虛劍偽殺術》第二層功法,還有……去年時候,葉溪岸師弟傳回門中的《揚風千裡》,也可以先傳他第一層。”
“門主!”
楊元老大驚。
“這部《揚風千裡》,是人階七星功法,揚風飛行,配合器修功法,極為厲害,是葉溪岸師兄在道學中立功,才兌換得到,我們虛劍門並無無限傳承的權力,隻獲準一百個修行名額,資深的核心弟子都不是人人能有,怎麽能……”